第四章
门楼上的红运商号掌柜的,看到来人了,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差人去迎接。
这时候,跟着就有一个主也进了赌局。他大摇大摆随堂倌进了红运商号内室,
手里提着一袋子光洋哗啦一声拍在案子上,四下里看看,挽了袖口说:“爷今儿高
兴,耍耍。”柴晚生想走,运城客商说:“看看,看看能吃了你!”
柴晚生便站在一旁看。一张红木方桌,32张黑漆木制牌九稀里哗啦调洗好,依
次散出四铺,虽有人跃跃欲试,但一看是有钱的主,却少有人下注。有一会儿,柴
晚生感觉空气浓稠浓稠的,压迫得他心跳,他觉得是被那气势压迫的。只听得运城
客商双手一拱,说:“弟兄姓王单名雄字,运城人氏,在‘仁’字上虚贴钱粮,脚
踏贵地未一一造访,‘升子里扣碗’不方的请方不圆的请圆,我先下注凑凑兴,给
这位财神捧个先场。”
僵局一打开,于是开铺下注,头八铺牌有钱的主都未亮牌,下面三方(顺、天、
后门)哪怕小得只有一点,运城客商王雄都是“连赢”。
人群有些骚动了,连头发看上去都在蠢蠢欲动。王雄把赢来的钱要柴晚生提好,
并俯在柴晚生的耳朵上说:“你只管看,不要心动,龟孙子有的是钱呢,他今儿走
背运,怕是黄瓜敲锣越敲越短。”
柴晚生的玻璃花儿翻了一下,心里潮湿得一激灵一激灵的泛热。
这时候下注的人就多了,有钱主儿赔的多赚的少,王雄鼓动柴晚生下注,柴晚
生虽有忌讳,但也禁不住当时的诱惑,手里提着钱袋沉甸甸的。他想:钱是好东西
啊,比他提过的麻纸布片儿要重,比粮食更重,有钱了山神凹盖多少屋,盖他妈妈
一个大庄园。
便也试着下了几注,赌运气呗,自然是赢多输少,想着也不过如此,要得也就
顺当了。这时候九牌也已经赌到了火候上,有钱主使出手艺洗好牌,散出四铺牌九,
然后将叫牌的骰子向口中一吹,换出两颗“带坠儿”的骰子(灌了水银),自言自
语说:“今儿赌运不佳。”
然后用劲掷出,宝子亮出嗓子喊了一声“顺”。这一档四铺牌确实不少,顺门
是“九天五加一对六豹子”。天门是“天九五加地扛”,后门是“一对媒子一对长
二豹豹豹”,压注的王雄和柴晚生都暗吐舌头,这是从未拿过的大牌啊,赌什么赢
什么,赌这么一点小钱算什么!悔恨没有把身上的钱都押上。有钱主儿慢条斯理地
一张一张地翻牌,第一张是“二四”,第二张是“长三”逗起来只有两点,看的人
都说有钱主儿又输了。
王雄说:“再押!”
有钱主说:“看自己的牌押,自愿!”
王雄说:“我押上我全部生意的猪鬃。”
十年难逢全满斗啊,赌到眼红的柴晚生想到了胡四爷的卦,莫非灵验了么?眉
间心上,银钱儿像一股暖流一样袭上心头:周围的人群高声喊:“押,押,押!”
不知道是赌的人醉了还是看的人醉了,柴晚生斗胆一击掌便也开始押,钱押不出的
时候,柴晚生鬼使神差和掌柜的借了高利贷,嘴里默念着:山神凹的山神爷,我回
去给你上供,你佑我大赚一把。
空气里没有了人声,只有气息,有些急促,闻上去铜锈的味道肆虐了人的鼻腔,
就连喉咙里面也堆满了铜锈,能感觉它们蜂拥着,从无形到有形,从稀疏到密集,
划过所有人的面庞,那铜锈像刀子一样割得柴晚生的心生疼。他有些害怕了,但心
底却又无端腾起了一股必赢的底气——胡四爷的卦摊子那也不是白架在古县街上的。
他看到有钱主儿慢条斯理地翻出了那张牌,众人一看是“拐子”,拐子配长三
名日“拐拐王”,可以管三方的牌,不过虽心凉了半截,但也期待着第四张牌,所
有人的眼睛像后来人发明的灯泡一样贼盯着。
翻开第四张牌,是一张“丁丁”,这四张牌可以扯逗成“皇帝加拐拐王”,把
三方全部吃光。
柴晚生的脑袋已经被铜锈熏得大到木了,像打闷了的鸡呆立着。听得有钱主儿
告了一声得罪。
散场的人依旧不走。柴晚生回过神来冲着运城客商王雄喊道:“日你娘,都是
跟了你!”王雄说:“我把猪鬃压进去了,我满身上下还剩两颗大金牙!好我的柴
大买卖人啊,我都得敲下金牙当了回家!”
柴晚生灰着脸看着四下里,空了脑子,完全失去了意识,就像谁用铜锣在耳朵
眼旁敲了他一下,啥也听不清楚了,懵懂着喊:“我赌了,日他娘啊,我总算是用
一只玻璃花儿见了世面!”
这一声“玻璃花儿”引逗得一个女人在楼棚上大笑了几声,那笑声像风滚树梢
一样在上空滚动,那笑落在人群里时没有反弹,笑得人心有被什么撕裂了一般疼痛,
人的嘈杂声突然就闷了。
柴晚生拖着像灌了铅的两条腿,啊啊啊叫着叫到最后抽丝一样发不出音来,摇
摇摆摆走了。
路过胡四爷的卦摊前笑了一下,用剩下的二两力气飞出一脚,卦摊像风筝一样
飘了。
时间总是无情,山神凹除了遥远,对柴晚生和闺女来说,在他们的生命链条上
终于绾成了一个承上启下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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