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在屯子里转来转去,就像两只无头苍蝇,目的嘛,无非是想碰到一个(或
几个)人,跟他们聊一聊当年的事,聊一聊张丙万。说来还算幸运,转了没多久,
我们就碰到了一个老男人,大约七十多岁了,面皮黑紫色,剃着光头,穿一件蓝布
褂,当时正坐在自家门前的一个木墩上吸烟。老男人神情木讷,手擎一根旱烟袋,
黄铜的烟锅儿,细竹的烟秆儿,偶尔把烟秆儿的一端放进嘴里,“叭”地吸一口,
再吸一口……同时,眼睛安然地望着什么地方。
我们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老男人看了我们一眼,慢慢地说:“打听道儿?”
我跟他说:“不,不打听……”
老男人说:“过路的?”
我说:“不,也不是……”
老男人说:“那是走亲戚?”
我说:“没,这儿没亲戚……”
老男人说:“那你们是上边来的干部?看这身穿戴……那去村政府好了。”
老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垂下了眼睛,不想再搭理我们。
我察觉到了这一点,急忙说:“我们不是干部。我们……来打听一个人……”
老男人停了一下问:“打听谁?”
我说:“有一个叫张丙万的……”
老男人明显吃了一惊,过了片刻才说:“你们打听他?这人早没了,他是个杀
人犯,叫人枪毙了。那会儿,还文化革命呢……”
我赶紧问:“他为啥杀人?他这人怎么样?听说……挺憨厚的。”
老男人想了想,道:“嗨……他这家伙!憨厚算啥?简直就是窝囊废……”
我顺着他的话头说:“窝囊废?怎么个窝囊法儿?”
老男人似乎来了兴致,说:“活了一辈子,连媳妇都没说上,还不窝囊?出事
儿那年都五十多岁了,还没尝过女人是啥滋味儿……这还不算……当时还有生产队
呢……生产队知道吧?干活大帮儿轰。那时候,只要队上一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
保证就有他的份儿。要是这脏活儿累活儿只要一个人做,这个人一准儿就是他。总
归一句话,大家伙儿都拿他当二百五,他是全队最‘土鳖’的人。话也说不明白,
那嘴比棉裤腰还厚,一遇到个什么事儿,就脸红脖子粗。吭哧瘪肚说半天,还没说
明白,干脆就不说了。那时候我也在生产队,年纪比他小,回头想想,还真有点儿
那个……”
我说:“这样的人……他还敢行凶?听说被杀的还是队长?”
老男人说:“是队长……还有他老爹。嗨,那爷俩儿……”
我问:“爷俩儿怎么着?”
老男人说:“怎么着?横呗!不的能当上队长?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那可是
出了名儿的,又依仗儿子是队长……派活儿呀,分东西啊,都是他们说了算,谁敢
说个‘不’字?”
我说:“这样啊……”
老男人说:“就说张丙万吧,他不知道啥活儿轻省?他是压根儿就不敢吭声,
让去干啥就得干啥。这样他也没捞个好儿。分口粮的时候,硬说人家没养猪,要扣
他一百斤饲料粮。一年的口粮才四百八十斤,那还是毛粮,没磨过的,本来就不足
性,他又是个大肚汉,你再扣他一百斤,起码两个月他没吃的……两个月呀!谁受
得了?张丙万这才急眼了……”
我没说话,点点头。
老男人说:“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下晚儿再到队长家里去……一进人家院子,
话都没容他说,爷俩儿就扑上来把他揍了一顿。爷俩儿一边打一边骂,你个窝囊废,
还反了你了……打得张丙万嗷嗷直叫,满院子乱跑……”
我说:“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老男人说:“看热闹呗。这么屁股大点儿个屯子,谁家有点儿动静,那不立马
就都知道了?”
我说:“那你们不上去拉架?”
老男人说:“拉得住吗?再说,谁敢哪?换了别人还行,可这爷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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