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钟绵绵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所在地的省会城市,进了机关,在办公室做文秘。
因身边一直有人追,总算把失恋造成的空洞给填补起来了。当时倒是痛哭了好一阵
子,世界末日也持续了很久,然而,时间是疗伤的最佳良药,直到钟绵绵投身到新
的恋情,初恋的创伤终于给打上了“封闭针”。后来,再想起那个男孩时,竟总会
不由自主地想到崔云。心里有复杂难辨的情绪,不是懊悔,不是怨恨,也不是失落,
只是觉得从前的爱情,曾经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爱情,隔着这么些年的时光看过去,
竟是有些不值。不过,再一想,如果叫‘光能倒流,让自己重过那一段生活的话,
好像自己还会那么走,一切好像又是注定了似的,也就没有什么值不值的了。只是,
想起时,心里还会漫过一种无边的淡淡的伤感,那东西,想一想,应该就叫做沧桑
吧?
过了几年,钟绵绵按部就班地结了婚,有了儿子。丈夫在报社是记者出身,当
初跑的线,正好需要跟钟绵绵所在的机关打交道,而钟绵绵在单位也正好做着宣传
文字方面的事情,一来二去的,俩人就熟悉了,有了好感。也是有缘,处了一段日
子后,还修成了正果,走进了一个家门。如今,丈夫在报社已做到一个部门的负责
人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组组版、审审稿什么的,不用出去东跑西颠地挖新闻了。
一个标准的小康之家,如果心大的话,便会有一些不满足,如果想知足的话,也能
找到很多知足和幸福的理由。
而崔云呢,毕业后就留在了北京,干过不少的工作,经过不少的波折,现在承
包了一家旅游公司,自己做老板,勉强算得上“女强人”的。她的感情经历颇多不
顺,如今刚结婚没几年,嫁的是个大学教授,离异带一个读中学的儿子,她自己就
没再要小孩了。她的性格倒是一如从前,爽朗泼辣,干净利落——还像个花旦似的。
这些年,钟绵绵偶尔也会想起从前和崔云的友情,那种两小无猜又天真炽热的
友情,想到俩人的突然变脸,互相伤害,还有多年的形同陌路,音讯断绝,心里竟
会软得发酸,想流泪,可是,一抹眼睛,却是干的。
……都老了。
宾馆的单人房里,她们终于四目相对。在第一眼里,她们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
说出了这句话。没想到会那么老。头脑中的印象还停留在扎小辫、跳皮筋的年代。
与那个印象相比,自己面前的这个真实的人儿,就有些令人吃惊的苍老了。可是她
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老。她们每天在镜中,看到的是个渐变的自己,添了浅
浅的皱纹和眼袋了,冒出了零星的白发了,但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那个过程稀释
在漫长的二十年里,是顺理成章,不易察觉的。她们都没觉得自己的“老”,都觉
得自己离“老”还差一大截的。可是,这一刻不同了。二十年的时光啊,都凝聚在
这一刻。前一刻,她们记住的还是二十年前的脸,猛然一晃眼,她们就已人到中年
了。二十年的风霜都堆积到脸上,还能不老吗?眼睛,哗地刺了一下。心,刷地痛
了一下。随即,彼此的目光软了下来。心呢,有了牛奶般的滋润和温和。所有的芥
蒂都烟消云散。她们扑上去,搂在了一起,互相拍打起来。分开来,再仔细看看。
——还好,变化也不算太大的。皮肤稍微松弛了一些,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也还不
深。钟绵绵胖了点,白了点,中规中矩的打扮,烫了个齐耳的卷发。崔云反而瘦了
点,黑了点,但穿戴时尚,留着棕色的披肩长发,化着明显的粉妆。那眉眼之间,
动静之间,顾盼之间,依然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哪。怎么也变不了的那个人哪。看着,
看着,俩人的眼睛就湿了。于是她们都竭力掩饰住涌上来的某种东西,爆发出一通
莫名其妙的傻笑。钟绵绵扑到崔云的胳膊上,崔云呢,则在钟绵绵的头发上揉了几
下。——二十年前的时光又回来了。那时,她们是天下最好最亲的一对朋友。
再见面,岁月都留在了人的身上。原来,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就是岁月啊。
岁月像一把精致的锤,一直捶打着人,那痕迹都留在了脸上,心上,谁也逃不了的。
她们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怀有共同的伤痛和怜惜。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她们热
烈地说了很多的事情,自己的,老同学的,但没有谁提起那个“许文强第二”。都
没有提。崔云也知道,钟绵绵跟他早就分手了。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个男生
就像一阵缥缈又浩大的云雾,遮挡过她们的青山绿水,使得她们的青春山水,曾经
长时间地弥漫在潮湿的雾气中。可是,山是转的,水也是流的,总有那么一天。云
会开雾会散,人呢,人看清了很多的东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想起了
一句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其实啊,世界真是大的,清明的。
原来,这次是崔云重返故乡,办点事情,顺便看看亲友。她早就知道一些钟绵
绵的情况了。这次又从老同学处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便下定决心,给她打了那个
“破冰”的电话——其实,经过了那么多的人情世故,还有什么样的事情看不淡看
不开呢?心里的冰早就化了,只是谁也不好意思先打破僵局而已。还好,到底打破
了。
崔云承包的旅游公司是家不大的公司,主要开发一些短途线的项目。不过,她
通过一些关系挂靠了实力雄厚的业界老大——某旅游集团总公司,因此,在残酷的
市场竞争中,她不愁无米下锅,客源和业务一直都很稳定,像季节一样的循环往复,
有条不紊。崔云在热闹的中心地段,租了好几间门面,打着炫目的广告,管着几十
号人。她很喜欢这种管人的感觉:调度,安排,奖励,训斥,协调,命令,这些事
儿做起来很爽,是鸟儿滑翔时的感觉,辽阔而自在。当初,她就是冲着这种感觉,
从一家大公司副总的位置上退下来单干的。钱也挣了一些,不过,要说起来,挣钱
的事是无止境的,而且也累人,烦人,她还算想得开,对自己这种小老板的身份已
很满足。
和钟绵绵联系上之后,她觉得似乎有一桩一直未了的心事,终于沉沉地落了地。
在她看来,钟绵绵虽然过得也不错,但和自己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至少没
有自己活得那么潇洒自由。一个小小的官僚,想一想,都觉得乏味枯燥,似乎不是
女人该做的事。再说,她到底没有嫁给“许文强第二”嘛。唉,这样看来,钟绵绵
的命也不过如此吧!崔云不知为什么,想到钟绵绵时,心里竟会浮出一点同情来,
因此对自己目前的生活,也就更知足了一些。她和钟绵绵一见面就知道了,她们依
然还是好朋友的,没有隔阂,但也夹杂着一点陌生的。不过,这种陌生恰好让她们
的友情显得更成熟,更稳固了,像一层霜打在果实上,是一种冷静的温情。和好是
和好了,裂痕也是完全消失了,可是,却并不能“如初”了。有太多的东西是无法
回头的了,就像那逝去的流水。现在的好与亲热,是有分寸的,有保留的,有节制
的了,知道了彼此的界限,都守在各自的生活里,豁达,而又小心。这样的友情淡
了,却也长久了。
崔云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劲头很足地忙碌着,偶尔空闲下来,想起钟绵绵的时
候,就会给她挂个电话,俩人也就自然而然地恢复了联系。隔一段时间,她们便会
互相打打电话,问候一声。看到有趣的短信,就互相转发一下。知道了好玩儿的八
卦新闻和搞怪文章,也发发电子邮件,交换一下。她们在电话里说着各自的丈夫,
孩子,工作,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在电话里,她们还总是嘲笑别人,也嘲笑自
己。说到痛快处,就脱口而出“他妈的”这样的豪放之词。——可是,也就到此为
止了。她们的友谊是成人式的了,是两个有阅历的成熟妇人,在收放自如和拿捏得
当中,保持着一种平和的友好。
闲暇时分,钟绵绵从机关里那些烦人的公务中解脱出来,她想到人生这个空洞
而阔大的问题。偶尔的时候,她就会联想到和崔云的一场交往。那时,她禁不住会
发点小小的感慨:哦,原来,这就是人生啊。从前,她和崔云背着书包,勾肩搭背
地一起上学放学,嬉笑着在路上你追我赶,或者是她把头依在崔云的身上,撒娇般
地憧憬着——你要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那时候,她们谁都没有想到,人生会给
她们这样的安排。细想一下,这样的安排实在算不上好,但也不能算坏的,真可谓
百味俱全啊。
事情不来就不来,要来却是要一起来的。崔云绝对想不到,在她和钟绵绵重逢
后不久,她竟然又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联系的人,好似做梦一般。这个人居然就是断
送了她和钟绵绵友情,后来又远渡重洋的“许文强第二”!她最想不到的是,自己
见到他时,不仅没有厌恶,没有挖苦,居然还有一点快乐的兴奋。生活可真有意思
啊。
第二天一早,崔云就给钟绵绵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她大嚷:“绵绵,你
知道昨天我见到谁了吗?”
“瞧你激动的,不会是周润发吧?”钟绵绵开了句玩笑。她知道,崔云是周润
发的忠实粉丝,而她自己呢,对这个扮演过许文强的明星,也有特殊的好感。
“哈哈,跟周润发还真有点瓜葛呢。告诉你吧,你绝对没有想到的,是,是郑
之明!”崔云昨晚一夜未睡,现在说话时,嗓子便有些沙哑了。
钟绵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豁开了一道伤口。她还以为,她这
辈子都不会有他的消息了!“他,他回来干吗?”钟绵绵忍不住声音发飘。
“告诉你,你肯定想不到的,这小子现在牛得很,是国际一家著名大公司的亚
太区总裁,还兼着好几家公司的独立董事,还是什么风险投资商,反正头衔一大摞,
怎么着,过亿身家——他这两年要常驻北京。你说世界小不小?我的一个大学同班
同学,前不久恰好进了他的公司,就在他的手下工作。这小子跟我大学同学聊天时,
知道了我的情况,昨天他打电话给我。在北京饭店请我吃了一顿饭,我们聊了很久
——哎呀,他现在派头可足了,比以前成熟多了,虽然发了福,但还不臃肿,老也
老了些,不过魅力大得一塌糊涂,到底是亿万富翁嘛。我们在一起还谈到了你,我
把你的电话、地址、电邮统统都告诉了他,他说,他会跟你联系的……”
握着话筒,钟绵绵有些恍惚的感觉。这消息太意外了,但这意外并没有让她激
动,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她想不出,这么多年之后,崔云见到郑之明为
何还会兴奋。崔云不是应该恨他才对的吗?至少也应该有点芥蒂和怨尤吧?——可
是,没有。她既往不咎,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关系很铁的好哥们儿了。难道是
他亿万富翁的头衔打动了她?好像也不是的。因为从崔云的情绪和喘气声里,分明
能感到那是一种感情的自然流露。好像郑之明能在这么多年后,依然记着她,依然
去看她,这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和幸福了,就已经将她受到的一切委屈
和怨愤都彻底补偿过来了——不过,好像也不全是这些的。也许,崔云就是喜欢他,
从心底里喜欢他,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只是一物降一物吧?钟绵绵能想象得出来,
崔云与郑之明重逢时那种双眼放光、两颊绯红的样子。她知道,当初,真正喜欢郑
之明的还是崔云,自己其实喜欢的是被人爱上的那种感觉,那种虚荣的自得,那种
被人呵护的满足,甚至,还有战胜了“情敌”的骄傲——当然了,喜欢也是喜欢的。
现在,钟绵绵在突然间得知了郑之明的消息。他回国了。他不仅回国了,而且
还以一个成功者的姿态回国了。如果,他来找自己,自己该怎么做呢?
那天晚上,钟绵绵给丈夫打电话,说自己要加班写份材料,晚些时候再回家。
她丈夫说,自己恰好正要给她电话呢,他今晚有个饭局,也不回家吃饭了。好在家
里有保姆,是亲戚从老家带出来的,知根知底,已在他们家住了多年,帮他们料理
家务,照顾孩子,让他们夫妻俩轻松得像两只自由自在的风筝——自然,那线还握
在孩子的手里。中年的夫妻嘛,他们的关系是战略合作伙伴,利益共同体,各自有
相对独立的空间,分能分得开,合也合得拢,习惯多过爱恋,亲情多过爱情的。
其实,钟绵绵并没有加班。她打电话,要了一份简单的外卖,就在办公室里吃
了。不知为什么,她若有所失,很不开心的样子。翻翻报纸,连那些八卦新闻都进
不了脑子。她干脆丢下报纸,往沙发上一靠。她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她之所以
不开心,是因为得知郑之明的消息了。这个曾经为了出国背叛过爱情的人,这个把
女人当过梯子的人,他竟然没有受到上天的惩罚,反而活得那么成功,那么滋润!
她并不是恨他。她只是觉得非常地难受、失落、无聊,还有,酸。最让她难过的还
是,这个男人在离开了她之后,居然能过得那么好。这似乎隐隐地表明,当初离开
她,对他,是个多么有远见有胆识的选择啊。如果,命运成全了他们的爱情,那就
完全可以断定,他郑之明的世界一定比现在狭小不少,他就一定没有今天的风光—
—当然了,那也只是表现在外的光彩,至于他内心幸福与否,那倒是无从比较的。
可是,作为一个男人,谁不是把这种外在的风光,这种事业上的成就,看成自己人
生的价值所在呢?
越想下去,钟绵绵就越觉得难受、憋闷了。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她突然有了一种烦躁的感觉。她爱他们吗?如果不爱,那
么,自己这么多年的生活,她所有的中心和目的,不都是围绕着这个家的吗?可是,
她真的是爱他们的吗?为什么此时此刻,他们在她的心中。变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
画一样,那么地隔膜和陌生呢?他们到底是谁呢?他们是她生命中最亲密最重要的
两个人吗?可是,他们为什么又似乎离她那么远?他们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再
往下一想。这么多年来,自己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学习,成长,付出,哭,笑,
悲伤,欢乐,愤恨,爱恋,纠缠,挣扎,屈辱,忍受,嫉妒,焦虑,急躁,发怒。
疼痛,衰老……她像只蚂蚱那样奋力地蹦跶,不敢有一丝的松懈,怎么能松懈呢?
每一天的生活都是一副担子啊。她赔付着青春、精力,还有小心。可是,所有的一
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钟绵绵的泪溢了出来。起先一行行的。后来就滂沱
了。这泪是莫名其妙的泪,流得也莫名其妙的。心里堵得发慌,喘不过气来了。
明摆着,在众人的眼里,郑之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他在社会的大机器
里,已经被打磨成一只璀璨的宝石了,而她自己呢,仍是块大众化的普通石头。毫
无疑问,他们分属不同的阶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客观规律啊,可不能
责怪别人的势利。熙熙攘攘的天下,不都是为名所累,为利所忙吗?所谓的社会,
说白了,不就是名利场的代名词吗?不要自欺欺人了。有过感情又怎样?感情的花
不也长在势利的土壤上?有什么样的土壤,不就有什么样的花吗?这么想着,钟绵
绵的脸便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虚弱。她想,如果有一天郑之明真的跟她联系了,约她
出去坐坐聊聊的话,那她是去还是不去呢?去?以自己的平凡凸显他的辉煌?以自
己的暗淡衬托他的光芒?让他以优越感取代多年前的羞愧感?不去?以什么借口?
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难道真的不想再见他一面吗?就算没有一丝留恋,难道
她对他连一点好奇都没有了吗?如果他大方客气地邀请她,而她却拒不相见,他会
不会因此而看轻她,认定她是自卑到无脸面对他,或者是狭隘到时过多年还在记恨
着他呢?
钟绵绵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像爬进了一只毛毛虫。她灰着脸,心情烦躁地回了
家,发现丈夫正醉醺醺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和脸上都泛着一种令人讨厌的血
红色。家里还有一股浓重的酒味。他眯着眼,笑呵呵地招呼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和他一起看电视。可她把皮包往沙发上狠狠一甩,径直走进卧室。临睡前,她不知
为什么,到底和丈夫吵了一架。晚上俩人就分床睡了。她一个人睡在一张阔大的双
人床上,努力回想吵架的起因,却是怎么也想不起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