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几天,电话又打来了。不是郑之明,还是崔云的。她在电话里先是跟钟绵
绵聊了一通闲话,随后又有些激动地谈到了郑之明。她说:“郑之明这小子真是有
意思,他居然让我做向导,每个周末都领他去附近一些好玩儿的地方去玩儿。他很
会支派人呢,连司机都免了,就坐我的车,我成了他的导游兼司机了。反正,我做
的也正是旅游这行嘛,对这些倒是轻车熟路的。不过,我跟他开玩笑,你让一个旅
游公司的老板给你当导游,当司机,这个价码你知道是多少吗?他就反问我要多少。
我告诉他,我要的,你出不起,你出得起的,我又不要。哎呀,我们就是在一起开
玩笑嘛。不过,这小子,人还算靠谱,虽然手上有几个臭钱,在外面趾高气扬的,
但对老同学还是很随和的,我们在一起玩儿得挺开心。哼,他要是敢摆出一点款爷
的架子,我早就把他踹一边去了。”
对于郑之明的话题,钟绵绵总觉得有些尴尬,但她还是竭力附和了几句,开玩
笑地说:“你小心别着了他的道,堕入情网哟。”嘴上这么欢快地说着,心里却有
隐隐的酸意。
崔云哈哈大笑:“哪能呢?你也太小看我崔大侠了吧?都多大岁数了?还看不
清男人?男人现在对我,那是刀枪不入的。再说,郑之明那么花心的人,如今又成
那么大的款了,谁不知道他身边是花团锦簇啊?我不过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尽
点地主之谊吧。”挂电话前,崔云又补充一句,“对了,郑之明又跟我提到你了,
他还要我把他的手机号告诉你,你记一下……他说,你若有事就去找他,他还说,
等他有空的时候,他还要坐飞机专程去看你呢,哈哈,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哦。”
但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郑之明既没有给钟绵绵电话,也没有来看她。崔
云不知为什么,也没跟她联系了。钟绵绵有时想跟崔云聊聊天。但想到她必定又会
提起郑之明,于是伸向电话机的手,又迟疑着缩了回来。
崔云和郑之明就仿佛是按了静音的电视机一样,播得好好的时候,突然消了声。
这时,钟绵绵再想到他们时,不知为什么,竟慢慢浮出一些怨气来。什么意思嘛!
郑之明回国这么久,也没给她打一个电话,连问候的短信也没发一条,可是他却跟
崔云打得火热,而且还跟崔云不止一次地说到了自己。说就说呗,可为什么说到现
在,他也没有兑现过一次呢?他是希望她主动地联系他吗?还是他故意地想用这种
方式来打击她?或者他根本就是信口开河,对她毫不介意?正像当初钟绵绵害怕他
来找她一样,现在他对自己这样不闻不问的,似乎也叫她窝火。本来,郑之明这个
人,早就像雾气一样,在她的天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把他埋在了记忆的最深
处。就算他回国了,这件事情也和她毫不相干的。不知道的也就是不存在的嘛。可
是崔云的几个电话把这一切全毁了。现在,他已经是条毛毛虫了,爬进了她的心里,
让她想起来,浑身就感到不自在。
亿万富翁,这个背叛过爱情的郑之明居然成了亿万富翁!对于一个亿万富翁来
说,初恋女友的价值何在呢?假想一下,似乎有很多的可能性。如果仍然还有牵挂
的话,就可以用一些实际行动,怀念一下旧情,弥补一些遗憾,浪漫点的,还可以
重续一回旧缘,再写一页新篇的。或者,只是礼貌地会个面,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表示一下礼节上的问候,然后就无牵无挂,各奔东西了。还有一种,干脆就是不理
不睬,毫不留恋的,过去的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呗。当然了,如果碰到不良善的,也
可以设计一点恶作剧的事情,炫耀地做些抬高自身、羞辱女友的游戏……钟绵绵想
了很久,设想了无数的可能。如果她是编剧的话,她可以编出一类又一类的剧情。
这些不同的版本,在她的脑海里上演着不同的电影,而她自己呢,既是编剧,又是
唯一的观众。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这种假想有些新鲜有趣,渐渐地,她就感到一
种灰色的无聊和空虚了,像是常年一日三餐都在食堂里吃大锅饭的人,一进食堂的
那种感觉。
那天,钟绵绵跟她的顶头上司李处长又闹了点矛盾。李处长是个转业干部,文
化水平不高,但深谙机关单位里的一切“机关”所在。本来他觉得钟绵绵素质高,
文笔好,一写总结材料和领导讲话什么的,就显出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了,给他这个
顶头上司长了不少脸,因此对她也挺器重的,大会小会总忘不了表扬她几句。等钟
绵绵升了副处之后,他见领导更加赏识和依赖她的笔下功夫了,开始害怕她会威胁
到自己的位子,于是百般刁难她。年终的先进、外出的旅游学习、会议的安排,还
有很多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事情,他都像一枚软软的钉子似的,钉在她的眼睛里。
钟绵绵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的,不过,现在是她升职的关键时刻,她不想和他闹翻。
再说,她是一个女人嘛,在事业上毕竟可进可退,没有太大的奢望。她知道,这年
头,在职场上,那是好女不和男斗的,无非瞧着他们只能进,不能退,可怜呗。但
这次李处长也太过分了。本来处里在出国参观的人选问题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基本上是轮流坐庄的。这次有个去美、加的参观机会,李处长自己去年已经去过一
趟了,这回怎么样都该轮到钟绵绵去了,可李处长却派另一位副处长去了,那人前
不久才去了一趟澳洲。钟绵绵并不是那么在乎出国旅游的,但李处长这么明显地向
她“宣战”,她如果不应接一下,那就显得太窝囊了。
在李处长的办公室里,他们大吵了一场。她还像泼妇似的,砸了他的一只水杯。
她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气愤,只是这回她抓到了他的一个实实在在的过错,
她想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愤怒。她还想让他知道,虽然他是她的顶头上司,可是她并
不在乎他,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想穿他的小鞋了。李处长对她的勃然大怒很是震惊,
也有些狼狈。哼,他还以为她是一只软柿子呢,她冷笑着,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钟绵绵突然感到非常疲惫。怎么啦,那个在别人
的办公室,拍桌子砸杯子的人是她自己吗?她想不到,一贯被人看成淑女的自己,
也有让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一面。她靠在椅子上,发了一阵呆,开始上网。网上醒目
地登着一则关于一个亿万富翁被绑架后分尸的消息。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郑之明,
嘴角慢慢浮出了一丝冷笑。那冷笑越来越深,结果,她就笑出声来了。网上有很多
关于亿万富翁飞花似的报道。除了流光溢彩的生活,过劳死,抑郁症,绑架勒索,
财产纷争,案件官司,二奶小蜜,飞来横祸,这些字眼也跟他们缠绕在一起。得到
多少就会付出多少,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一种生活方式罢了。是啊,在这个世
界上,谁又比谁更幸运或者是更不幸呢?——都是老天爷安排之下的角色而已,没
有一个人能活得轻松。
不知为什么,发了这一通火之后,钟绵绵觉得自己畅快了不少。再想起郑之明
的事,就变得平静下来,就像想起一个陌生的毫不相关的人。是的,就是毫不相干
的。郑之明就算跟自己联系了又怎样?他在乎或者不在乎又怎样?它们是略带颜色
的小插曲吗?是情感的调节器吗?是生活的蓬松剂吗?是平凡日子里燃起的耀眼烟
花吗?不,不,那都只是糊弄自己的泡沫而已。泡沫。想到这些,钟绵绵心里的那
只毛毛虫就不知逃到了哪里。她舒畅得好像肚子里的肠子都直了起来。
她想,她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了,是一个知道往前走不回头的女人了。他打电
话或者不打电话,都无关紧要。难道还要让一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再莫名其妙地
伤害自己一次吗?她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虚弱。如果他给她来电话,她就请
他吃顿饭,和他聊聊天,还把自己的全家福照片拿给他看;如果他不来电话,她绝
对不会主动联系他。
这时候,再想到自己的家,还是那样的丈夫,儿子,三室两厅的房子,她拥有
的这些,突然在她的心里发出了温柔的光芒。那么地好,那么地让人怜惜。陡然间,
她的情绪如彩虹般升起来。她开着白色的小车,去发廊做了头发,然后去商场来了
个大采购。她给自己买了只皮包,给丈夫买了件衬衣,为儿子买了双波鞋。她还去
超市买了烧鹅烤鸡鲜鱼排骨以及青黄红绿的蔬菜瓜果,然后她跟着车里的音乐,一
路哼唱着回了家。见到保姆,她立马将一只包装精美的纸袋笑盈盈地递给她,那里
面装的是一瓶面霜和一支润手霜。她对保姆说:“马上就要过中秋了,天变冷了,
也变干了,这是我专门为你买的节日礼物。”保姆意外地欣喜,红着脸,连声道谢,
有些羞涩地接过了纸袋。钟绵绵又说,“今天你就休息一下吧,我要给你们好好地
露一手。”她兴冲冲地一头扎进了厨房,仿佛一只羊发现了一块肥沃的草地,充实
而幸福。她知道,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摸过那些瓶瓶罐罐了。保姆问她,今天是不是
什么好日子啊?她笑着反问,每一天不都是好日子吗?
……记不得哪一天,崔云又来电话了。她在电话里先声夺人:“哎,你怎么这
么久也没跟我联系呀?”也不等钟绵绵回话,接着又问,“郑之明去看你了吗?”
钟绵绵听出她的嗓音生硬而急切,一时有些奇怪,但也想不出什么原因,只老
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没有啊,他没有跟我联系。”
崔云在电话那端吐出一口长气,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如果他跟你联系的话,
你千万不要理他,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钟绵绵目瞪口呆。前几个电话,崔云不是还对他“高度评价”了吗?简直有点
春情复发的征兆。为何现在对他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难道发生了什么
事情吗?钟绵绵连忙打探原因。
崔云吞吞吐吐了一阵,似乎有些开不了口。停顿了一会儿,她突然提高嗓音骂
道:“这小子真他妈的恶心,连老同学都敢下手!还说什么,男人就是追求数量的,
女人才追求质量……想想都觉得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以为我对他热情点,就
是冲着他的钱的,这他妈不是侮辱我吗?哼,这小子以为有钱就有一切,这年头,
谁没见过钱哪?他以为自己有亿万家产就了不得了,女人们都会像飞蛾似的,去扑
火了,都会像烈士一样的,去献身了!真他妈土鳖一个!亏他还留过洋呢。他就是
土,骨子里的土!×,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把情和义这两个字搞明白,他的字典
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字!”骂了一通粗话后,她忍不住又冒出一句,“算我崔大侠
倒了霉,瞎了眼,怎么当初会喜欢这样的人呢?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钟绵绵再问,崔云就什么都不说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叮嘱钟绵绵:“我已经
跟他断绝来往了。我怕他再去找你,他很会装的。你可千万别去见郑之明哪,他这
种人,害虫一个,从小害人,现在还在害人,一生一世都不要见到才好!”
钟绵绵握着话筒,有些心惊肉跳地想:重逢,哪里都是善缘啊,有些缘,其实
就是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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