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范文是在二十八岁那年结的婚。他向组织上提出来,要娶苏吉凤。吉兆街的人
们都觉得他疯了。苏吉凤是什么人?畏罪自杀的特务分子的未亡人,而且还大他三
岁,已经三十一啦。女人们说,范文不想在道儿上混了,非娶她当老婆;男人们说,
就是不想混了,也用不着找那个麻烦啊。只有老头子们叹气,说范文啊,是着了魔
障了。
为要跟苏吉凤结婚,范文主动提出离开革委会,回科学院的印刷厂当普通工人。
他找了马队长,在科学院革委会办公室里。也是晚上,岁末年初的时节,窗户外头,
凤鬼似的叫。
马队长听范文说完,先不吭声,忽然抄起桌上的茶壶,朝他砸去。范文的脸上
从此多了样东西,一条寸长的疤。人都说,若不是马队长出面保他,范文怕是连印
刷厂也待不住了。
苏吉凤低下头,陈组织的京腔她不全懂,可明白她的意思。她没言语。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秦世书没有了,秦世书泡脚的那个铜盆也没有了,脸盆架上,架了两个盆,是
范文跟苏吉凤的婚礼上人家送的搪瓷脸盆,盆底上喷了牡丹和硕大的喜字。按照苏
吉凤的分派,红牡丹洗脸,绿牡丹泡脚。
范文有了自己的泡脚盆,有了心爱的女人提个小铜壶站在旁边。1972年深秋之
夜的那个画面里不过换了个男主人公。如花美眷,月夜良宵,范文觉得自己真要醉
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事情跟他的想象有些出入。
新婚之夜,他们泡脚。是范文先说的。他说,累一天了,洗洗睡吧。桌边端坐
着的苏吉凤立即应了。一整天,她的表情都不怎么自然。范文看得出,她是拘束的,
面对为数不多的客人,她的笑容并不畅快。他想女人嘛,时间久了就好了。
这会儿,女人的表情蓦地生动起来,腾一下,脸红了。
范文的心为之荡漾,他不知道女人的脸是听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红的呢,还是给
那大红的嫁衣映的。范文说,我打水去。苏吉凤早已起了身,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地往厨房去,她回头朝男人扬了扬下颏,用带了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你坐,我来
弄。
范文坐在沙发上,一边将裤腿朝上挽,一边回味女人刚才的话,他喜欢她那个
口音,北京的娘们儿哪个能说出那样的吴依软语?只有他的女人。他的女人。是鹤
立鸡群,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他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女人打水来。
苏吉凤端着盆来了。是绿牡丹。簇新的搪瓷,釉面光润,盆沿一圈缠枝牡丹叶,
深蓝的;盆底两大朵花,一朵深绿一朵浅绿,相傍着,托出一个鲜红的双喜字。盆
里盛了半下子水,荡漾着,花和喜字动换起来,活了似的。
范文坐在布尔什维克沙发上,将脚放进盆里。水温热,不,是偏热,将脚心的
毛孔刺激了,像许多极细的小针儿扎着,麻酥酥的。范文闭上了眼睛。
水渐渐凉下去了。范文睁开眼。同时感觉到脚底一股热流。是女人在加热水了。
铜壶嘴就着盆沿,缓缓地加水,范文很配合地把脚抬了起来。
范文高高地抬着脚,听见哗哗的水声。那个改变了他生活的画面重现了。那个
生活,曾经是别人的,现在是他的了!他为此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太多,可是他觉
得值,太值!
苏吉凤弯着腰,提着小铜壶,她是这样的全神贯注,以至于水从盆子里溢出来
都没发觉。范文惊叫了一声,她才醒过神来。范文看见了女人的表情。
哪里去了?那曾经摄了他魂魄的神气哪里去了?范文在女人的脸上没有找到他
想要的东西——温婉、幸福和满足。女人还是从前的女人,虽然经历了命运的磨砺,
脸上还是月亮般的美丽。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消失了,或者是被别的东西
取而代之了。现在她的脸上,是遐想的,忧伤的,心事浩茫的,那浩茫的心事已将
她带离了这间屋子,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水从壶嘴里欢畅地流出来,一会儿就将盆
子注满了。
范文的心黯然。他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苏吉凤是一心一意想让范文洗个好脚的。他是好人,他对她的爱多么了不起!
世上能有几个男人,为了爱一个女人而放弃那么重要的东西呢?苏吉凤觉得,自个
儿该知足了。
苏吉凤原本在小学校教书,秦世书出事后给发配到了点心厂,是个有名的老字
号,她心灵手巧,跟着师父学到了绝活,做一手上好的油酥饼,只是把两只嫩笋似
的手做糙了。跟范文结了婚,她又回到了小学校,被安排在总务处。虽然不能再教
书,手却养得细嫩了。她感谢范文,她要对范文好,比如,像对秦世书那样,每天
给他打泡脚水。她忘不了秦世书,她真心地爱过那个男人,欣赏他,崇拜他,像母
亲那样呵护过他,又像女儿那样气他怄他。跟他的日子,她想。就是古书里说的:
神仙眷属。可是,日子总要过的,范文救她于水火,她就是石头也要为之动容了。
事情却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新婚之夜,就在她提起小铜壶往盆子里注水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念书的声音。
秦世书泡脚,都是要看书的,看到有趣处,就念给她听,有时候是她要求他念。
他声音舒朗,气韵清逸,被捕的那天,他念的是清代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凤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
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秦世书念到这儿,停下来长叹一声说:表里俱澄澈,唉唉!他连唉了两声,又
说:古人尚有此等凤骨——他把头摇晃起来——今人实在无地自容!
对于他这样的牢骚,苏吉凤听得多了,她警告过他,出去万万不可乱讲。可她
知道他的书呆子脾气,不让他说,他也得说,不如叫他在屋里说个痛快,反正夜深
人静,自家小院,也不怕隔墙有耳。论说,这几句诗里头,她自个儿最喜欢的倒是
那后头两句。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她想,这说的莫不是她跟世书的日子?想着,那眼
角眉梢就流溢了温存的笑意。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些人站在门口……
苏吉凤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将跟她共度后半生的男人就在这干人当中。这个至
关重要的细节被范文隐瞒了。在对苏吉凤的叙述中,他把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转移到
了革委会,就是苏吉凤给秦世书送衣服的那次。因此,范文因泡脚而起的郁闷也就
随之成了永远无法揭开的隐痛。苏吉凤不懂,范文不能说;范文不说,苏吉凤越发
地不懂。有一次,她已经把水注进了盆子里,范文突然起身走了,说不洗了。苏吉
凤提着铜壶跟到里间屋问为啥,范文说没啥,断电了。
苏吉凤明白,断电就是说累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退回来,坐下,一
个人想这个事。范文从没唤起过她对秦世书的那种爱意。尽管如此,她可是没打折
扣。她是照着当年呵护秦世书那样呵护着这个男人的,为世书做过的事,她都为他
做了。只有一件事她管不住自己,就是思想。
每晚提着铜壶伺候范文泡脚的时候,总是想起那逝去的人。这一想,便发起呆
来。说也巧,只发个呆,就给范文捉住了。她下了决心把这个事情做好,可是心思
都写在脸上,谁让范文对她的身世了如指掌呢?她想这是没办法的了。她轻轻叹口
气,提起铜壶,放到厨房去。
范文躺在床上,没睡着。苏吉凤进来,躺在他身边,先很静,渐渐的,抽泣起
来。范文听不得这个女人哭。他爱她。她哭的声音和样子都唤起他无限的柔情,他
难以抑制对她的情爱,虽然自个儿也是满心的委屈无从说起,还是翻过身来从背后
抱住了她。
揽着她温热的身子在怀里,范文说:“你喜欢我吗?”她说嗯。
“你才不呢。”他说。
“那我喜欢谁?”
他不言语。
“侬说,我喜欢谁?”她翻过身,将脸对正了他,“莫胡思乱想啦,”她说,
“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侬是我最好的人。”
日子过去了,范文革早变成了范文,都改革开放了,谁还叫那样的名字?没问
题,这事没人追究。范家的日子还好,问题总出在泡脚上,隔三差五必起争端。事
情却像是有了规律,总是范文先摆脸子,苏吉凤哄他不成,生气了,照例将铜壶往
地板上一蹾,哭,范文便来哄她,俩人就和好了,好生爱一回了事。总是这么个程
序,好像不这样就过不了夜,不这样就过不了日子。
泡脚水却没一天不打。苏吉凤也是,范文不热衷泡脚,她却偏偏放不下这事。
以她的看法,不泡脚就睡觉是不能容忍的——经络滞而肝气郁,整夜的经络郁滞会
给人造成多大危害,她是清楚的。她的放不下,就来自这个清楚。她于是从技术上
找原因。水温,是一个问题,可不大靠谱;男人是找茬儿呢。这个比较靠谱。像哄
小孩似的,她想出了办法——换盆。
男人可不就是孩子吗?不就是喜新厌旧吗?绿牡丹的搪瓷盆用了这么些年了,
磕磕碰碰的掉了好几块瓷,她索性卖给了收废品的,花十八块钱买了一个塑料盆。
这种塑料盆可是时新的玩意儿,盆子又大又深,颜色也好看,天蓝的,硬塑料厚实
坚硬,拿起来却很轻,放在地上没一点声响,不像铜盆和搪瓷盆在洋灰地上蹭出刺
刺喇喇的噪音。范文见了新盆,果真就把脚放了进去,没说烫,也没说凉,只埋头
琢磨那盆。
男人果真喜欢这新盆,苏吉凤得意得眼睛都潮了,低头看着男人的头顶,一头
浓发蓬蓬勃勃,多么可爱多么熟悉,她冲动着,就想把手插进那茂密的头发里去。
男人在这时抬起头来。
范文生得黝黑健壮,脸上线条尤其硬朗,跟秦世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苏
吉凤心中恍惚着,忽然间看清了男人的脸,她惊了一下,迅速整理了表情,同时发
现男人的变化。男人才伸出手来,像要拉她,就放下了——手,抓住了膝盖上的擦
脚布,脸上暗淡下来,耷拉了眉眼说:你把壶放这儿吧,我自个儿加水。
咣一声,铜壶被搁在了洋灰地上。女人欲言又止,对着男人的头顶呆呆地站一
会儿,走了。
年月就这么过去了,好多事都过去了,好了歹了,人们都不大爱提了。20世纪
走完了,范文家对面原来的棚户区,现在变成了顶时新的“百安居”,在沐浴用品
专区那儿挑了大红的条幅,写着:橡木浴桶新世纪特价促销,红红火火过日子,暖
暖和和迎新春。直径一百八十厘米的纯橡木浴桶,原价三百八十,现价二百八十,
苏吉凤想都没想,就掏了钱。
就这么着,绿牡丹搪瓷盆换成了天蓝色的塑料盆;塑料盆换成了电动泡泡足浴
器;足浴器又换成了纯橡木足浴桶——脚盆日新月异,苏吉凤在范文泡脚这件事上
的态度却一如既往——泡不泡脚是你的事,打不打水是我的事,对于男人莫名其妙
的心思表现出无限的宽容抑或麻木。偶尔的。她也想想事,可想的不是范文的事。
范文的事好像不那么影响到她了。她也不想秦世书。她真的不想那些事了,她想新
世纪。
新世纪跟旧世纪不就是今天跟昨天吗?今天跟昨天又有什么不同?她想人们天
天念叨跨世纪的时代,那其实不就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事吗?要这样说,门里和
门外确乎是有些不同的。可日子还得照样过啊。她的心静下来,不非得弄清楚什么
了,也不非得证明什么了,她让自己安安静静过日子。
新世纪的头一年,她退休了。
退了休的苏吉凤更忙了。不过按范文的说法,事情都是她自找的,比如去福利
院当义工,替小学校老师代课什么的。苏吉凤跟秦世书没孩子,跟范文也没有,她
就把自己织的毛衣毛裤帽子手套什么的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她喜欢做点心,来兴
致了,就做些油酥饼什么的分送给邻居;她还在礼拜堂的唱诗班当领唱。
范文从不去教堂,可他不反对苏吉凤去。当年他们抄秦世书的家,发现了两本
《圣经》和一尊耶稣像,他没声张,悄悄揣到后海,投进了湖里。
这一天,就是苏吉凤他们唱诗的时候,范文到教堂来找她。苏吉凤的表亲从外
地来,没打招呼就进了家,范文来寻女人回去应对。
范文到了教堂门口,就听见歌声。
圣母玛利亚,你是大地上慈爱的母亲!你为我们受苦难……
教堂是修复了的古迹,年头儿长了,已相当破败,柱子和长凳上的红漆剥落了,
圣坛的地板已经磨得没了颜色,但屋顶高阔,回声浩荡。范文走到礼拜堂正中的时
候,听见回声从四面传来:苦难——难——难……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唱歌的人身上。
玛利亚。圣洁的母亲,迷失的灵魂在你足前……
阳光如瀑,将她的全身沐浴了。那张脸,看上去光彩夺目。
是她?又不是。范文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他从没见过她在教堂里的样子,
甚至都没想象过。这张脸他是认识的。他怎么能不认识呢?可又好像并不认识。
范文站住了。站在礼拜堂的正中,他顿悟了一件事。这是范文生命中的第二次
醒悟。二十年前,他醒悟到自己的所求;二十年后他再次醒悟,自己求到的究竟是
什么——她不是他的,她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高阔辽远,遥不可及,他终于
体会到,自己想占有这个女人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无望。
合唱响起来了,像和缓的凤,漫过来,将他轻轻围住。
圣母玛利亚,迷失的灵魂在你足旁,恳求你,等候你,用你温柔的双手,擦干
我们的眼泪……
范文的眼前一片水雾。他转身到了门外。阳光将眼前的水雾照出七彩,他迅速
抹干了眼睛。苏吉凤出来,他跟她说了表亲的事。他看上去平静而木讷。
苏吉凤是在那以后查出病来的。乳腺癌。她把这事告诉范文那天,下雪了。小
孩子们都出来了,嘻嘻哈哈,在街上打雪仗堆雪人;老头们摇头叹气,说瑞雪兆丰
年,都四月了,这个雪可来得忒晚了;老太太们凑在一处,唧唧喳喳,说未必是好
兆头,地震局不是说了,这几年可能有地震哪,赶紧备下点粮食和油吧;年轻人不
以为然,说还粮食和油呢,地震了您上哪儿做饭去啊?准备点瓶装水倒是真的,别
买杂牌啊,要农夫山泉!
范家屋里,范文两口儿安安静静地说话。苏吉凤说:是三期C.范文说:什么叫
三期C ?苏吉凤说:就是晚期。范文不言语了,好半天,手伸到衣服里头,摸出个
小本本。是存折。他把存折放在桌上,用两个指头推到女人手边。
就这会儿,窗玻璃上有了声响。雪花又大又黏,好像成群的飞蛾,不管不顾地
往窗户上扑,一忽儿就把玻璃黏花了。
苏吉凤说:刚还晴着呢。范文说:这天儿也够怪的。苏吉凤拿起存折,将上头
的数目字看仔细了,又放回桌上,用两个指头推回到范文手边说:劳民伤财的事就
算了吧。范文看着她。苏吉凤扭了头去看窗户上的雪花,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到
底也还是死马。
范文留下钱走了。说去了南方,跟人合伙做皮包生意。范文本不是生意人,这
些年,多少人下海也没他的份儿,眼瞅着再有几年就能安安稳稳地拿全额退休金了,
偏偏办了内退。吉兆街的人都说,是为了苏吉凤。老太太们唏嘘着,说苏吉凤的命
还真不赖。男人对她有这份心也不易了。老头子们说:瞧瞧,患难见人心吧?别看
男人平常不讲理,到裉节儿(北京方言,关键时刻之意)上,还不得男人管事儿?
苏吉凤动了手术。范文生意忙,走不开,汇了钱,可人没回来,在医院陪床的
全是苏吉凤的教友;出院的时候,又说她在上海的姐姐要来,也没见人。
割了左乳,苏吉凤走起路来斜着一个肩,其实斜得并不那么厉害,倒是因为她
的过分抵抗,使得那个倾斜不容忽视起来。她走得小心翼翼而又坚韧不拔,像一片
被凤吹斜的树叶,拼命地跟凤较劲。原说不治的,还是开始吃化疗药。她每天的饮
食极简单,牛奶煮米饭加苦瓜片,算正餐。她说:那是营养餐,抗癌有特效。又说
:你长,癌也长,营养够了就行了。
范文偶尔露个面,人明显老了,穿得可比从前讲究多了,回来待不长,总是大
搂小抱地给女人买些吃食,却少见他俩一块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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