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论如何,这一夜,是凤庄多少天以来最宁静的一个夜晚,静得能听到远处江
水流淌的声音。这天晚上,凤庄所有的人都听不到老人令人心烦的呼喊声,睡了一
个安稳的好觉。第二天,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老人是不是驾鹤西去?厚生家的满怀
歉意地说,还得等,还得多等几天——盏残灯即使油料耗尽也不会马上熄灭。人们
才知道,老人能还给凤庄宁静的夜晚,全是女人的功劳。
凤庄早起的人们看到女人天一亮就走了,头发也不梳理,脸还来不及洗呢。她
说她男人和船在码头边等她,她得回去干活。女人家在江浦。离凤庄有二三十公里
的路程吧,那边是姓齐人家,女人的男人也应该姓齐。女人说她家种了十几亩芭蕉,
要除草、施肥,还得防台凤,用柱子撑着芭蕉树,但台凤来了一千根柱子也不顶用。
女人埋怨,去年要不是一场台凤把好端端的一地芭蕉毁了,我也不用给一个快要死
的老人陪夜,陪自己男人不更好?
女人的男人果然已经在码头等待。他站在船头抽烟,高高瘦瘦的,腰有点弯,
很孱弱的样子,对女人很殷勤。女人跳上船,男人递给她一条毛巾,女人浇浇江水
洗脸,脸才洗好,船便开了。晨曦中船开得特别快,像是换了一条船似的,一会儿
便到了江中,眨眼间消失在宽阔而沉静的江面上。
女人是个守时的人。黄昏,最迟也用不着到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结束,她便会
如期出现在台阶前。朝厚生家的房间里说一声,我来啦,便拾级而上,推开房门,
高声地跟老人说话,把孤寂和恐惧驱散。每次进了老人的房间,女人都要往尿缸里
撒尿,白天干活累了,撒完尿便要睡觉。老人睡不着,要跟她说话。女人干活累,
要早休息。老人说,厚生是请你来陪我说话的,不是请你陪我睡觉的,你得说话。
女人说,你说呗,我听就是了。老人说,你真要听。女人说,我用心听着呢。老人
便说话。他成了凤庄唯一在深夜里说话的人。女人开始是真的用心听,偶尔还回上
一两句,后来注意力不集中了,估计是想着家里鸡零狗碎的事情吧,最后干脆不知
不觉睡着了。老人也不知道女人是不是真听他说话,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反
正每天夜里都要说很多的话,要把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完,仿佛不说明天就没机会说
了。
女人刚来的时候,老人对她说,我呀,死过很多次了。女人说,大难不死,有
后福呗。老人说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年轻时对死很怕。厚生十岁的时候,老人
轰轰烈烈地死过一次。那时候在凤凰岭上修水渠,老人负责放炮炸石头。他都干了
一天一夜了,几个放炮的人都累趴下了,等他撤下来,他就是不撤。别人问他累不
累,他说不累。其实他累得快不成了,他还要炸一口,再炸一口水渠就跟另一头接
上来了,他硬是要多炸一口。结果炮响了,水渠两头连了起来,他却跑不及被泥石
掩埋,大伙好不容易才把他扒出来,还没送到村卫生所便断了气。大队里紧急开会
讨论,追认他为修水渠功臣,奖励他三十分工分。家里都为他准备后事啦,响器班
把唢呐、牛角、箫笛吹得凄怆而热闹,抬棺材的人都要将他人硷啦,厚生的姑姑们
哭得天昏地暗,厚生没有哭,厚生这小子不会哭,别人看不过眼,对厚生说,父亲
死了,你装模作样也得哭几声呀。厚生就是不哭,仿佛他知道父亲还没有真死。
“就这个时候,我活过来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老人自豪地说,那时候,这
是一个天大的新闻,因为好多年没看到过有人死而复生了。小时候,我就曾看到方
必富的祖父捕鱼失足跌落江底,被渔网缠住,从早上一直到中午才被人捞起来,身
体冰冷,脸色死灰,大家以为肯定死了,便用破棉被一盖,准备第二天扛到山上埋
了,但想不到半夜里他自己竟醒过来,到自家的厨房里找吃的,把他的老婆吓得魂
飞魄散。这叫做假死,过去有人被埋葬了才活过来,但复活得太迟啦,自己爬不出
来,活活闷死在棺材里。那时候,我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各种各样的人,梦
见很多陌生的地方,梦见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后来听到文娟骂我,她说,正德,
厚生还小,你死什么呀,还轮不到你呢,你答应过我要活到一百岁的,你快回去…
…我就回来。
女人说,你怎么老是想着这些……
老人说,那时候年轻,怕死,连广州都没去过就死,心有不甘,现在不怕了,
还怕什么,都活了上百岁了,阎王不请自己也得去,再不去就成贼了。
女人说,长寿是福呗,现在活上百岁也不是什么新闻,宋庄的冯启蒙一百一十
二岁了,还能撑船哩。
老人的身体原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三年前,老人跟一只叼走了他的鸡腿的狗
怄气,追打它,结果被几根稻草绊着摔了一个大跟头,从台阶上滚下来,从此便一
直躺在床上。医生来了很多次,也没说什么,也不给开药,即使开了药他也不吃。
老人说,没有病,吃什么药!油尽灯灭,水涸鱼亡,就等死呗。
老人以为女人瞧不起他,反复向她证明,死。我真的不怕,就当睡着了觉,就
当出一趟远门……
女人笑了笑。女人知道,老人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不惧怕死亡,事实上,不怕死
的人是不存在的,黑夜来临,会使老人战栗,他在夜里呼喊“李文娟”就是对死神
召唤的害怕。她的到来,像一盘冷水熄灭了他内心的恐惧。
老人说,他们已经五次把我背到堂屋,但每次我都没有断气,他们又得把我背
回来——他们都烦透我了。
习俗是,人之将死,最后要躺的地方必是堂屋,死在堂屋,死在列祖列宗牌位
面前,才死得安心,才死得不寂寞,死后才容易找到早逝的亲人。老人三番五次地
濒危,三番五次地躺在堂屋的左侧(女人躺的是右侧),平静地等待生命最后一秒
的来临,亲人和背他到那里的人也屏气凝神地在等待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而,
不再需要奇迹的时候,奇迹却三番五次地降临,老人的气艰难地又缓回来了,死人
般的脸色由苍白、僵硬变成暗淡、温润,最后竟然恢复成肉色,像熬过了寒冬腊月
的枯树又有了生命复苏的痕迹,顽强而故意地嘲讽着大地的一切。他们的脸上没有
惊喜,全是一番徒劳后无奈的苦笑。厚生一次又一次从广州连夜赶回,想一劳永逸
地送别老人,但一次又一次地紧急召回派去向亲戚报丧的人,一次又一次歉疚地跟
已经准备就绪的响器班和抬棺佬悔约,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厚生终于失去了
耐心,叮嘱自己的女人,真死了,你才给我电话!这些日子来,他的女人好几次拿
起了电话又放下来,她害怕说错了又要厚生白白跑一趟。
凤庄的妇孺最厌烦的不是老人从堂屋的地上一次又一次复苏过来,而是在夜里
老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音不是野兽,困不住。凤庄人不多,但怨声载道起来却到
处都能听见。开始的时候,小孩听不惯老人的呼喊,被惊吓得浑身发抖。后来不怕
了,还没到深夜,还不睡觉的时候,他们有时在老人的窗口外往里尖叫或吹口哨,
像挑逗一个失去法力的妖怪;老人被背到堂屋,他们还敢在门外探头往屋里张望、
聆听,向大人报告老人是否还一息尚存。苟延残喘的老人也知道自己已经被凤庄所
抛弃,摺人嫌了,但他偏偏不愿嘴软,把好心好意来劝慰他的人都看作r 恶意:你
们把我活埋算了——你们,你们也有死的一天。后面那句话多歹毒呀。谁也不想被
将死的人骂,那是不吉利的,所以没有人愿意跟老人说话,甚至对他产生了厌恶。
他就在深夜里独自呼喊,让所有的人都听到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都体会到深
夜的寂静和黑暗的漫长。有几个老汉实在忍不住惊扰,站在老人的窗外责怪道,你
嚷什么呀,没有人像你,存心要整个村庄的人都睡不了觉!面对指责,老人既不生
气,也不答辩,仍然用冰冷的呼喊回应一切。老头们只能用三个字发泄对正德老人
的无奈和不满:老不死。老人如此,厚生的女人便有压力,她不堪重负,便把压力
转嫁到远在广州的厚生身上。厚生也想不明白老人为什么会这样,媳妇说,他要陪
呗。厚生陪不了,他在那家韩国人开的电子厂里干得正有起色,照此下去年底便能
加薪升职了,但韩国人管得严,稍不小心便要被炒掉。厚生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人,
到底是珍惜来之不易的饭碗。留在村里的男人越来越少,能出去的人都出去赚钱了,
出去的女人也越来越多。老人濒危快不成了,只有一次是厚生背到堂屋,另外四次
是不同的男人背的,他们都是因为家里有事正好从外面回来,就帮背一把。外出捞
世界的人怕惹晦气。本来是不愿意背的,但没办法,村里只有你一个大男人,碰上
这事,谁也逃不过,哪家没有老人,谁没有老死的一天?你总不会坐视不管吧。老
人给人们带来那么多的烦恼,厚生觉得欠着凤庄人的人情,老人多活一天,欠的人
情便越多。一次,厚生上医院,见识了一种叫“陪护”的职业,他才豁然开朗:只
要舍得花钱,陪别人去地府的活也有人干。厚生便试着雇了女人。
女人的到来使凤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惬意,女人从
她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们会拉住女人的手说,你真的不害怕?万一老人半夜升天
了……
女人说,害怕什么呀?不就是死人吗?除了不会睁眼说话外,跟活人没有什么
区别。
女人的勇敢征服了凤庄的妇人,她们想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会不害怕死人呢?
“你是不是从家里拿来擦台布堵住了老人的嘴巴?”她们说。
女人说。怎么会呢?
她们说,那你肯定是把自己的奶子让他吮——老人像小孩,有奶就安静了。
没等女人回答,她们便笑得令各自的奶子剧烈地颤跳起来,凤庄洋溢着欢快的
气氛。
厚生家的也尴尬地笑。女人说,我睡自己的床——一个快死的人怎么还会想到
奶子呢?可她们笑得更放肆了,女人觉得被别人开了玩笑,又拿不出好的回击办法,
只好说,反正,我有办法让他安静,即使用奶子,那也是我的本事。
女人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让老人在夜里安静下来,是因为老人把她当成了李文娟。
凤庄的女人是这么说的。厚生家的也这么说,你就充当一回厚生的母亲呗。反正吃
不了什么亏。女人说,那也算不了什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难道还能强奸我不成?
妇人们觉得是,突然没话可说了。
老人又不是她的父亲,凤庄的妇人们不相信女人一点也不害怕,没有男人的陪
同,夜里连厚生家的都不敢踏进老人的屋子,因为谁都知道那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但女人一点不害怕也不可能,有一次,厚生家的就听到女人在半夜里发出了一声惊
叫,虽然不是很尖锐,但那声音肯定是受惊吓才发出来的。厚生家的以为出了什么
事,翻身下床,在台阶下面大声地问女人,老家伙去了吗?女人良久才回答,还没
有。老人适时地打了一个重重的呻吟,像刚刚缓过气来。厚生家的又说,要不要叫
男人?凤庄没有男人了,我得到黄庄去叫。女人说,不用了,睡吧。黑夜又恢复了
沉寂。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发出惊叫。凤庄的妇人们都听到了
她的惊叫,知道她也会害怕,经此一吓,以为她可能不来了,但当天黄昏,女人还
是来到了凤庄,只是比平时晚了一点点。
其实,那天夜里的那声惊叫确实是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女人竟然不像她自己所
说的那么勇敢、坚强。在她们意料之中的是,她果然也会害怕。
那晚,老人突然精神焕发,跟女人滔滔不绝地说起厚生的母亲。我这一辈子,
故事多,遗憾也多,够说得上十辈子的,就一个李文娟,说到死我也说不完。老人
说,在死掉之前,我就只说文娟。
“她是一个好女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女人。”老人为了证实自己的话,
举了很多例子,还用准确的数字说明问题,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文娟干了一万三千
一百三十二件活,给我洗了八十二次脚,捶了两百一十五次背,她生孩子的那几天
里,还给我修过两次脚指甲。她不让我干重活,她说那些重活呀你留着等厚生出了
满月我再做,那时我还有力气,为什么不能干些重活?文娟说了,她的前夫就是干
重活累坏了,丧失了生育能力,她不能再让自己的第二个丈夫累坏了……
老人说,她不让我干重活,连轻活也让我少干,捕鱼期村里的男人日夜不停地
都在江里捕鱼,她呀,就不让我去。让我养好身体,我的身体除了胃肠不好喜欢拉
肚子外没什么毛病。一个季节下来,男人们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我呀,养得胖乎
乎的,皮肤又白又嫩,人们说我像衙门的人,对我妒忌得要死。结果,我变得越来
越懒惰,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懒汉。外面的人都想到凤庄来看看,陕西的女人是长
得什么样的,竟然不用男人干活,一个女人也能把家撑起来!
“结果是她累坏了自己。坐月子还挑粪去地里培庄稼,还给渔场涮鱼,她涮的
鱼比谁都多,都好,别的女人嫉妒她,说文娟,你不怕鱼腥啦?文娟说不怕了,那
你还晕船吗?文娟不做声。正是她们刺激了她,使她想起了船,结果几天后便跳上
乌篷船跑了。那是一条废弃了的船,不知道是谁丢下的,搁浅在沙滩上,在江边凤
吹雨打好多年了,没有谁愿意修补它,好几次洪水也没把它带走,如果知道它会带
走文娟,我早就一把火将它烧了。那天临近黄昏,我正给厚生洗澡,有人从江边回
来对我喊,方正德,你家文娟没洗完菜就跑了。我扔下厚生,从村子里追出来,沿
着岸边拼命地跑,江面上灰蒙蒙一片,但我还是看见了那条乌篷船,船篷千疮孔,
船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就站在船尾摇船,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船撑,她把船划
到了江中间,多宽阔的江面呀,像海一样。我大声喊,李文娟……但我这一喊,那
条乌篷船一眨眼间便在江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像鬼船一样。她肯定看到了我,她
不愿回头,连厚生也不要了。凤庄的人以为我欺负她,把她气走了——那时候只有
我知道,她有病,旧病复发了,生厚生才复发的,那是一种治不好的病,她知道我
家穷,不愿连累我……”
女人问,什么病呀?
老人不肯说。他宁愿以漫长的静默回应女人的好奇。
女人改口赞叹说,多好的女人!
“我到处找过她,要给她治病,即使把我自己卖掉也要攒钱给她治病——她一
个人孤零零的,她要去哪里啊?她不是在外面等死吗?但我找了大半年也找不着,
有人说那条乌篷船渗水,她走不远,也许还不到陆家庄就沉了……但我不相信那条
船会沉,跑得那么快、那么稳,她绝对是一把撑船的好手,一条破船到了她手上也
跟好船一样……后来她肯定在哪里上了岸,在哪里躲着我,最后,病死在哪里了…
…你看,现在她回来了,她就在窗外,我看到她了——她要带我走了!”
女人突然感到害怕。她不是轻易害怕的人。这时却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惊惧,
哎哟惊叫了一声,像闪电划过寂静的凤庄。
“她跟你一样身材高大,能说会道,见过大世面。”老人低声地说。这是老人
把女人和厚生母亲作的唯一的一次对比。
那天早晨,女人的男人早早就开船在码头等她,但她硬是要把老人的被子先清
洗了。女人说,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口舌老人才肯松开抓住被子的手。这床被子真
脏,黑糊糊的像一张牛皮,把一江的水都洗黑了,如果江里有鱼,也会被毒死。女
人就把被子摊在江边的芦苇上面晒,黑麻做成的被子像船帆一样远远就能看见。黄
昏,女人下船。把被子收起来,走进凤庄。
厚生家的正在屋檐下等她,称赞她说,只有你才能说服老家伙把被子洗了,连
厚生也说不服他,死倔。
女人说,我真想把他背到江边,彻底把身子涮干净……我说了,身体脏兮兮的
去了那边,厚生的母亲会骂你邋遢,还要骂厚生不孝顺。
厚生家的神情骤然紧张,那无论如何得帮他洗一次澡。
老人洗了一生中最后一次澡。庞大的澡盆就放在床前,水气一下子弥漫满屋子,
水里渗了一些草药,散发着淡雅的香气。女人对老人说,过去呀,只有皇帝才能洗
这样的澡水。但老人死活不愿洗。“人都快死了,还洗什么!”老人气呼呼地说。
女人又劝了一会儿,老人仍断然拒绝洗澡。厚生家的觉得没有办法,要撤走澡盆。
女人说声不要撤,一把将老人抱起,旋即像婴儿一样塞进了澡盆。老人试图反抗,
但没有力气,只好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服,但衣服很快被女人强行剥落,赤条条一丝
不挂。厚生家的害羞,转身走了。女人熟练而敏捷地把水浇到老人的身上,用毛巾
使劲地擦拭,水很快变成了墨黑。老人反抗不成,便张开嘴巴呼喊“李文娟”,开
始时声音很大,后来被水声压住了,最后竟温顺得像个孩子,静静躺在澡盆里并装
出死人的样子,一动不动,让女人帮他洗完了这次澡。
凤庄的妇人们打听到了女人的很多情况。有些情况是从江南传过来的,有些情
况是从厚生家的哪里来的。厚生打过几次电话回来,厚生家的向男人表达了对女人
的满意,同时也流露了一些猜疑。厚生也许知道的也不多,但还是隐隐约约地说了
一些女人的情况。几天后,凤庄的妇人对女人便另眼相看了。
女人感觉得到她们异样的眼神,连孩子们也远远地躲开她。女人终于忍不住问
至善,你们为什么躲着我?至善说,我没有。女人说,我是说她们。至善直率地告
诉她,她们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个浪荡女,在广州做过“三陪”,现在是第四陪,陪
夜。
女人的脸突然暗下来,抓着手提袋的手不断地颤抖。至善后悔说错了话。“她
们是胡说八道。”至善想挽回,“她们之前还说过,我的阿婆是旧社会的妓女,在
船上做皮肉生意,得了脏病才被船家甩掉的……”
女人手里的袋子终于脱落,几只番石榴、枇杷子从石阶上滚下来。女人并没有
回头捡散落的果子,呆站在石阶的中间,抬头往正德老人的房间张望。她犹豫了很
久,至善以为她会掉头跑掉,因为她沿着河岸,还能追上她丈夫的乌篷船。但她还
是从容地登上台阶,走进屋子,点亮了灯。但这一次,至善没有听到女人撒尿的声
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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