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此,女人变得郁郁寡欢,甚至变得有些羞怯。第二天一早看见别人也不怎么
打招呼,匆匆忙忙地就走。厚生家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向凤庄的妇人解
释,厚生说了,女人过去也不专门做那种事,如果不是家里穷,她也不会……她的
男人,几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听说已经是个废人,除了开开船,做点赚不了几
个钱的小生意,干不了什么活。凤庄的女人一阵唏嘘,都后悔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
的话。凤庄的妇人们舌头是长了点,但实际上她们是很感激女人的,为表达她们的
谢意,那天晚上,她们不约而同地准备了好些东西,糖果呀,瓜子呀,葡萄干呀,
甚至还有奶粉,都是她们的男人从城市里带回来或寄回来的,看到女人来了,便热
情地塞满了女人的双手和口袋,这东西,你夜里吃着解闷。汉光家的最大方,把压
在箱底舍不得戴的祖传手镯借给了女人,这个血纹路清晰的手镯在汉光曾祖母的坟
墓里待过,能避邪,汉光家的说,连鬼都怕它三分。女人说,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怎
么敢借你的呢,万一弄坏了怎么办?汉光家的说,不要紧,人平安无事最重要,一
个手镯算得了什么呶光家的把手镯大大方方地戴在女人的手上,女人羞涩地笑笑,
其实,我什么也不怕,不过,现在心里更踏实了。凤庄的妇人们看到女人都收下了
她们的小礼物,心里也甚是踏实,好像女人已经原谅了她们。但过后的第三天,女
人对厚生家的说,她男人的病又犯了,是旧伤复发,她不会开船,村里又找不到会
开船的人,她只好在家护理男人两三天,这两三天,就不算钱。
厚生家的有点始料不及,但不好不同意。女人环顾一下散落在四处的妇孺,抹
了一下头发,往江边匆匆走去。一会儿,有小孩回来报,开船的还是女人的男人。
女人们的脸上布满了愧疚,断定女人是找借口开溜了。这天晚上,她们又听到了老
人声嘶力竭的呼喊。李文娟,这个女人的名字又像鬼魂一样笼罩在凤庄的头上,缠
绕在她们的耳边。宏发家的终于忍不住了,起来骂人,听起来是骂女人,实际上是
骂老人。她一开骂,凤庄的人都睡不着,穿着睡衫聚在厚生家的院子里,你一句我
一句的,开始是埋怨,后来是想办法。但想什么办法,夜狗不知疲倦地吠,老人依
旧一声一声地呼喊着李文娟,只是那声音渐渐弱下去,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轻轻地抓着你的耳,然而正是这种听起来像垂死挣扎的声音让人更毛骨悚然和难以
忍受。她们束手无策,那只有等女人快点回来。三天后的黄昏,女人终于又来到了
凤庄,大家才松了一大口气。
三天不见的女人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结实的肉不见了,多了两块猪肺一样的
雀斑。
“你家男人的病好了?”
女人说,好不了,卧床了,医生说再做一次手术看看,不成的话到广州的大医
院试试……小儿子也凑热闹,发高烧,拉肚子,真会烦人。
妇人们关切的程度更深了,“你先把儿子的病治好,发高烧等不得……”
女人说,没大碍了,由邻居帮看着。
“你不在,夜里老人又叫开了。”
女人淡然道,这老家伙……其实我在的时候他也叫——他每时每刻都在呼喊李
文娟,只是你们听不见。
妇人们觉得女人的话有些深意,像是一个读过些书的人。
平日里节俭得可怜的妇人们自觉地从深不可测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面额不等的钱
来,塞到女人的裤兜里。女人百般推却,妇人们要生气了,她才收下,说是借,将
来一定还,然后爬上高高的石阶,走进老人没有房门的房间。看到老人房间的灯亮
了,大家的心也亮了。但几乎与此同时,妇人们听到了老人一声严厉的呵斥:“谁
要说文娟得的是脏病,我做鬼也不放过她!”
这句话说得比平时重一百倍,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量才说出来的,甚至把女人
也唬住了。很明显,这句话是说给石阶下的妇人们听的,是一个将死之人对活人的
最后警告。妇人们的脸色刹那间全变了样,慌里慌张,随即争相向厚生家的否认自
己说过李文娟的不是,我们都没见过她,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厚生家的连连
澄清事实,谁说啊,谁都没说过。听厚生家的这么一说,妇人们才放下心来。一安
静,便听到了女人不断抚慰老人的说话声。老人的气估计憋了很久,就等女人来了
才发泄。女人语重心长地说,她们都说文娟是一个好女人,没有人说过她的坏话—
—她们也没有说我的坏话,我听到的全是好话。
老人的气一下子还缓不过来,不断地咳嗽。此后很长的时间里,妇人们再也听
不到女人的说话声,听到的只是老人无休止的咳嗽。她们惊疑,到了这时候老人还
能说出那么严厉的话,甚至声音还那么雄壮、凶悍。她们有点失望,心怀疙瘩各自
散去。
这个夜里她们又听不到老人的呼喊了,宁静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她们忽
然不习惯这种宁静,心里痒痒的。想听到老人的声音,甚至希望老人突然用一声熟
悉的、锐利的呼喊打破黑夜的沉闷,驱散她们心头的不安,让她们能安然睡去。这
种等待一样也很漫长,她们辗转反侧,又凝神定气,耳朵都向着老人的方向伸。老
人是在下半夜去世的。第一次鸡啼后,厚生家的迷糊里听到女人叫她,她惊醒了,
侧耳一听,果然是女人在石阶上头大声地喊:老家伙不成了。整个凤庄都听到了女
人的呼喊,凤庄提前醒了,到处传来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厚生家的惊慌地爬起来,
双手捧着肚皮走到石阶下面,对是否爬上去正犹豫不决。女人说,你不用上来了,
老人不能说话了……厚生家的慌乱地说,那我马上去黄庄,叫谁家的男人背他到堂
屋去。女人说,也不用了,我自己能背。在厚生家的惊疑之际,女人已经把老人从
屋里背出来。老人耷拉着头,喉咙里发出啯、啯、啯的声音,像被骨头卡住了。厚
生家的小心翼翼地问,老家伙留下什么话吗?女人说,没有,整晚他就只说过一句
话,大家都听到了,就一句……
女人从石阶上一步一步探脚走下来,厚生家的既为女人担心,又感到恐惧,本
能地往下退却,把路让给女人,甚至忘记用电筒为女人照路。当无路可退,女人从
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厚生家的怯生生地问老人:大,你没事吧?
老人没有回答,紧紧地伏在女人的背上,双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女人的胸前,像
一堆不可靠的烂泥。
“人一死,就变重!”女人喘着粗气说,她的头发凌乱,没有穿鞋。“快叫至
善,给老家伙送终。”女人说。至善已经躲在屋角的拐弯处,伸出半颗头。厚生家
的说,至善。到堂屋跟阿公叩头。至善害怕,转身倏地消失在黑暗里。厚生家的远
远地跟在女人的背后,一直来到堂屋。女人摸黑进去了,好像踢到了什么,她骂了
一声。厚生家的说灯在中间的台上,有火柴。女人又踢到了什么,又骂了一声,这
才把灯点亮。堂屋重的灯光像濒危的生命一样孱弱,厚生家的看不到女人的脸,也
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堂屋的门外,等待女人从屋里传出话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吧,
女人才从堂屋里走出来,轻描淡写地告诉厚生家的:“天一亮,你就可以给厚生打
电话了。”
天一亮,女人就收拾东西走了。但凤庄都忙于为老人办理后事,开始没有谁留
意她的离去,直到有人突然说起,方学明的父亲癌症到了晚期,挨不了多久,开始
哭苦喊痛,喋喋不休地叨唠先他而去的老婆,看样子也需要陪夜的女人,她们才想
到女人。听说女人要走了,连手镯都还给了汉光家的。她们匆匆跑回家里,胡乱抓
了一些东西,面条、粉丝、腌菜、腊肉什么的,有的看看家里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的,
焦急得四处去借,借不到东西干脆从米桶里飞快地装了满满的一袋米……那是要送
给女人带走的,她毕竟给凤庄带来了好多个安静的夜晚。她们争先恐后地追到江边
的时候,女人的乌篷船已经离开码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是女人自己开的船。她
男人没有来。她原来不会开船呀,她却开船了。可以断定的是,昨晚她也是自己开
船来的!
至善突然说了一声,她的船要翻了!妇人们狠狠地瞪了至善一眼,他的母亲甚
至抡起巴掌要抽他的嘴巴。“我看她的船真的要翻了!”至善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
也许是要亲眼证实自己并非信口开河,他沿江边追着乌篷船奔跑。
女人站在船头,手抓着方向盘,动作异常生硬、拙笨,不像是在驾船,而是在
试图制服一条鲨鱼。船不听使唤,负隅顽抗,船体左右摇晃,最后向左侧明显倾斜,
看上去就要翻了,把妇人们的心吊到了空中。妇人们屏气凝神,紧张得浑身是汗,
直到船稍稍平稳,才小心谨慎地向女人晃动手中的东西,但依然不敢喊话,生怕一
喊话便分散她的注意力,铸成翻船悲剧。当她们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船已经到了
江心,在晨曦中越去越远。方学明家的突然觉醒,想对着船呼喊。却连女人的名字
也不知道,窘迫得满脸通红。就在转眼间,船消失得无踪无影,只剩下浩瀚的江水
和四向逃逸的雾气。
“跑得贼快,像鬼船一样!”
方学明家的悻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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