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询问女子贵姓,她说姓李。我知道她在登记表上填写的名字是李村,这当然
很可能是个化名。
我说那么是李小姐?她笑笑,说不会只知道小姐吧?可以叫李老师。
于是便称李老师。我告诉她人家也管我叫“教授”,那是开玩笑的。
李老师年纪不大,好为人师,着装很有个性,如张贵生形容,里边长外边短,
本地老话所谓“长袍套马褂”,大约就这个样,如今很时髦。这个人把眼睛眯起来,
似笑非笑,挺迷人,配那个尖下巴,确像狐狸。她的嗓音平滑顺畅,语速平稳,不
慌不忙,听上去平和宽厚,很善解人意,话音里却时隐时现,略略有刺。她一开口
我即感觉不太好办,不在她话中的刺,在她的发音方式。我注意到李老师字正腔圆,
一口北京话,不像这里罗炳泉吕忠之流,嘴巴一张“坏去了”,本地特色鲜艳,普
通话很不普通。这女子肯定不是这一带人,她可能有些来历。
我带着乡民政助理员小王一起上门。小王向她介绍我是本县民政局的副局长,
在溪坂乡指导村级选举。她点点头,没太当回事。我打听李老师从哪儿来?她不做
正面回应,反问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我说自己只是有些好奇。虽然我向她打听,
心里还是希望她别说出来,容我们更好奇,事情可能更有意思。
她笑,说行,就这样。
我告诉她,我找她是想核实一下坂达村选举时的情况。今天早上我有其他事情,
不在现场,事发后才通过各方面人士做些了解,听说当时她也在小学校,还拍了不
少照片,所以特地专程拜访。
她说小学校的场面很有意思。
我说李老师不是当事者,所以感觉不一样。汤金水往那只啤酒箱灌水,然后趁
人不备,拔腿就走,他的感觉显然与李老师有区别。如果那么有趣,他何必天上地
下,跑得没个影子?此刻有家不敢回,年轻人已经在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我断
定他处境很艰难很痛苦。他能藏到哪里去?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李老师应当帮他
一把。
她看着我,很注意:“怎么帮?”
我说汤金水已经犯规了,一跑了之只能加重其性质,有如机动车驾驶员肇事逃
逸。要我说,与其东躲西藏,最后让警察捉捕归案,不如痛下决心,早早出来自首,
可以依法减轻处罚。
她笑,说这个办法好。让他乖乖出来,交给你们好好收拾。
我问李老师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让我看桌子,桌上摆着她的相机,就是张贵生形容的那门大炮,有一个长镜
头。她说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司机在楼下等着。接下来她准备尾随派出所民警行动,
参与抓捕嫌犯。碰巧的话,她能抓拍到第一现场最生动镜头,说不定可以拿去申报
大奖。
我说据我了解,昨天傍晚曾有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来这里,找李老
师。本地人管那种摩托叫“鸡嘎子”,即小公鸡。汤金水有一辆鸡嘎子,昨晚就停
在这酒家门外。今天上午发生在坂达小学操场的事情,李老师事前一定已经从他那
里知道些情况,所以才去了现场。也许李老师还不仅仅只是知情?
她说弛确实知道一些情况。例如选举之前有个候选人被拘捕了,听说这个人在
村民中呼声最高。村庄附近有一大片水面,本来是公有的,现在成了个人的私家银
行,多年来村民反映很强烈,却没有人来管,听之任之。有一个人把一个村子看成
自己的家族领地,准备在这里实行世袭,父退婿继,当地官员不顾法律规定,卖力
予以支持,号称指导,因为这人背有靠山。她听起来,觉得特别有意思。
我说李老师听到的只是一方面的说法。李老师可能来自大地方,对小地方情况
一时很难充分了解。李老师感觉很新鲜很有意思,那是个人的事情,没关系,旁人
管不着。但是如果李老师贸然插手介入,那可能就是公众事件了。
“有这么严重?”她作惊讶状,“我不会犯你的法了?”
我说汤金水往啤酒箱浇水,李老师居然联想到啤酒馆政变,让人很奇怪。那件
事我学习过,知道当年希特勒带领纳粹冲锋队,利用德国巴伐利亚州军政头目在慕
尼黑一家啤酒馆举行宴会之际发动政变。当时希特勒跳上一张椅子,对着天花板开
了一枪。政变第二天被警察镇压,希特勒入狱,在监狱里口授《我的奋斗》一书。
那是一个历史事件,怎么让李老师扯进来了?难道李老师对搞政变有兴趣?
她笑:“是吗?我会吗?”
我给她讲了自己早年间的一个学习收获,是则笑话。当年南美有个国家政变频
繁,有一位中尉军官到国防部去,被哨兵拦住了。哨兵问中尉来干什么?中尉说来
搞政变。哨兵说还轮不到你中尉,到那边排队。
她收了笑容:“你打算让我上哪里排队?”
我说:“有些事很严肃的。”
她把两手放在桌上,说她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了。
“带手铐了吗?”她问,“来,我会合作的。相机也带走,那是物证。”
我说我不是警察,我在此间指导依法选举。我没有手铐,那类事务不归我管。
如果李老师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参与了违法事项,她可以比照汤金水。我说过了,
肇事者最好的选择不是跑,是投案自首。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特别开心。
“你这个人有点儿意思,还是个教授?”她问,“大名叫什么?刚才我没记住,
很对不起。”
我说我叫什么不重要,我说的这些比较重要。
“你能给我写一张纸吗?”
她要我写一张承诺。如果她投案自首,可以依法减轻处罚。
我不会上这种当。她如此装傻只是在调侃,因为有趣。我告诉她我不清楚她是
什么人,也没打算冒犯她,但是我在意汤金水这个人。年轻人今年二十三岁,农家
子弟,家庭经济条件一般。县一中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家人千方百计,想办
法弄钱,供他又参加两年高考,最后读成人大专,毕业不久,目前无业在家。这年
轻人日子还很长。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说把这样一个年轻人推上去,本地土话叫“给人死”,这会有后果的。不管
弄出什么事,李老师可以一走了之,汤金水没处跑,可能就给毁在这里。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
“我见过一些令人厌恶的小官僚,”她评价,“你最出色。”
我回答:“知道李老师是开玩笑。”
这时有手机铃响,是女士的手机,她接了电话。我们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因
为任务尚未完成。她这个电话讲了很长,像是谈公事。她坐在桌子边,用胳膊夹着
手机,一手压着记录纸,一手拿支笔在纸上刷刷书写要点,不时回问几个问题。我
注意到她在电话里谈的是一个什么公共项目的评估,女士认为地方官员准备得不充
分,他们可能把时间都拿去喝酒了。
然后就说到了我。
“可能还得再待几天。祠堂找到了,不止一座。我觉得挺有意思。”她说,
“但是忽然把这里一个什么小官招惹了,问我是哪来的,说我搞政变,要我投案自
首。我猜接下来可能要尝尝手铐。”
然后停住了,听电话。电话那边的人可能非常惊讶。女士再予回应,说她发现
山旮旯小地方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有。
我向小王招手,示意走人。我们站起身,未经告辞,离开了房间。
本次拜访就此了结。结局不算太意外。
关于这位年轻女士的情况,我是在一小时前才知道的。当时郑小华副县长在乡
政府召集我们开会,派出所孙所长跑过来报告,讲到了这位女士。孙所长等警务人
员着手查找汤金水下落时,意外发现肇事者与陌生女士确有牵连。据了解汤金水今
天上午八点就到了小学校,但是并没有进去,一直坐在学校门外一块条石上,跟陆
陆续续走进小学校投票的村民聊天说话。将近十点,年轻女士的猎豹停到小学校外,
女士背着相机下了车,有人看见汤金水过去跟她打招呼,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学校。
汤金水走进人群里,女士则四处拍照,然后就出了那件事情。有人提供线索,说昨
天在乡上金叶酒家那边见过这辆车和这个陌生女子,孙所长立刻警觉。我曾提出该
女不寻常,可能来者不善,建议“采访”一下再说,孙所长记住了。他当即安排人
摸情况,没费多大工夫就发现了该女踪迹。人家并没有匿迹逃逸,她大摇大摆,还
在溪坂乡,就在我们的身边公开活动。她和她的司机住在金叶酒家,这是本乡最好
的一家私营旅店,与乡政府在同一条街上,分处于乡集的两端。
女士入住登记表上填写的姓名为李村,来自北京。他们登记了两个房间,女士
本人住旅馆最好的二楼套间,驾驶员住在楼下标间。女士身份不详,没有按规定在
登记表上填写工作单位和证件号码,乡级私营旅馆在这方面要求不甚严格。客人已
经入住三天,天天早出晚归,坐着那辆崭新的越野车到处跑,她的驾驶员沉默寡言,
很少跟人说话,开的车挂省城车牌,是新购车辆使用的临时车牌。旅馆服务台的小
姐在警察提供的照片中认出了汤金水,她们证实昨天傍晚年轻人到这里找过女士,
当时他骑一辆咯咯叫的鸡嘎子,红色的旧摩托车。
郑小华副县长当即发问:“罗副,你怎么看曼”
我说不能误导。请郑县长指示。
“就要你先误导。”
于是就误导。我说迹象很明显,这女士与汤金水,以及上午小学校发生的事件
有关联,但是介人参与的程度不明,需要赶紧搞清楚这女士的究竟。不会是上边来
的通天人物,微服私访,或者是什么大新闻单位的记者?甚至境外进来的吧?总之
不得不防。有一个不明底细的人介入其间,诸事应当格外慎重,不要贸然动作,选
举要依法进行,不能让人家抓住把柄。
郑小华不耐烦,说罗教授又来了,推三托四吓唬人。上边来人动静大了,记者
采访也不会小偷踩点似的不吭不声,咱们谁没见过?该搞清楚的当然要搞清楚,该
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不要看见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就忘了东西南北。有一点很明白
:这女的拍了小学校的照片。那东西有啥好玩的?她是想捅娄子找麻烦吗?照片不
能扩散出去,它们还是汤金水破坏选举的物证,要尽快想办法掌握起来。
吕忠建议孙所长立刻动手,连车带人,先扣住再说。让对方出示身份证,验一
验真假,做一做笔录,查一查照相机,这就清楚了。警察有的是办法。
孙所长不同意,强调警察执法有规矩的,不能动不动扣车扣人,得有充足依据。
郑小华点头,说这种事确实不能立马上警察,不能没个退路。该谁先上?
当然就是罗炳泉罗教授了。我奉领导之命,带上人,以找现场目击者了解事发
情况为名接触这位女士,认真采访,虚心学习,打听虚实,以备考虑。结果我有效
地把李老师惹毛了。在她看来,我这种地方官员恃强凌弱,反过来倒打一耙,假惺
惺还要指责匡扶正义的李老师把一个年轻人推上绝境,她怎么能接受。于是本教授
有幸让自己成为她见过的于令人厌恶方面最出色的小官僚。
我回到乡政府向郑副县长复命。我告诉她已经搞清了几方面情况:该女士确实
不像下来微服私访的上级领导,也不会是各大主流媒体新闻单位派来的记者。但是
气质不凡,谈吐不俗,眼界宽阔,水平很高,遇事不慌,胆识超常,肯定大有来历,
不是非法传销流窜诈骗人员所能比。这个人卷入坂达村选举程度很深,她不仅事先
知道汤金水会闹事,她还知道村主任候选人汤金山被拘,村民对坂达村财务管理反
映强烈,张茂发张贵生父退婿继,背有靠山。她还严重质疑地方官员偏袒一方。
“我觉得不能不防。”我说。
郑小华却不满意,说我弄半天还是虚张声势,没弄出个实的。我称自己已经采
取一些办法,相信这个人的来历很快就会清楚。另外一点也可以让领导放心:女士
声称还要在这里再待几天。显然她不打算立刻潜逃,跑得不知去向,无从捉拿。
这时有电话来,要我立刻到坂达村。郑小华没再多说,让我走。
我赶到了坂达村,去了肇事者汤金水的家。此刻这里需要指导。
汤金水肇事逃逸后,警察奉命追查其下落。当时派出所孙所长有些为难,把我
拉到一边,询问罗副有何高见?我看他挺虚心,私下里贡献了一点儿意见。我认为
事情比较特殊,条件有限,最好不要硬干,还是看准方向,攻心为上。具体怎么办
呢?要从学习人手,指导组可以配合。他喜出望外。
于是从学习人手。这种事警察不必过于靠前,我派手下一位成员,与乡里一位
干部,共同前去人手。他们到了坂达村,上门指导学习,参加学习的就是汤金水的
家人。汤金水二十三岁,尚未成家,目前与父母住在村西头一座普通农宅里,汤家
生活景况在村里只属中下。汤金水双亲均存,但是母亲长年卧病,治病负担很重。
汤父是个老实农民,在村里被人叫做“鸭汤”,因为他姓汤,除耕种数亩土地外,
还饲养鸭群以维持生计。鸭汤为人木讷,话不多,特别是此刻家逢祸事,两个儿子
相继出事,心情自然非常沉重,参加学习热情不高。我交代前去指导的人务必耐心,
不急于求成,要不厌其烦坚持不懈,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什么呢?《中华人民共和
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及省市县各级人大通过的指导性文件。
这两个人在汤金水家里与汤父共同学习,他们一字不漏地宣读文件,联系汤金
水肇事实际,逐字逐句加以说明解释,帮助领会理解。汤父半闭眼睛,低头抽烟,
一声不响,用本地土话形容,有如“鸭子听雷”,根本没有学习进去。两位干部没
有气馁,不惧口干舌燥,坚持一遍遍学习,直到汤父有了反应。
“我要县的。”他说。
他的意思是要见县里来的领导。于是我赶到了坂达村。
他说,儿子不听话,闯祸了,不麻烦大家,他去找回来交给警察。条件是处理
时要算成自首,从轻发落。
我说我表态,没问题,可以算自首。
“要一张纸。”
他要一张书面承诺,我不知道是不是李老师给他出的主意。这张纸我拿不出来,
因为法律未赋予我这种权利。我也不能请求郑副县长吕书记孙所长写这张纸,这做
不到。
我告诉汤父恐怕只能讲信用,相信我会说到做到。这种事没法开单子。
他不说话了。
这个人很犟,对口头表态缺乏信任,可能因为我和我的同僚,以往表态兑现率
不够理想,让他不放心,所以非要那张纸不可。我未能劝服他,起身离开。走之前
我交代两位干部继续坚持学习,不要放松。此后一小时里,汤父连一句话都没有,
形同“哑九”。然后他声称小便,起身走开,学习其小儿子,跑得不知去向。
发现学习对象突然逃逸,两位干部立刻打电话向我告急。这时我已经坐上溪坂
乡的旧吉普车,正行驶在返回县城的旅途中。
“罗副!这怎么办?”他们非常着急。
我让他们直接向郑副县长报告。
此刻我发不了话,因为已经丧失指导资格,走人回家。
事情搞砸了,起因就是下午我带人到金叶酒家拜会时,李老师接听的那个电话。
这位李老师果然来头不小,被我惹恼后,她玩笑似的在手机里讲了几句坏话,天一
下子就给翻了。不到半小时,省政府一位副秘书长把电话打到市里,紧接着市里一
位副书记打电话下来,一直追到郑小华这里。我离开汤金水家回到乡里,立刻给叫
到女领导面前,挨了一顿怒批。
她说罗教授好厉害!要人家投案自首?拿手铐威胁?为什么一句都没汇报?
我承认我还追查李老师参与搞政变,有意刺激对方。估计惹火了有助于搞清来
历,看来真是这样。她对我评价不低,说我最出色。
郑副县长看着我,难以置信。她说罗教授怎么会这么干?不对头。自己说不能
不防,自己倒去惹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罗教授惹她不要紧,搞明白了,让郑县长可以防备,这个比较重要。
她恼火,说防个鬼,市领导生气了,批评乱来!这让她怎么办!
我检讨说自己是伪教授,水平不够,指导有误。接下来怎么办真不敢说。郑县
长是研究生,听县长的。
她更其恼火,当即决定让我走人。她给我们局长打了电话,让他亲自前来,接
手下一阶段的选举指导。罗炳泉不对头,有问题,表现不正常,怎么可以这样?回
去闭门思过,回头她要彻底追查,严肃处理。
我咬紧牙关,此刻不予争辩。走之前我问她是不是搞清楚了?李老师到底是个
什么东西?她不说话。
“这个人小心为好。”我建议,以示负责。
她生气:“弄了半天,还是没搞清楚。”
现在只知道这位李老师是个博士,在北京一个大机构工作,为某个被称为“乡
村公共项目”基金会的专家,应邀到我省公干并考察。她的机构隶属于首都一个重
要部门,首都是大地方,大地方的事情让小地方的人眼花缭乱,搞不明白。对李老
师、她任职的机构及其业务范围,我这样的小官僚一向虚心学习,听来也是发昏。
郑小华大至副县长,工作太忙,学习时间不够,所以也没搞清楚。她在我们面前很
大,在人家大领导面前很小,所以在电话里她也不敢盯着人家大领导追问究竟,把
李老师底细弄个一清二楚。可见小有小的悲哀。眼下我们知道的就是一个:李博士
李老师出现在我们这里,拿相机对准了坂达村村民委员会的选举。这人有来头,上
边领导已经一层层打电话下来,予以关心过问。
我再次贡献意见,建议啤酒箱事件和汤金水的处置慎重为要,避免激化扩大,
授人以柄。郑小华摆手,让我赶紧走人。
上车返回县城,我感觉很复杂。事情弄成这样,惨遭人家女领导呵斥,悻悻而
归,确实很不是滋味,心里充满挫折感。但是不经意间也松了口气,感到有所解脱。
几天前来到溪坂乡,拜访过老伙子张茂发的村老大官邸,粗粗了解一下情况,我认
定自己这回摊上了一件不能不做,做起来很不情愿的破事。不能不做,是因为自己
身处此时此地,必须听命于领导,现实状况无法超越。很不情愿,则因为一向虚心
学习,自认为有些想法,实不愿以指导为名,貌似公正,偏护张氏一方。郑小华批
我推三托四,原因就在这里。我这人嘴上会推,事情却没少做,长期以来练就了一
种本事,能努力于无奈中寻找兴奋,借以产生工作热情。这一次到坂达村指导选举,
自认摊了件破事,不做不行,做不好也不行,于是很希望破中有立,争取办出点儿
意思。可惜没待有所成就即遭女领导驱逐,懊丧之际,必须努力自我排解。于是我
告诉自己这不就一件破事吗?甩手走人,真是老天帮忙。罗教授懊恼个啥,应当哈
哈大笑才是。
我在车上帮助自己一路努力哈哈,直到返回县城。
当天晚间我没跑到外边喝酒,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陪老婆和儿子看电视,
向搞笑节目主持人学习。其间,有两个电话先后而至。
孙所长来电话报信:汤金水投案自首了。他父亲从山上藏匿处把他找回来,领
他到了派出所。汤父坚持,要孙所长给我打电话。别个不找,只要那位“县的人”。
原来我们虚惊了一场。鸭汤并未逃逸,这农人果然老实。
我告诉孙所长我已经不负责指导,但是这件事我曾向汤父表过态,不能言而无
信。我建议孙所长问一下情况,然后立刻放汤金水走,待坂达村选举结束后再酌情
处理。目前事情没完,需要重选,不确定因素很多。
第二个电话在深夜到达,是我局局长从溪坂乡政府打来的。局长被郑小华召去,
已经投入指导。此刻他传达郑副县长的指令,要我立刻动身,连夜再返溪坂。
给我打电话之前,他已经与乡书记吕忠等人陪同郑副县长亲切会见了李老师李
博士。他们请李老师和她的司机一起,在金叶酒家楼下雅座吃了夜宵。席间吕忠张
罗上茅台酒以示热情欢迎,李老师说她只喝啤酒,于是改摆一口杯。李老师有感而
发,再次提及上世纪二十年代德国慕尼黑的著名啤酒,场上诸位领导均不知如何接
茬,于是就问起了某个最出色的小官僚。得知罗教授已经因重大失误被中止指导,
她说这教授花样最多,怎么能没有他呢?此后郑小华命局长立即打电话。
坏去了。一路白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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