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还有必要回溯事件的若干背景。
前些时候,我带指导组到达溪坂乡的当天夜间,有一个年轻农人到乡政府找我。
此人中等个头,三十来岁,头发理得极短,头皮刮得干净,身上穿T 恤,模样透着
精干。他就是汤金山,本届坂达村村委会主任的候选人之一,我当即有了感觉。
他说听人讲来了指导组,很高兴,特地找上门来认识一下。这一次他参选村长,
主要是村民大家的意思,领导可能也听到了,大家都说应该换脸。
所谓“换脸”也属土话,指张茂发在村里管事近四十年,现在该换个新面孔了。
汤金山还说村民认为张贵生这张脸不合适,所以推他。我问是张贵生脸面不新吗?
汤金山说张干不了,坂达村也不是他们张家的。村长不是官,却管不少事,在村民
眼中,各级领导离得远,村长对村民最要紧。修桥铺路,征地拆迁,宅基地安排,
补助款发放,承包款收入,接待费开支。拿这个给那个,公平不公平,都靠村长,
权在人家手里。
“现在你想要这个权?”我问。
他不否认,说凭什么都归张茂发一家?别人就不能分一点儿?
我告诉他权力应当分享,没有谁允许某家人独占。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多数村
民选张贵生当村长,那是村民的意愿,不能说就有问题。时下农村里亲属接班情况
并不罕见,主要还在有没有体现村民意愿,当村长是不是为大家办事。
汤金山说:“领导的意思是要给张贵生?”
我强调只能依法,按村民的意思办。
他追问:“不是嘴上说说吧?”
我说:“你尽管看。”
这个汤金山很敏感,显然他对我及我所率指导组的到来心存疑问,有很高的不
信任度。我以领导身份,用正面方式跟他谈,充分肯定,说他出来竞选村长是一件
好事,体现农村基层民主的发展。选上的话,如愿以偿,对他当然很好。即使没有
选上,通过这次竞选促成一些问题得到解决,也很好。
“听起来领导是说我选不上?”他再次追问。
我还是那句话,选上选不上完全看村民的意愿。作为当事者,当然得做两种准
备。上了嘛很高兴,不上也应当接受,不能走极端。关于这一点,建议他加强学习。
如今流行一个词叫游戏规则,大家都知道规则,按规则行事,这才能游戏起来。
他笑,说领导水平高,他听不会,土农民一个,但是他知道要遵纪守法。
所谓“听不会”即听不懂。有一种人说自己听不懂,心里其实很有数,汤金山
就这类型。他主动找上门来,表现得很自信,见官不怵,神情镇定,话说得很到位,
显然见过世面,不是只懂得在地里下力气的一般农家小子,否则他也不可能冒出来
竞选村长并危及张贵生。以我观察,这个人比张贵生能干。问题是这种事并非只看
能干,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另外的因素。
我注意到汤金山左脸颊有一道疤痕。我问这是怎么弄的?他笑笑,说是刀子划
的,小时候跟人打架,破了相。那时不懂事。
我已经“采访”过了,知道他的一些情况。这个人的父亲很老实,他却从来不
是乖仔。父母忠厚往往失管,这就有可能造出个小魔头。汤金山小时候多有劣迹,
很会捣蛋,他走在上学路上,能用一只弹弓把乡集的路灯全部打碎,因为有孩子跟
他打赌,问他敢不敢干。他到山上放牛,能让牛吃掉邻居家地里的大片菜秧,这是
因为邻居老人骂他“贼皮”。他一直是村中同龄孩子的头,特别擅长聚众打架,主
要是跟邻村达西村的小孩打群架,是远近闻名货真价实的小“贼皮”,即皮特别厚,
特别不怕死,特别经得起大人狠揍的小恶棍。他读到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回家
务农,帮父亲放鸭子,居然会接连自行扑杀自家鸭子,烧鸭粥慰劳跟在屁股后边的
一伙农村小屁孩,很有大哥之风。有一阶段他迷上学武,闲来没事就跑到邻村,跟
当地一位乡间拳师学拳头,叫做“练武防身”,居然能比两下子。
当年有一天,县长带人到本村视察,乡里领导陪同,来了四五辆小车,停在村
长张茂发家门口的晒场上。汤金山胆大包天,偷偷跑过去弄县长小车的轮胎,故意
把里边的气放掉,闯了大祸。张茂发很丢面子,非常恼火,放出声来,称找出肇事
小子,要当众脱裤,拿劁猪刀阉掉。乡派出所警察下村排查,声势弄得很大,汤金
山一看不是玩的,趁还没被人说出来,拔腿开溜,跑得没个影子。两年后时过境迁,
人们不再当回事了,他才悄悄回到家中。乡邻们发现他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两年他跑得远,跟人去了省城,在工地上搬砖,在鱼塘当渔工,为水果铺老
板跑腿进货,吃了不少苦头,也懂了许多世事。回村之后,他待在家里跟老父种地
养鸭,护弟弟汤金水上学读书,自己娶妻生子,安分度日。时恰逢县乡武装部抓农
村民兵训练,把坂达村当试点,汤金山在年轻农人中有影响力,他还会点儿拳脚,
因此被列入名册,叫去参加十天训练。这人很卖力,表现突出,让人刮目相看。训
练结束后,武装部的人向张茂发推荐,说小青年是个苗子。张茂发很高兴,认定浪
子回头金不换,决定重用。于是就给汤金山安了个官衔,为民兵连副连长。这个头
衔没多大意义,参与不了村中决策,平日无事,每年组织年轻民兵训练时可从上边
领几天误工补贴而已。尽管含金量不高,在村中年轻人里毕竟也有点儿身份。
两年后,张茂发又把汤金山这个头衔拿了回去。他发现这小子原来不只是浪子
回头金不换,他还长本事了,图谋不轨。
有一件事引起了张茂发的警惕,这就是大水窟。
大水窟是个地名,指坂达村南低洼地的那片水面,原本是个河湾。坂达村南临
溪坂河,河流到大水窟一带打了个弯,在低洼处弯出大片水面,发水时一片汪洋,
水深没顶,枯水时水面萎缩,水也不深,穿条裤衩可涉。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张
茂发执掌村中大权,当时还很年轻,却有识见,他提出大水窟丢在那里可惜了,如
果筑条坝,让河水取直,可以围出大片河湾,排掉水再行改造,可以造出几百亩好
地。这设想非常大胆,当年对一村而言,该工程人力物力财力付出之浩大,简直有
如建造三峡大坝。但是张茂发在市县乡各级支持下,率全村老小,居然搞出了眉目。
张茂发的弟弟张盛当时在县水利局当干部,他为帮助兄长和家乡父老筑堤围湾跑上
跑下,争取了大笔经费,立有汗马功劳。那条坝筑了几年,第一期工程完成时农村
已经分田到户,后续工程没有再上,张茂发把大水窟留下,算村里的,没分。当时
坝里还是一片水,见不到地,没有多少收益,不为村民看重,这片水面被张茂发交
给自己的另一个弟弟张茂林承包,只给村里上交很少的承包款。张茂林引进外地几
家养殖户,在大水窟投资修建鱼塘虾池,渐渐发展,十年后,大水窟已经成为县乡
挂号支持的水产养殖基地,其效益远胜于土地。村民们对大水窟收益的质疑随之而
来,大家说大水窟能有今天,张茂发三兄弟确有功劳,但是当年钱是上边给的,力
是全村百姓出的,利益应当是大家的,不能只落到少数人手里。张茂发说提意见的
村民是瞎起哄,忘恩负义,兔子红眼,始终不让他人染指大水窟,分享他们张家的
利益。
汤金山跟大水窟有缘,因为其家养鸭群,鸭子喜水,大水窟本是老天慷慨赠予
的天然鸭场。大水窟水产养殖日渐发展的同时,可容鸭群戏水的水面就日益减少。
养鱼与放鸭矛盾日渐增多,汤金山对大水窟的兴趣也就越来越大。他悄悄打听那片
水面的各种情况,张茂林交给村里的承包款多少?变化过几次?扣除什么了?各水
产养殖户交的租金多少?各自摊的村里开支还有多少?这些东西在坂达村算得上敏
感事项,打听一次两次,可能瞒得住,打听多了总归引人注意。张茂发知道了情况,
非常生气,说这小子心大,给他个副连长还不够,嫌小啊。
这就干脆不给了,经研究免去汤金山同志民兵连副连长职务,理由是表现不好,
群众反映有问题。
汤金山得罪了张茂发。没多久,汤家的鸭群又遭了灾。其时汤金水学校放假在
家,他把鸭群赶到大水窟边缘一处水塘,鸭子吃了拌有农药的饵料,死了半群。施
药者为养鱼户,他拒绝赔偿,说水里有他放的鱼苗,村里已经把水面划给他了。汤
金水的父亲鸭汤找村长张茂发,请求主持公道。张茂发证实村里确实已经把水面划
给人家,汤家人没搞清楚,鸭子只好白死。
“赶紧去挖个坑埋了,别放死鸭在那里臭。”张茂发说。
弟弟放鸭遭灾,父亲交涉无果,汤金山恼了。一怒之下,他把死鸭子脏兮兮臭
烘烘装了两筐,挑到张茂发家,倒在张家门外的晒场上。张茂发见了,当即发一句
话:“好个臭小子,真敢啊。给我捆了。”
张茂发身边的几个小辈一拥而上把汤金山放倒,汤金山寡不敌众,被用绳子捆
起来,扭送乡派出所。派出所当然不会多管,问一问情况,批评教育几句,即责令
汤金山赶紧回去把死鸭子从人家家门口弄走,自己处理清楚。
汤金山说:“我就让它在那里臭。”
警察说那不行,人家可以告你。光把鸭子弄走不够,还得把人家门口擦干净,
不能有臭味,人家有这个要求。不想干就跑吧,当年搞坏县长的轮胎,不是跑过一
次吗?再跑,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还有父母弟弟老婆在吗?
汤金山回村去收拾死鸭子,然后擦地板,忙活了一天,一声不响,干得很卖力。
几天后他离开村子,再次外出打工。
这一去又是三年,在省城。有老乡介绍他到省城一家大机关的门口站岗,当保
安,他很努力很用心,直到当上那里的保安队长,手下管了十几号人。有一天晚间,
天下大雨,汤金山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筒出来巡夜。风雨声中,他听到办公楼上有
异常响动,跑上去看看,意外撞见两个盗贼在办公室里撬桌子。汤金山按了警报,
大声喊叫,让盗贼投降。两个盗贼亮出刀子,要汤金山走开,汤以一对二,跟两盗
贼交手,其中一个被他打倒在地,另一个则往他肚子上捅了一刀,然后逃逸。等人
们赶到时,汤金山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
他被送医院急救,捡回了一条命。几天后案子破了,两盗贼被捉捕归案,竟是
公安部门网上通缉的两员大盗。汤金山勇斗歹徒的事迹上了报纸,配发了他躺在病
床上的照片,有关领导相继到医院探问,给他送鲜花和慰问金,称赞他是“见义勇
为的好青年”,一时相当轰动,家乡这边的人也多知晓。出院后汤金山返回溪坂,
在家中养伤,伤好得差不多时,他表示自己不去当保安队长了,决意留下来在本村
发展。他倾其所有,遍借亲友,弄钱买了辆二手货车,开始载货跑运输,他有驾驶
证,是在省城学的。然后到了村委会换届,他出来参选。
汤金山说自己竞选村长主要是听从村民的意思,这话不完全。如果他自己毫无
意愿,谁也没法逼他。但是他愿意留下出头,确实也是听从了许多村民的意见。当
时村委会要换届,村民知道老伙子张茂发要让女婿张贵生上,一些人就劝汤金山出
来,说张贵生哪有比的,跟他选!坂达村也该换换脸。
坂达村村民主要三大姓,张汤陈,其中张姓占近一半,汤姓约有三成,陈姓再
有两成。汤姓人口不如张姓,通常很难在村里主导,但是眼下情况有些特殊:张茂
发在村里主事太久,一家独大,主要好处都给姓张的拿走,陈姓村民与汤姓一样有
怨言。张姓这边,跟张茂发靠得近的得利多,一些受益少的远亲小房头也有意见,
这些人以往会跟着张茂发走,心里却不会支持张贵生接,因为他本不姓张,只是张
家入赘的女婿,怎么能轮到他?于是不服。这些人,加上汤姓村民支持,汤金山就
有可能选上。汤金山少时顽劣,成人后不一样,见过世面,敢想敢为,在年轻村民
中有影响力。还曾见义勇为,跟歹徒以命相搏,照片上过报纸,也算本土名人,略
具实力。
有一个人为汤金山参选助了一臂之力,让他最后下了决心。这人是他的堂叔,
在乡上开有一家碾米厂,经营十数年,已经有些规模。汤金山开车载货,很多货源
生意靠堂叔相帮。堂叔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一届村委,跟张茂发不和,才离村到乡上
做碾米生意。他对往事耿耿于怀,力主堂侄与张贵生一争,需要用钱他来支持。时
下无论当村长还是选村长,没有经济后盾不行,竞选之际,别的人请客喝酒,你连
一支烟都拿不出去,哪里可以?汤金山身后有这个堂叔非常重要。
知道汤金山准备参选村长,张茂发并不担心,他说这小子不只贼皮,原来还有
贼心。不碍事。他不担心,自认有把握。张姓一向主导坂达村,他自己在市县乡都
说得上话,四十年来发号施令,村民乖乖听从,彼此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换届开始实施,张贵生和汤金山均按程序通过推举,被公告确定为候选人。双
方都做了不少努力,两位候选人走家串户,各自活动,各有一群亲友相帮。毕竟张
姓主导,老村长有威,当时的形势对张贵生有利,汤金山略逊一筹。对这种局面,
当事者双方以及乡里领导都不感觉意外。
临近选举,情况突然生变:张茂发二弟张茂林以庆贺孙女满月为名,在村中摆
几十桌酒席,大宴宾客。酒桌上更多的还是笼络村民,为张贵生选前拉票。张茂发
笑容满面,抱病出场与亲友乡人频频碰杯,让大家喝个痛快。酒未过半,他突然皱
起眉头说不出话,手指着自己脑袋,然后昏倒于桌旁。
他被送到了县医院。当晚村里有人传言,说老伙子已经过世。张家人赶紧出来
澄清,说明张茂发依然健在。这话不假,张茂发到医院时就醒了。医生让张茂发住
院诊治,这种年纪的老人什么毛病都可能有,保命为要。张茂发却没听医生的,只
住两天,检查吃药,感觉稍好一点儿,他就让家人叫车,自行返回坂达村。
他不是不要命,是放心不下。但是抱病返回并没有太大作用,村民说张茂发虽
然又活了,怕是再没几天。张茂发一旦不在,张贵生还有用吗?舆论开始偏重汤金
山。张茂发老到,知道此刻大意不得,只靠老病之体怕是力度不够,得请出尚方宝
剑。他给弟弟张盛打了电话。张副市长对张茂发和家乡特别当回事,即交代县领导
关注一下他老家的换届。县领导能不重视?于是才有郑副县长亲自出马,罗炳泉等
人前来指导。
当时我问郑小华得怎么指导才行?郑小华答得很直,她说对领导能交代过去,
这就行,否则就是不行。她的意思很清楚,要是坂达村把汤金山选上去,把张贵生
选下来,她怎么去跟张副市长交代?但是我有些想法。我说这种事法律有规定的,
不能抵触。郑小华点头,当即加了一条,说第一要依法办事,第二要对领导能交代,
两个目的都必须达到。这样指导才行。
有这么容易吗?领导有话:“容易就不要你罗教授。”
她像是对我很看重,其实不然。本县若干领导对我个人评价不太好,她是一位,
说起来与我的“教授”职称有关。
我出生在本县县城,父母分别是中小学教师,有赖双亲家教,我从小喜欢阅读,
不敢说博览群书,七七八八的东西真是看了不少。高考时发挥一般,没能一考晋京,
上的是省里的师范大学,读的是政治教育,四年毕业,进县委党校当了教员。由于
本人知识面尚宽,加上口才不错,当老师有家传,我是本校教员里最受欢迎的一位,
当时就被戏称为教授。实际上一个县级党校教员所能拥有的最高职称只是讲师,充
其量中级而已。后来碰上一个机缘,我被当时一位县委书记看中了,把我调到县委
办工作,然后派到乡镇锻炼,先当副书记,以后当了乡长。其时郑小华是另一个乡
的乡长,有一回一块儿开会,我对她卖本事,教导她要认真加强学习,努力提高职
称。我告诉她大家管我叫教授,这是高级职称,她恐怕只能评个初级。郑小华不服,
说自己是研究生。我说那种研究生本县各级领导中少说几十个。用公款交几万学费,
在职读课程,混个文凭,纯粹买个包装,不算真货。这些话本是玩笑,她记住了。
这个人心地不宽,却也直爽。她当了副县长,成了上级后,有一回还故意问我
现在给她评什么职称?可见时过境迁,彼此已分高下,她依旧耿耿于怀。她曾评价,
说罗炳泉成也教授,败也教授。这个人要是没那职称就不一样了,他其实很能做事。
她所谓没职称就好,指的是我有些想法,自视太高,好为人师,喜欢充能,看
不上别个,甚至不尊重领导。类似毛病能成事也能败事。郑小华出于对我的这一基
本判断,碰上事情总是毫不犹豫地指我上场。除了能够享受初级职称指挥高级职称
的快感,她应当还比较放心,知道可以把各类破事交给我,罗教授有此专长。
我被她叫到坂达村指导选举,自知命该如此。不管私下里多不情愿,领导有令,
叫来不能不来,该办不能不办,我只能努力发挥教授水平,把破事往好里办,让它
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毕竟基层工作多年,怎么办心里很清楚。一到坂达村我就多
方“采访”,迅速掌握情况。我及时把张贵生找来,给了他两项指导,促成他稳住
阵脚,扭转颓势。我的头一项指导是关于护林员,第二项是关于大水窟,我说这两
件事必须这么来办。他一张脸顿时蜷缩起来,言语失措。
护林员是个什么事呢?坂达村后山连着十二岭,有大片山林。林业部门给了坂
达村两个指标,由村里安排人员护林。护林员可以从林业部门领取补贴,有一笔固
定收入,对当地农民是个美差。去年下半年,张茂发以年纪大了,让年轻人多锻炼
为由,推张贵生主持村务,目的是把女婿弄到前台,叫他出头管事,帮他在村民中
立威,为来年换届接班做铺垫。张贵生主持村务不久就撤换护林员,找了两个新的,
一个是他老婆的姨父,一个是张茂林那边的近亲。这件事村民中有不少议论,林业
部门也有看法。我让张贵生把两位新护林员辞了,请回那两个旧的。
还有就是大水窟。汤金山竞选村长,得到不少村民拥护,其中重要一条是他提
出公布大水窟收支账目,让村民共享利益。我要求张贵生也表一个态度,必须比汤
金山的主张更实在更有力。张贵生有必要对村民做出承诺,如果当选村长,他会听
取村民意见,着手解决大水窟问题,公开招标,开展新一轮承包。
我看到张贵生的脸痛苦地扭成一团。这两项他都没法接受。动护林员会损伤自
己近亲的利益,动大水窟更厉害,损伤张茂发家族的经济支柱。这怎么可以?老伙
子千方百计让女婿接班,不就是要维护这些既得利益吗?
如同指导汤金山,我也指导张贵生加强学习。我说眼界要宽一点,你这个时候
跟你岳父那个时候已经不一样了。要让村民选你,你就得有东西给他们,他们不会
只看你是不是姓张,不会只看一支烟一杯酒或者一点钱。如果你不想给他们,他们
就不会把票给你,你丢掉的会更多,不止两个护林员,或者一个大水窟。
他说他要回去说说。
他的意思是回去跟他们家老伙子商量一下。我让他赶紧去,时间不多了。
他们商量了一个晚上,全盘接受,指导有效。
两项措施即刻产生作用。大水窟招标重包符合大家意愿,村民自然接受。护林
员看似涉及个别人,其实后有因素。被请回来的两位护林员中有一位姓陈,就是三
年多前坂达村民闹火葬场时的陈村长。这人当村长时,曾提出要看大水窟账目,引
起张茂发猜忌,不容他了,村民闹火葬场后不久就逢村委选举,他还是村主任候选
人,却因张姓反对,得票不过半,无奈下台。那一届没选出村委会主任,选了张贵
生为副主任,实际当然还是张茂发“唤头声”。陈姓主任下台后被安排为护林员,
也算补偿,两年后又被张贵生撤换。这个人对张茂发张贵生意见不小,他在陈姓村
民中有影响。确定重新请回之后,我建议乡书记吕忠亲自找他谈话,吕忠找了他。
这人很高兴,表态说感谢领导关心,护林员拿钱不多,关系面子。他已经明白领导
的意图,不会计较以前那些事,一定帮助做工作,保证陈姓村民不跟张贵生过不去,
领导可以放心。
那时郑小华问我把握程度如何?我说以我分析,现在张贵生有六成可能当选。
她摇头,说还不行,太悬。
几天后局面突变,汤金山出了事情。那天汤金山去乡里载货,傍晚时分在乡集
那边与一辆皮卡车碰刮了,那辆皮卡载运一车饲料,开车的是同村大水窟养殖场老
板张茂林的小儿子,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当时双方车上都有人,汤金山这边车
里挤了三个小伙子,张家小子车上有四个年轻人。碰撞后双方人员下车察看,发生
口角,张姓青年忽然拿出一支扳手,用力砸货车车头。汤金山会武术,当即出手缴
下对方扳手。然后双方人员一拥而上,扭在一起开打。附近有人打电话报警,十几
分钟后派出所警察赶到,战斗已经平息,地上东倒西歪躺了几个伤员,包括汤金山
和张家小子,均头破血流,其他的人已经四散逃去。
汤金山被送到乡卫生院处理,随后被警察带走。
我在溪坂乡政府大楼里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呆住了。我赶紧打电话找派出所
孙所长,他证实消息属实。孙所长说,从他们掌握的情况看,双方相逢属偶遇,但
是张姓这边有明显的挑衅举动,他们怨恨汤金山,一发现汤在场就主动攻击。汤金
山则有几分酒意,没控制住自己,出拳还手。这一拳跟当初他在省城的那一拳可不
一样,算不上见义勇为。当天汤金山在乡集小酒馆请客,客人恰巧就是他在省城机
关当保安队长时的手下,来这里看他,支持他竞选到底,预祝他荣任村长。大家重
逢高兴,在小酒馆从中午聊到傍晚,喝了两箱啤酒。那几个人也参与打架,但是汤
金山都揽到自己身上,说与他们无关,酒后驾车是他,打架的一切责任也由他承担。
我问孙所长能否找一些法律许可的办法,例如取保候审什么的,把汤金山先放
出来,事情留后处理?这个人是坂达村主任的候选人,选举马上就要开始,这时候
关他可能有不利影响。
孙所长做不到。他说事情挺麻烦,汤金山本人没有伤及要害,对方却有两个人
伤得不轻。这事他派出所管不了了。人已经走了,押送县里。是领导的意思。
原来郑小华、吕忠他们已经过问了该案。
第二天早晨,我在乡政府食堂碰到郑小华,她喜形于色。
“教授没用了。”她笑,“现在老天爷自己跑出来指导。”
她本就担心张贵生胜算不足,唯恐对上边不好交代,现在汤金山出事,放心了。
我没顺着她,当即发表个人意见,建议她收回成命,想办法协调警方先放汤金
山出来。她立刻嚷嚷,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我不喜欢留下话柄,主张做得人家
心服口服。此时此刻,激化矛盾怕会出事。“你不要乌鸦嘴!”她批评。她认为不
是谁想抓人,是汤金山自己出的事,只能怪他自己。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好了,
可以就此宣布取消汤金山的候选人资格。
我指出我们做不到。他的候选人资格已被确定,做过公告,那是有效的。哪怕
这回他真的犯罪,在法院剥夺他政治权利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取消他的候选人资格。
这一点她让了步。汤金山的名字终于还是被保留在选票上。选举那天,我去派
出所采访孙所长,探讨汤金山群殴一案,未到坂达村投票现场。此刻汤金山实际已
经出局,各级领导都认为该村选举已无悬念,罗教授那张乌鸦嘴尽管丢一边去。我
懒得多讲,就在一旁等着看。
结果“坏去了”,汤金水水浇啤酒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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