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下来怎么办?大家意见不一。
汤金水肇事之后,当务之急是重新组织选举。乡村选举因故全部或局部重来,
这种事偶有发生,如何处理本来自有套路,现在却得多费考虑。汤金水闹腾啤酒箱,
背后闪出李老师,女士有来头,富含正义感,拿着个大炮筒机器,睁着双美丽的眼
睛,虎视眈眈。因此考虑安排重选时大家不免顾忌,倾向于只求不再出事,赶紧完
成就好。相关统计数据上次就开出来了,坂达村其他四个点投票结果,张贵生得了
近六成票,小学校这个自然村姓张的更多,如果当天选举正常进行,估计“张二世”
已经诞生,可以向上边领导欣然交代。这个结果不出预料,经过张贵生汤金山两位
候选人以及领导教授们的共同努力,不想这样也难。可惜事情没完成,“坏去了”。
坏去了不要紧,乡下旧啤酒箱有的是,弄坏一只,赶紧找一只再摆出去,这就行了
吧?
大家请教罗教授,我认为恐怕不行。选民已经投过一次票了,现在把大家找出
来再投一次,必须有个交代。否则选民们可能就要发问,今天汤金水不服,拿水浇
啤酒箱,大家只好重来。明天轮陈金水不服了,他会不会去找瓶汽油,火烧选票箱?
反正没关系,大家再来一次就是。这样行吗?
所以必须有个交代。所谓交代可以有多种方式,其中少不了一条:肇事者必须
对村民表示认错、悔过,以及承担相关经济损失。
有人开玩笑,说赶紧查一查,罗教授不放过汤金水,他到底抽了张茂发几支烟?
我说只能讲规则,有规则才有游戏,谁都应当讲规则。
本来我已经被女领导撵走,坂达村这些事无须我再多嘴,没想李老师那般看重,
念念不忘,我又被弄了回来。古人说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得指导,指导应当有水
准,否则算什么教授?我的主张其实很平常,类似事情以往怎么处置大家都明白,
为什么不说?因为不想惹麻烦。坂达村选举看起来挺复杂,牵涉到市县乡村各级领
导,居然还扯到省城和京城。所以留给罗教授,罗教授知道怎么办,请亲自指导。
罗教授同样顾忌李老师,对居弱势的汤金水也心存不忍,但是无论顾此顾彼,规则
还得承认。
于是自作自受,这件事还得归我。决定由我亲自上门指导,与汤金水父子共同
学习。主要任务是做思想工作,讲道理谈利害,帮助当事人提高认识,做好铺垫,
具体事另由乡里干部去跟他们谈。
当晚我去了坂达村,上门见汤家父子。这是我在短短几天里第二次踏进这座普
通农宅,以关心频率而言,实超过对张茂发和张贵生。我给他们带去了一支录音笔,
告诉他们这是高科技产品,很管用,他们可以把我说的话拿去放给李老师听。
汤家老小两人的反应大不相同。小子汤金水拿眼睛看那录音笔,看一眼,低下
眼睑,抬起来再看一眼。显然他有兴趣。他家老子鸭汤则看都不看,闷头抽烟。
我跟他们谈李老师。我说我不清楚李老师怎么会跟他们有关系,我也不打听汤
金水干那件事是否跟她商量过。我只让他们回忆李老师说话的特点,卷着舌头,溜
着嗓子,唱歌似的,很好听,听她讲话就好比看电视,是不是?人家不是咱们老土,
生得好,来自首都,北京人。电视里的人是虚的,遥控器一按没了,李老师也差不
多,今天在这里说话,明天飞机一搭上天去了,天高地远,留下咱们大家一起依然
窝在地上,解决问题还得靠咱们自己。所以李老师的话要听,自己也应当加强学习,
认清形势。
不能不提这位李老师,她对他们有影响。李老师让我感到信息极不对称,我对
她几乎一无所知,搞不清楚,想来也不可能搞清楚。但是我本能地觉得她意外出现
于本案也许很有用,处理得当,可能有助于让破事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处理不当
当然就是搞砸了。我拿出一支录音笔示众,显得很自信,不担心该女士任何反应。
这是想让汤家父子印象深刻,让他们清楚我按规矩的,不搞暗的。
汤金水年轻气盛,他出来投案是迫于父亲,心里并不服气。他强调自己浇啤酒
箱事出有因,是反对选举不公。他哥哥汤金山打架是自卫,对方挑衅在前,是非很
清楚。不问青红皂白一下子铐走,送进县看守所,这是趁机搞人,怕他哥选上村长。
我不多谈汤金山的事情,这件事此刻归警察和法官管。我指导选举,现在就事
论事,只管汤金水。无论汤金水有多少理由,他都不能那么干。世界上有无数啤酒
箱,汤金水喜欢的话,可以一只一只拿到水龙头下边灌水,但是那一只不行。这是
选举。这道理哪怕大家都不知道,汤金水最应当知道,他学习过,那么做非常不应
当。
“不行还怎么办?你们把我铐走吧。”他回答,“你们去问问,不只我不服,
村民都不服。”
我说可以不服,必须依法,这是规矩。汤金水真的喜欢让警察上铐吗?他说不
喜欢,但是他也不怕。其父在一旁喝,让儿子住嘴。
“叫领导说。”
我告诉他们,眼下坂达村小学校这个自然村必须重选,大家得配合,特别是他
们父子。我特地赶过来跟他们一起学习,是要帮助他们明白情况。把话讲透,汤金
山此刻在看守所,汤金水则公开肇事,兄弟俩都有待处理。到时候怎么办是法律说
了算。法律说话的声音是大是小,跟当事人的表现有关系,表现好一点,法律的声
音当然会轻声慢气一些,这叫做从宽处理,汤金水很清楚。李老师不会另有说法吧?
他们一声不吭。
我翻来覆去,与他们父子一起学习。看看天色已晚,不适合继续学习,我起身
告辞。我告诉他们自己今晚就是来关心关心,具体有什么要求,明天乡里领导会跟
他们谈,希望他们能够配合。临走时我指着桌上的录音笔,问他们要不要留着这个?
汤金水点点头。抓起笔放进口袋,他父亲立刻伸手,硬从他口袋里把笔抓出来,什
么话都没有,两手捧着递还给我。
我注意到该农人的双手皮色黝黑而粗糙,如染色麻布,这是在耕种和牧鸭劳作
中饱经风霜的一双手。这个农人的老婆在里间,她长年卧病,大约不久于人间。这
一家人有两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成人,看起来已经长成两根大柱,现在一并惹上
祸事。此刻他那双手在我眼前轻轻发抖。
那时我很觉心酸。
第二天·早,没待乡里干部再上汤家,我的指导即产生突出效果:郑小华副县
长把我找去,追问我跟汤金水父子都说些什么?我告诉她我表扬李老师生得好,北
京人,话特别好听,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一个样子。我还建议汤家父子要听李老师的,
自己也应当加强学习、认清形势。李老师今天在这里说话,明天飞机一搭上天去了,
天高地远也难指靠。所以还得靠自己。郑副县长听了非常生气。
“说这些干什么!”,她嚷嚷,“不知道这个人麻烦吗!”
原来她刚在李老师那里碰了个软钉子。近日里李老师让领导很忙碌,在领导逐
级交代下来之后,郑小华不敢怠慢,千方百计接待好贵客,与李老师相处甚欢。为
了介绍本地良好区位优势,以及近年来取得的丰硕成果,她亲自陪同李老师四处参
观,自己屈尊坐到李老师的越野车里,以方便交谈,她那部轿车则空置,跟在人家
的车屁股后边跑。郑副县长坐车一向喜欢前排,自我感觉比较好,但是陪同李老师
就得坐后边,她并无怨言。两位女士原已商定今天上十二岭看山洞,中午安排在山
间一个小村落吃农家饭,该村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古祠堂,李老师听了感兴趣。但是
一早突然变卦,她给郑县长打了电话,说自己今天要到坂达村,跟老乡学赶鸭子,
郑县长来吗?郑小华劝她还是上山玩,坂达村以后再去,李老师语调平和,很善解
人意,却不为郑县长所动。于是郑小华追问我,这一问明白了,原来李老师生变归
功于罗教授。
郑副县长当然不能跟李老师一起去坂达村向汤家父子学习赶鸭子。这些天她亲
自陪同参观,很大程度上是要把李老师与坂达村拉开一点。她告诉李老师该村选举
一定会依法进行,答应过问汤金山一案,保证处置公正。对汤金水也要关心,不会
故意为难。在表现出巨大的善意和理解之际,她也不触及张茂发大水窟种种反映,
不说为什么对坂达选举如此着意。因为她可以放掉汤金山兄弟,却还得让张贵生选
上村长。除了面对李老师,上边还有其他人盯着她呢。她有不少难处,现在我又给
她增加了难度。
“罗副你怎么回事?”她追问,“汤家两兄弟一个打架一个肇事,你罗教授都
说不要抓,别激化。眼下你罗教授反倒不放过人家,为什么?”我认为得按规则行
事,否则难以服众,给今后留下隐忧。李老师在这里,尤其应当讲规则,不要落下
把柄。
她盯着我看:“是吗?说真还是说假?”
她表示怀疑。郑副县长其实有相当水平,她那张研究生文凭几万元学费并不白
交。但是我不能当面表扬,这方面她很敏感。前天她非常气恼让我走人,除了因为
我惹恼李老师,让她意外遭到上级批评,也因为我提到自己的教授职称是假的,不
像她那张研究生文凭是真货。提起文凭她总怀疑我是在嘲笑她,因为她在成为研究
生之前是中专毕业,读的是助产士。
我向她打听李老师。这几天她们接触频繁,是不是有了进一步了解?李老师到
底是哪方神仙?她跟汤金水的联系是怎么回事?郑小华摇摇头,十分气恼。我相信
她比我更想了解此人究竟,但是无论她怎么拐弯抹角询问打听,终究没搞清楚。这
位李老师厉害。我第一次跟她见面时,曾建议她别说出自己的究竟,容我们更好奇
些,那是开玩笑,人家却像是言听计从。这人很能侃,却只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害关键绝不多说,着意隐形,始终让人摸不着头脑。郑小华只知道她和几位同行
专家应邀到本省,搞一个乡村公共项目的评估,省领导很重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别的人已经离开,她自己留下来四处走走,领导指示给她派人派车,提供方便。她
要求不惊动下边,以便行动能自由自在。她在大学读的是社会学,写的论文涉及农
村社会宗法结构的演变,所以她对农村的宗族祠堂感兴趣,积累了很多这方面的资
料。她业余爱好摄影,相机很好,是专业级的,她发表的论文中配用不少照片,全
是自己到实地拍摄。她看过一些资料,知道此地宗祠建筑结构比较特别,有的祠堂
外立着大小不一的石旗杆,她认为这些旗杆有具体功能,也有象征意义。她怎么认
识汤金水的,为什么会卷进坂达村选举?不知道。
我说:“搞不清楚,只能事事更加小心。”
这天上午郑小华未随李老师前往坂达村,我也待在乡里不动,副乡长林长利下
村,与汤金水父子谈事。林长利管民政,管选举,还挂钩该村,所以由他出场。林
长利去谈的几个具体事项,都为事前研究过,其中两条比较要紧,一是汤金水必须
写一份检讨书,与重选公告一起,事先张贴出去,表明态度,对选民有所交代,保
证重选顺利。二是重选发生的直接费用应由汤金水负责承担。
李老师当时恰在汤家,她即询问:“这什么意思?多少钱?”
林长利不给她具体数目,但是给了几个范围。找个旧啤酒箱不要钱,买张红纸
写上投票箱三字,拿胶水粘上,这就要钱。印制选票要一点钱,选务用工也要一点。
最大的开支是选民的误工补贴,这个要算一算。村委会由选民选举产生,选民都是
自营生计,参加选举占用劳动时间,适当给点补助,有利于发动大家参与,保证参
选率达到法定要求。这也是当前本地许多村庄选举具体实施的惯例。给多少补助酌
情而定,富村多点,穷村少点,坂达村这边定的标准是每位选民补助二十元,不算
高。第一次选举的补助发出去了,选举却没成功,钱白花了。重选也是选举,规矩
当然照旧,得给同样补助,否则谁来?这笔钱哪里去生?村民不会拿,公家不能负
责,得由汤金水个人承担,因为上次选举搞砸,补助白费,直接责任在他。需要重
选的这个自然村登记选民五百余人,每人二十,这就是万把块钱。
李老师说这两条都精彩。从精神到物质,双重打击,一举击垮。
林长利分辩说,这些要求并不苛刻,大家都得按规矩办。
“这是哪家的规矩?”她问。
李老师不是当事人,也不代表当事人参与协商,她只是插嘴发表观感。当天她
是坂达村汤金水家的显要客人,在那座普通农居里的主要活动是拍照。农家许多东
西对她而言很新鲜,包括赶鸭下溪的长竹竿,以及其他颜色斑驳的旧农具。她拍了
汤家里里外外,他们房子的破损和墙上的旧挂历,也从各个角度很用心地拍了林长
利与汤家父子谈话的场面。她说她会用相机详细记录事件的整个过程。林长利被她
拍得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的头像会不会因此跑到北京,甚至出国而去,长脸于海
内外。
是我让林长利如此为难的。事前研究时,他力主算了,别给自己找麻烦,县里
乡里给点钱把重选做掉,警告汤金水别再生事就行了。为了顺利重选,便宜他一回
吧。我表示不赞成,此刻不管牵涉到谁,不管是否应当同情,只能按规则行事,谁
搞坏就谁赔,否则咱们就等着下一个人来火烧啤酒箱吧。
李老师居然跟林长利提到我。她问那位教授到哪里去了?老师今天闻讯赶来,
教授却不见了。她相机里什么嘴脸都有,不能少了这位教授。林长利问李老师有什
么意见,他可以转告罗副。李老师即教导说,恃强凌弱很可耻,教授要有起码人格。
林长利没能谈下来。汤金水父子不接受那两条,李老师起了作用。双方商谈之
际,该女士走来走去,从里到外,这里拍那里照。然后她让汤金水的父亲带她到外
边拍鸭群,以及到村中取景。汤父一声不吭。起身跟着走,把林长利等人丢在家中
不管。林副乡长平日张牙舞爪,此刻无可奈何,因为李老师谁敢去惹,而且肇事者
是汤金水,不是人家老爸,不能揪着鸭汤不放。林领导只好反复再三,与汤金水共
同学习,年轻人性子很急,死活一句话,反正已经做出来了,死鸭不怕开水,他敢
做敢当。抓人吧,就这样,为了张贵生当村长,让他们兄弟俩一起进监狱。
制造紧张因素的不仅是该年轻人,还有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不在现场,却比在
现场更严重。她让汤父领着,居然去了村老大官邸,不是去亲切慰问卧病于床的张
茂发,是去给人家的房子拍照。张茂发的房子占地广阔,其气派在村中数一数二。
一个在本村统辖近四十年的老伙子,有这种房子不算意外,一旦公开披露却容易引
发联想。她还去了大水窟,站在当年张茂发主持修建的水坝上,用她那只大炮筒拍
下了水产养殖基地的无尽风光。此地风光不论如何旖旎,肯定不会是拿去参展用的。
拍完照回到屋里,她还调侃林长利,问是否要求她也写一张悔过书,贴在坂达村重
选公告一旁以示低头认罪?如果不写是否会给带走,送县看守所去吃官司?
消息传过来,郑小华骂了人,骂的当然是我。她说罗炳泉号称罗教授,这指导
个啥?越弄越麻烦,看这怎么办吧!
我有很强的挫折感。女领导批评人一向不太注意学历、职称以及当事者本人感
受。当年我当乡长时,与她和吕忠均为同僚,我是教授级的,他们尚无职称。但是
后来他们都进步了,我没长进,虽然级别还在,官却越当越小,显然我这种伪教授
不太有用。尽管我对自己已经没有太高期待,很清醒很现实,碰上破事自觉认领,
但是我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职称,依然自认为有些想法。一个人有什么毛病,真是改
也难,不容易。
当天下午,郑副县长决定让我再次出动,去指导李老师。一来因为李老师向林
长利问及了罗教授,二来一旦郑副县长亲自出马就没有退路了。我没到坂达村,在
那里说话反不方便。我去李老师下榻的金叶酒馆守株待兔,从四点一直枯坐至六点。
晚饭前李老师回来了,她还没给罗教授照过相,看到暂缺嘴脸出现,却未表现出惊
喜。
我没再跟她探讨慕尼黑的啤酒馆,我直截了当。建议李老师允许县乡领导安排
设宴接待,热烈欢送。我说李老师祠堂也看了,照片也拍了,足可满载收获而归,
想欣赏山野风光今后可以专程再来,眼下此地比较敏感,不是适合观赏的时候。李
老师再待下去只怕会出事。她个人当然什么事都不会有,各级领导很关心,当地部
门很重视,肯定确保安全,哪怕这里闹个天翻地覆,她不会少一根毫毛。但是她会
祸及他人。弄不好会有人掉乌纱帽,例如本人,罗教授。李老师对我们这些人有看
法,所以帽子掉了活该,这个没关系。问题是对汤金水兄弟也不好。他们要生活要
发展,周边环境搞得这么复杂,日后怎么办?她认为我的逻辑很奇怪。
与上回指导相同,我跟她谈汤金水。我提供了自己“采访”到的一个素材:汤
金水读高中时成绩不好,偏科严重,数学一塌糊涂,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按照本地
农村通常情况,他会回乡务农,随其父鸭汤耕作牧鸭。也可能外出打工,另谋生计。
但是这小子哪儿都没去,留在家里复习一年,隔年再考,还是没上。然后到县一中
再复读一年,终于考上一所成人大专。事实上,汤金水前两度高考,虽成绩很差,
却并不是无学可上,只是分数达不到他想要的专业,所以放弃。最后他如愿以偿,
读了那个专业。那是什么?法律。汤金水有一张法律专业的大专文凭,虽然现在无
业,却有望在今后从事法律事务。汤家并不富裕,汤金水的父亲和兄长为他付出很
多,可见他以及他选定的这条道路寄托着全家人的期待,弱者改变命运的愿望总是
这么强烈与执著。现在因为一场村级选举,年轻人一怒肇事,拒不合作,让自己陷
入困境。如果进一步恶性发展,终被严厉制裁,案底和记录将会留下来,成为一个
污点,可能影响甚至让他丧失今后从事法律业务的资格。这家人的期待和改变命运
的愿望将因此破灭。
她说:“所以要忍气吞声,任你摆布?”
我说:“我是在维护他。”
我给她介绍当下农村选举若干典型案例,包括那起买凶杀人案。我告诉她有的
村子很穷,村长没人想当。有的则竞争激烈,其中牵扯利益因素,一旦处置不当,
就可能引发严重事件。本地农村基层民主进程中出现一些问题,包括坂达村这种问
题并不奇怪,因为基础就是这样,只能逐步完善。得加强学习,提高认识。我以为
眼下最应当形成的共识就是承认和遵守规则,否则都可以乱来,这还怎么民主?
她说:“你嘴上讲规则,底下都是潜规则。你在坂达村指导来指导去,真实目
的就是维护张家利益。这种规则不要也罢。”
我表示李老师可以说气话,汤金水却不能因此动手搞啤酒箱政变,这是规则。
通过本次换届选举,坂达村村民的意愿已经得到更多的表达,下一任村长无论姓什
么,都不能像前任一样行事,都必须处置大水窟等等问题,让村民更多地分享权益。
这就有进步,是相关规则、指导和选举产生的成果。李老师应当看到。
她说她发现这里人不只花样多,言词也丰富,再丑陋的东西都能用口水涂抹得
冠冕堂皇。其中以罗教授为甚。
我说我认为李老师应当对我进行深入了解,这也是对现实的深入学习。我本人
同样希望向李老师好好学习,今后来日方长,还有机会。现在能否先确定一下,明
天中午跟县乡领导一起吃个饭,宴请欢送?
她冷笑,说她觉得挺有意思,打算接着看,奉陪到底。
“吃饭不急,再说,”她说,“现在我还有点儿事。”
逐客令下了,我走,悻悻然无果而归。
当晚,林长利再次前往汤家共同学习,对方依然坚持不懈,大家不欢而散。林
长利说了重话,重选将按计划进行,汤金水不合作,一切后果自负,走着瞧。
晚上九点来钟,有人敲我的房门。来客竟是鸭汤,汤金水的父亲。
他非常木讷。静夜造访,独自前来,见了面竟无话可说。我注意他那双长于耕
种和牧鸭的手在膝上索索动弹,心里肯定是波澜起伏,只是苦无叙述。
我问了他一句话:“你儿子呢?是不是找李老师去了?”
他点点头。
我说李老师是好人,她同情你们。我说的话你儿子不信,所以坐上“鸡嘎子”,
还是去找她。你是信的,所以你来找我。
他再点头。
“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别紧张。”
他闷了半天,挤出话来:“钱,那个。”
他没有钱。他们家并不富裕。汤金山回乡发展,买车载货,目前还欠着别人钱。
汤金山竞选村长,靠开碾米厂的堂叔支持,自家也有不少花费。现在汤金山打架被
拘,这边要请律师,那边讨要医药费,花钱免不了,亲戚朋友已经借了一遍。哪有
办法再出重选这笔钱?领导帮助免了吧。
我告诉他这是规矩,免不了的,但是没他想的那么严重。我给他算了笔账,每
个选民误工补助二十元,五百选民要一万。实际不要那么多。补助是现场发的,领
到补助的人都签有名字,上一次选举失败时,只有一半左右选民投票并领走补助,
选举中止时还有半数选民没有投票,补助也没有领走,这笔钱还在,也有五千多。
只要汤金水父子愿意合作,可以合情合理,据实确定一个他们应负担的合适数额。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他看。罗教授似乎早就算定他会来,已命人代他儿
子拟写了一份检讨书,对自己的错误行为表示悔过,对全村选民表示道歉,愿意接
受处理,保证改正错误,遵纪守法,促进重选圆满成功。
“你还是要听我的。”我说。
经反复劝告,他最终接受。离开时他泪流满面。
我从他那里知道,李老师跟这家人以往并无关系,认识的方式非常传奇:前些
天,汤金山出事后,其弟汤金水到乡派出所找人,得知哥哥已被带走,汤金水悲愤
难平,坐在他的“鸡嘎子”边放声大哭。恰好李老师的越野车经过,看到了,李老
师下车询问究竟,这才卷入事端。
第二天,重选公告和汤金水的检讨书一并张贴出去,重选定于三天之后举行。
公告与检讨书张贴出去的同时,李老师不辞而别,结账离开金叶酒家,一走了
之。事态的意外逆转一定让她感觉很差。此前罗教授请求欢送,她还准备奉陪到底,
现在罢休,因为薄弱环节被击破,汤家人最终听从了罗教授,没有听从她。李老师
是研究农村社会宗法结构演变的正牌社会学博士,罗教授只是个伪教授。对本案当
事者而言,显然伪教授比真博士更具实际意义。这也许很悲哀。
三天后逢周日,重选按时举行。经过大量细致工作,这天投票波澜不惊,平稳
祥和。他们又找来一只啤酒箱,还是摆在小学校的操场上。上午八时,选民陆续前
来投票,聚于小学校操场上抽烟闲聊。汤金水被安置于操场乒乓球台边,即上次选
举时李老师拍照处。他随同选举办工作人员一起处理误工补助发放事宜,凡投完票
者,可到这边领取二十元,由工作人员登记名册,汤金水自行发款。
这个细节经我指导确定。我认为让年轻人自己发钱,有助于他自己和大家深化
感受,也有助于他们精打细算,确保钱没有乱花。发款是在选后,不会洧买票之嫌。
当天大批人员去了现场以保证重选成功,我当然跑不掉。我在现场见到了张贵
生,他又穿上那件西装,如吕忠早先所笑,打扮得像是准备娶小。这个人兴致勃勃,
喜不自禁。经过包括罗教授在内的许多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本次选举已经没有悬
念,今天张村长笃定当选。他给我递烟,说他们家老伙子讲了,感谢领导,改天一
定到县里请领导吃饭。他也会告诉他老叔张盛市长。
我顿时感觉眼下这个场景有所欠缺,不太圆满。
上午十点,大约就在上次汤金水肇事的那个时候,人群突然骚动,大家一起朝
小学校门口看去。却是李老师来了。她还是那副装束,里边长外边短,长袍马褂一
般,独具风采。她从学校大门进来,于众目睽睽之下朝操场北侧升旗台的啤酒箱走
去。场上相关人员包括啤酒箱边的监票和保安一起紧张,我没发慌。我不担心李老
师跑出来亲自动手,再浇一次票箱,因为那只水龙头已经处理过了,今天保证无水。
人家没想肇事。她用她的相机进行近距离拍照,为她在本地很有意思的社会学
考察留下又一笔现场记录。
我指着她对张贵生说,你们要小心这个领导。她下巴尖,挂钩坂达村。要记住
多做好事,别做坏事。哪个胡作非为,她会知道,那就坏去了。
“李老师我见过的。”他问,“她从哪里来挂钩?”
我说从北京来。张副市长都该怕她,别说你张贵生自己。
那天我终于有幸成为李老师相机里的人物。她给我拍了几张照片,包括我与张
贵生并肩而立的照片。我认真配合,没有异议。我对她表示感谢,说有美丽的李老
师意外光临,坂达村今天的选举才格外圆满。她没吭声。
拍完照,她问了我一个学术问题。
“你这是拿人民币兑换的?”
我回答不是。那天晚上,鸭汤从乡政府我的房间离开时,他流了眼泪。不是因
为我欺压他,也不是因为人民币。他是被感动了。
“你事先准备的?”
我承认。那天下午经与溪坂乡领导协商,我从乡财应急借款五千元,由我个人
出具借条。当晚我把这笔钱交给鸭汤时,他想给我写借条,我没要。我对这个农人
非常信任,待他们缓过劲儿来,这笔钱自有着落。我相信这家人会缓过劲儿来,他
的两个儿子经历这么一场事变,下一次肯定不一样。按照规则运行,有朝一日,他
们可能会成为主导者,成长为这个村新一辈人物。这也要感谢李老师。我对他们的
同情很难解决问题,没有李老师巨大的正义感,以及她令人畏惧的莫测高深,两兄
弟的前程可能早已夭折。
她说她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赶来。此刻她对谁当村长不感兴趣,只关心汤金水。
听起来,罗教授是真正关心这个年轻人的吧?他不会有事吧?
我说:“我断定他将得到依法处置。按照规则。”
“等于没有回答。”她不满,“罗教授只会讲这种令人讨厌的官话?”
我告诉她,我一直没搞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我很想弄明白,因为好奇。但是
又觉得不必,李老师应当高深莫测、令人敬畏。
她记得我早有这一提议,像是开玩笑的。这回她的相机里留着许多嘴脸,她很
疑惑,不知道眼前这张嘴脸究竟要怎么看。
我认为这张嘴脸很谦虚,充其量如李老师所形容,就是个小官僚。心里有想法,
学习很认真,做事很努力,毕竟基础太差,起点太低,环境不利,性格也有问题,
终其一生,估计如此而已,不可能有什么造就,自己很明白。但是此时此地,知道
立足现实,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这种人还是需要的。
这时郑小华副县长匆匆驾到。听说李老师意外出现,她立刻赶了过来,继续热
情接待,要领她上十二岭,再访那座她们没去成的宗祠。
离开前李老师再次提醒我,这里的各种嘴脸都在她的相机里。
我表示明白,知道她会盯着什么。
坂达村选举圆满结束。
汤金水被处行政拘留五天。孙所长让年轻人在派出所服拘役,烧开水擦桌子洗
地板,闲来学习法律,与干警们一起探讨其兄汤金山一案。干警们对他印象不错,
认为该小子还挺懂。这个轻处罚没有给他留下污点。他哥哥汤金山之案屡屡起落,
经律师力辩,终定无罪,未予刑事追究。汤金山回到溪坂乡,继续开车跑运输,决
意参加本村大水窟新一轮承包竞标。
我再没见过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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