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切全是天意。
找着座位,扣上安全带,她一直盯着窗外。现在谁也帮不了你啦,她想,只有
你自己。
小汤问,你在想什么?
她不自然地笑笑,摇头,依然望着窗外。
小汤说,现在没人和你争座位。看个够。
真是可以看个够了。上回,就是和小汤争座位争认识了,而这回却又要和他一
起出差。
那时她还在公司打工,是为公司催款。事办成了,老板在电话里慷慨地让她飞
回来。老板知道她怕坐火车。
可惜她的座位在中间。于是就有了和小汤的认识。其实不换座位也就罢了,只
是自己太贪婪。
后来更是上帝在掷骰子。无法降落,飞回南昌过夜。到就餐时小伙子已经找出
了许多与她的共同之处。为老乡干杯。为空中奇遇干杯。为……干杯。于是她也无
法拒绝餐后散步的邀请。
雨后的机场很洁净,空气很清新,跑道很开阔,心情很舒畅。小伙子身材高大
英俊潇洒朝气蓬勃很有男人味儿,谈吐也机智坦率很少俗气,这些全都很对她胃口。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到后来几乎全是她在说了,说上学的往事,说大学里男男女
女的性困惑,说深圳的种种艳俗浮华,说歌星舞星不堪入目的某些表演,说英语片
《查泰莱夫人和她的情人》为什么不如原著。她一次次笑得弯下腰去,模仿某个经
理的丑态。她好像一辈子也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这些年简直是把她憋死了,而现在
终于有一个对上频率的接收器。后来他们甚至谈到性,探讨为什么最高尚最美好的
人性活动会有如此之多的肮脏感羞耻感。小伙子则不无自豪地向她保证他没有。他
取出同居一年多的女朋友的照片给她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无法回答。,她无法知道上帝的心思。也许仅仅是
想倾吐,也许因为人在旅途,也许是面对一个陌生的男孩。
她想,他只是一个小孩儿。
而他说,你真像我的老姨。
小汤凑在她耳边轻轻问,看够了没有?现在你该看看我了。
气浪拂起鬓发,盖住她白皙细腻然而已有了鱼尾纹的眼角。
她坐正身子,依然没去看他。你不该来。她说。
小汤说,我说过我不来的。我说过没有?
她说,说过就应该算数。
小汤十分委屈,可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我承认我是想来的,复习功课只是借
口,行了吧?
她却又反过来,你是不放心吧?怕我把钱拐跑了吧?八百四十万,得了!
小汤抵赖着,是姚老师让我来教你怎么谈生意的。他说你爱面子,不会讨价还
价。
她说,笑话。
小汤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
她不吭了。有许多事怕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了。这批布明明是家骏联系的,他偏
偏说,玉娴你不去可不行。这一趟明明只须验一下货,付款就得,他偏偏说,小汤
你一定得去,咱们头一次合作一定得打响!小汤明明有了很好的理由,他偏偏拍胸
脯担保上学的事包在他身上。晚间,家骏微醺着抓着她的手说,玉娴你不知道,我
心里怵得很,越来越不自信了。她心里一惊没吱声。
家骏说,有多少次眼看成了就是不成,炒股亏。炒房赔,煮熟的鸭子我一沾手
它都能飞,也许我真的得罪了财神。你得帮我过这道坎儿,过了这道坎儿以后就顺
了,求你了!
她还能说什么?只有去过这道危险的坎儿。
临行前抽空给钟迪拨了个电话。她对自己说,只要他说出那个字她就不去。可
钟迪不说。其实心里也明白他是永远也不会说那个字的。
她想:既然是天意,我有什么办法?
小汤说,你怎么老不开口?求求你,说话呀!你这么憋着,我都想哭了。
她想,哭吧,你要哭出来,我就好受了。
小汤脸红着,嗫嚅着,在你跟前,我连话也不会说了。其实我原来很会说的。
她瞧着他,终于笑出声来。
不同于深圳男人献殷勤做派的是,小汤从没请她上过酒楼宾馆舞厅,他从不炫
耀他的富有和潇洒。当然他也绝不吝啬,假如家骏和贝贝有兴趣,他就领他们出去
花上三五千,这种时候玉娴有的参加,有的不参加。对她,他只是隔三差五地捧来
一只花篮。
盛开的鲜花带来幽香和亮丽长久地生长在她简洁的卧室里,能激起很多遐想,
在死水般的心底泛出涟漪和波澜。她渴望富有,渴望时装,渴望典雅和洒脱,只是
不愿牺牲自己的内心去迎合罢了。她是个有气质的女人,懂得清水出芙蓉,所以她
索性连淡妆也不用,这使她在公司众多女性中一下就鹤立鸡群起来。然而毕竟是向
四十迈进的人了,人们需要气质之外更需要鲜活的肉体。所以她索性辞了职在家当
太太。当然,在家也不等于不工作。
所以当花篮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家里时,她是多么地慌乱,又是多么地得意啊。
有一次家骏大惊失色地赞叹,瞧瞧!人家连鲜花都常开不败,肯定是港货。她
暗自神伤,心想如果两张大钞你也许还能区别出来。
小汤来家里,有时家骏在,更多的是不在,这时小汤话就少一些。小伙子温文
尔雅,目光专注。而且好脸红。更可贵的是,小伙子并没有商人习气,他说他只是
为了尝试才自己去赚钱的。他说他也不知将来要干什么,反正多学一点儿总错不了。
于是她就建议他上大学读点书。他说上她这儿来只是为了心里能休息一下,能让明
天变得安静快乐一点儿。他说人生最高境界是什么?不就是快乐吗?她很同意,于
是也乐意让他在这儿休息。
有一次他又提到了他老姨。他说老姨从小就护着他,家里人全都烦他,只有老
姨理解他。他想干什么,老姨都能支持。他说你真像我老姨。
她脱口说,你好像很爱你老姨?
他说,是。如果不是血缘关系我早就那个了。
然后两个人便像憋住呼吸那样,眼神向对方洞穿过去,脸色苍白如死。
他说,就因为这个,我才跑出来的。
于是她尖尖地笑了一声,又吃惊地打住。
他说,老姨连身材都很像你,神态更像。
她又尖笑。然后她说,我每天都锻炼的,我现在踢腿还能过头,你看。
他说,我也行。于是他也踢,然而他不行,一下就把自己扔在空中。去扶他时,
她怔住了。他坐在地上,颤颤地捧她的脸,要吻。
她说不行,不行。但后来还是让他吻了。她说只能这样,只能这样了。她很坚
决。
他不吭。后来他就捂住眼。后来他就走了。
然后,她便怀着一个偷情的幻想来审视自己,批判自己,责备自己。其实在这
个世界里,她本可以像自己主张的那样洒脱自由地活着,可是她又不能。只好充当
一个负债累累的刽子手:对家骏,钉死了他们还没开始的合作;对钟迪,钉死了开
始通向人生最高境界的可能。于是这幻想便又有了古典意味,品出了殉道者的高尚
和不必要。
小汤再次出现是一个月以后,在她差不多已经心灰意冷连家骏也焦躁不安的时
候。家骏说,你没有得罪他吧?咱们找了这么久,只有小汤才是最理想的搭档。
小汤就在这样的时候来了,人瘦得小了一号,很疲倦很憔悴的样子,闷闷地垂
着头。
他说,我跟她分手了。他是指他女朋友。
她很吃惊,说:为什么?
他说,没意思。
她说,她很漂亮嘛。
他说,是很漂亮。但是不美。
她说,你们吵了?
他摇头,然后抬眼盯着她说,我现在明白我需要什么样的女人。
她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他说:我只能这样。于是她就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就抚着她的膝。他哇哇大哭。
于是她像被枪打中一样,一点儿一点儿沉下去。她心想,这下是完了,彻底完
了。
登记时,她开了两个房间,她武断地这样做了,暗示自己的态度。
然而晚饭时他还是说出来,晚上我住你那边。
她坚决地答,绝对不行。
电梯上楼时,两个人几乎同时地开口说话。小汤说,宾馆是定时供应热水的。
玉娴说,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办事。然后他们又同时笑了。小汤说,对不起。
她说,这话好像该我说。于是警报解除。
小伙子哀告,看一会儿电视吧,就一会儿。
她说,可别有别的念头。侧身放他进来。
哪有心思看电视啊,小伙子很快就坐不住了,幽红的目光集成束状,一次次向
她扫射来,扫得她不能自禁了。她就说钟迪的故事。她觉着只有这武器可以抵挡一
塌糊涂的溃败。然而小伙子根本不理解柏拉图的价值,他说,哇,两个人拿眼睛说
话说了二十年?这太残酷了!小汤站起来,顿时,大卫一般迷人的体魄就把她压倒
了。
她在心里喊:顺从天意吧。
她觉着,自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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