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一注大财,全看你配合不配合。家骏旋风般地刮进来,旋风般地替他提溜起
外套和公文包。
钟迪冷眼笑着,并不反抗,也不动窝儿。
家骏说,全都谈妥了,万事俱备,只缺你钟先生去吃上一顿海鲜,然后坐地分
赃。
分配给钟迪的角色是台湾某财团公司董事长的大公子。任务不多,席间来几句
典故即可。其余的事不用他烦神。这是一个度假村的全套装潢工程。给你一个量的
概念:合同一签,咱们净得介绍费十五万,你掂量掂量吧。
那么质的概念呢?
行啦,不就改一回户口吗?得了钱,你愿做正人君子你去做,没人拦着你。家
骏气急败坏,把一盒烫金名片扔在茶几上。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去演一场戏算不了什么。董事长也好阔少爷也好,深圳
的舞台上天天都在上演这样的戏。只是这戏的内容太残酷,他们演的是地产商,身
份是房奴,目的却仅仅是为了摘掉帽子。家骏说,房奴痛苦指数天天看涨啊,我还
好一点儿,已经有一套了,你呢?你想送月供都没地方送!
钟迪欣赏着自己名片的精致和素雅,不免心动。他问,这顿海鲜得吃掉多少?
这不劳你费神,我兑了三千港币。
算我一分子吧。想想仍不放心,又把小金库里的几百元拿上。
这一顿,吃掉两千四。埋单时,收银小姐还找回一二十,他的手哆嗦了一下,
家骏及时给了眼色。他手一挥。不用找了!才使他阔少派头潇洒得圆满。
高先生寓所就在校园内,号称小白楼,六室两厅两卫。这也是校长当年气魄和
魅力的表现之一,六位教授,一人一套。如果搁在今天,恐怕也得打对折了。不过
这六位,好像并不领情,其中五位仍把户口留在北京上海,这与很多教师无法把家
属户口迁来的情况相比,又显出另一个欲望层面的差别。
什么时候自己能住一半就好了。每回来这里,钟迪都禁不住悄悄感慨。高先生
不会过日子,老夫妇简直是糟蹋自己和这所房子。铺满大理石的客厅里也铺着白菜
和带鱼,甚至于拿出一间屋子来养鸡——他听着鸡们的利爪抓挠瓷砖的刺啦声,就
觉得那是在刨自己未来的房基,十分痛苦,十二分的愤怒。
有回他把这种折磨告诉了叶显妤,他说他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凡是看见与房子
有关的一切,都能刺激起他的想象,兴奋,或者痛苦。当时叶显好似乎是理解不了,
半天没吭声,只是把眼睛瞪得很大。他想,这就是女博士的特点,茫茫然不识油盐
柴米滋味。
当然这一切高先生是无法知晓的。钟迪的谦恭有礼、博学和敏捷以及从贫瘠土
壤里生长出来的下层劳动人民的幽默,都令高先生极度欣赏。高先生毕生研究楚辞,
可他恨自己是浙江山越的后裔,巴不得有这么个乡音楚调的门生信徒追随左右。钟
迪甚至想到,高先生仙逝之际,他最好的悼念便是朗读一段带红苕干子味的《天问
》,让那些“兮”拥着先生的灵魂升入九天。
从高先生家出来,钟迪猛甩胳膊和深呼吸,令僵硬迂腐之气痛快地逸出。高先
生自然没有叶显妤那份激动,他只是随便说说似的让钟迪搞一份规划,而大多时间
留给了年轻人应当耐得住寂寞固守清贫追求理想九死不悔的说教。你瞧着吧老弟,
大潮退后能站住脚的还是那些做诗内功夫的人。咱们这位校长倒是有容乃大,心中
很有数啊。哈哈。高先生这样说。
他在暗示什么?系头儿要下台了?
在系头儿的办公室,钟迪本想装样的,转念也索性将头皮硬起,说职务这东西,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党叫干啥就干啥呗。
系头儿哈哈大笑。转而忧心忡忡地主动告诉他,这个研究所本可以独立出去的,
但校长的意思,仍是副处级建制,仍是高先生的旗子,我的牌子,你钟迪的椅子。
你想想,这有什么区别?
钟迪一怔,玩了半天还是同心圆?尤其混账的是。研究所是个副处级建制,也
就是说他钟迪仅是个科级副所长,还不如副教授!
明知是系头儿玩的鬼,也不便再讲什么,只好说,我无所谓,在哪儿都是苦力
干活。
不过,说句庸俗的话,好歹也算是个职务。有些事就方便了。
什么意思?
夜大还缺个教务主任。我知道你是个清高的人,不在乎这个。不过我还是推荐
了你,如果阁下肯屈就的话。头儿显得很严肃,很诚恳。
钟迪立即有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气概,行啊,我紧跟您老人家搞改革就是了,杀
出一条血路来。
然而叶显妤很快就气势汹汹打上门来,想不到一根骨头就把你收买了。
钟迪尴尬着,让你看出叛徒嘴脸,不好意思啊。
这并不幽默。她盯他盯到不自在。我只是奇怪,你这人怎么这样没有主见?
他说,我早说过,你并不了解我。
恰恰相反,我了解你,也……敬重你,所以我才老不希望看到……这样。说到
这里,叶显妤突然脸色一惨,背过身去。良久,方道:对不起,我用词不当。刚才
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钟迪怔怔地说,谁?
一个从前的朋友,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一个长着软骨头最后毁掉自己的人。
他有点慌乱,对不起,我还以为……
不。我有过。她瞧着天花板上的泡塑图案,我爱过,后来才发现他不值得爱。
人生有很多误会。然后她猛地摇头,想把不愉快甩掉似的摇散男士头,笑着,还是
谈你的事吧。
他们共事两年了,就算是朋友吧,对个人方面的事却所知甚少,乍听这些便有
异样,顿觉不好驳她面子似的软下来。让你想起这些真是对不起。不过我这人不值
得你看重,不值啊真的不值。
叶显妤咬着唇,半天才叹出气来,其实我并不认为你是个没主见的人,相反你
是很有内涵的,只是你什么也不愿失去,样样都想摆平。她仰起脸把眼角那点晶莹
投向远处,所以你也许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钟迪愣着,又很想解释一下这不得已才骑墙的理由,可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叶显妤说,老实说,我也不认为高先生就完全正确,也不认为你钟迪就应该站
在谁的旗下,相反你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舞台。你有这本钱,可惜你没这份勇
气。高先生不管怎样迂腐,可他有一股子认准目标死不回头的劲头儿,你呢?
钟迪说,可惜我连目标也没有。
你有,只是你不敢承认!叶显妤越说越激愤。
钟迪茫然地瞧着这位悲天悯地的小男子汉似的老姑娘,就像麦克白迎着暴风雨
踉跄走来。心想女人该开花时不开花,以后就会开出怪花来的。她懂什么叫生活吗?
她有资格评价人生吗?他真该替她补上这一课,生活从来就是不完美的。他甚至已
经抬起胳膊,想轻轻拍打她两下,然而胳膊又树枝一样折断了。人生无趣,最在身
心疲惫时。
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
叶显好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他。于是他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会考虑的。
听一句忠告吧。四十岁是个危险的年龄。她解释说,说滑就滑下去了。然后她
昂首挺胸气壮山河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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