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几天,叶显妤尽管为研究所的事与钟迪有较多联系,可对钟迪的态度已有明
显冷淡。这使钟迪悻悻不快,他不愿意叶显妤把自己看得过于矮小,过于猥琐,他
不是那样的人。
好像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来了一个机会:港台文化研讨会会期将近,账上还铺
子儿没有。钟迪故意拖着,让叶显妤穿梭于高先生和系头儿之间——高先生说,让
系里先垫出来!
系头儿说,大家的血汗钱拿去开会?没门儿!
高先生说,这叫什么话?创收目的何在?
系头儿说,创收时见不着人,这会儿老虎下山啦?
高先生说:一定让他拿出来!
系头儿说,请读一读岗位责任制!
叶显妤像只乒乓球,被抽得终于说,吃不消啦吃不消啦。
等到第八回合结束时,钟迪写了份辞职报告,说明理由全在于领导不支持。校
长,高先生,系头儿每人一份,故意摊在桌上。
叶显妤冷眼扫过,好一阵才说,真没办法了?
钟迪冷冰冰地,又是向你姑妈要钱?
叶显妤噎着,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钟迪已经找了那些当经理的夜大学生们化了缘。几个学生一合计,
一口就包下来,只提一个小条件:给他们单位发一些旁听证。这太没问题啦。可他
故意掖着不说。
心里有了这个底,他才敢把戏做足做透。果然,系头儿和高先生终于大打出手,
在校长办公室把桌子拍得惊天动地。高先生只晃一下就瘫软下去。校长慌了手脚,
大骂系头儿不是东西,当即作出决断,研究所工作暂时由钟迪同志全面负责,经费
由校长基金先垫出来。
叶显妤的眼神里只剩下困惑与恍然了。她说高先生毕竟是个好人,他要是真爬
不起来怎么办啊?
钟迪本想解释几句,看到她一副人道主义面孔,于是就不解释,绷着。然而内
心也有几分寂寞,这一切究竟为个什么呀?这些求证的本身有什么意义?你到底想
说明什么啊?
钟老师,能和你谈谈吗?一个人鬼一样地从门洞里站起,是我,我是汤非。
激灵一下,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难题!
你爱人说,你在学校,所以,所以……他神情委顿,昔日的潇洒与锐气已经荡
然无存。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估计脸上也好看不了。好半天他都开不了口。
如果想补考,下学期吧。他咬着牙说。心想下学期下下学期下下下学期你也别
想过去。
我要见她。汤非抬起脸,曾经挺漂亮的五官此刻拧歪了。钟老师,我不是你想
的那种人,我是真心爱她,你帮帮忙吧。
钟迪跨上台阶立刻居高临下起来,你爱谁就爱去吧。不过,我警告你,别上这
儿找麻烦。
不是,我真不是那意思。我爱她我要见她我要和她结婚。求你了,钟老师!他
说,他知道玉娴只能在这儿。他甚至说,他知道玉娴过去也爱过你,现在也还相信
你。他说他全知道。
钟迪战栗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集中到脑腔要从眼眶里喷进而出。这个玉娴!
这个……他不知该骂什么好,压低嗓子吼道:滚!
汤非愣了一下,并没有滚,只是声音低下去。他说他明白这是有点不合常情,
可既然是爱情,上帝都能原谅,你干吗不能原谅?他说别以为他是小毛孩不懂爱情,
其实他有女朋友,同居了一年,他现在才明白了这种感情。他说他可以为玉娴做任
何事,只要她能快乐。他说如果姚老师对她好一点儿,他也就能忍受,可事实上…
…
拳头是自上而下地,一如当年刨荒开山那样地一击,钟迪觉得身子也像炮弹般
送了出去。然后他听见沉闷的一响,汤非已在五步开外躺成一个大字。
钟迪扶着楼梯喘着气,莫名其妙地问,怎么样?
汤非艰难地坐起,鼻血立即染红前襟。揍得好,姚老师要能这样,我也就放心
了。
邻居们呼呼啦啦都出来了,钟迪陡然来劲,大声宣告,滚!
汤非看看围观的大人小孩,抹着鼻血,踽踽地滚了。
张慧说已经给玉娴喂了安眠药。说她一步也不敢离开,真怕玉娴出个什么事。
又说你平时好像鬼点子不少,真到关键时刻就剩下拍屁股溜号。又埋怨不该动手打
人,说那种小流氓什么事都有可能干的。
钟迪把手插热水里泡,又抹红花油,指关节还是一点儿一点儿膨胀起来。他不
吭,哼也不想哼,为什么要出手?他也不明白。这些日子所有的怨气和怒气,所有
的困惑和失落,所有的虚伪和心计,都要有个表达方式吧?揍得好,汤非说。他也
觉得是揍得好。看看人家活的,那才叫个活,这么一想,倒好像挨揍的不是汤非,
倒是自己了。
你怎么了?张慧偎过来。
怎么了?
哭了。
他也不去擦,只是把张慧搂紧。
后来张慧说,看来家骏真是输急眼了输不起了,对玉娴是过分了一些。说上回
她埋怨玉娴挑剔,其实不对,就那么件破羊毛衫,家骏还逼她去退,说是那样开支
不合理。值什么呀?还不抵他一条烟钱。又说,她现在才搞清楚,玉娴辞了职并不
是真想做专职太太的,而是她那公司开不出工资来!
张慧说,我好怕。我好怕呀。
他不吭,始终不吐一个字。
他想,能过就过,不能过散了也好。在这个金钱和女人的世界里,女人有权瞧
不起猥琐的男人。男人呢?这些拿手掌走路用脚趾夹筷子的男人呢?很像一个跋涉
者,蹒跚着,踉跄着,倒在沙滩上喘着,还企图去数清楚自己的脚印。其实那些脚
印早就被轻轻的一阵风推平了,被浪花淹没了,不存在了。
是啊玉娴,或许你真该作出选择了。
张慧推他,明天我不能不去上课了,你留家里跟她谈谈吧,有些话她只能对你
说的。
钟迪诧异地瞧着张慧。
她说,放心吧,今天我也想了好多好多,有些事我也想明白了。
就好像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愣要冒充看家狗,钟迪想不出自己究竟算哪一角儿?
有好长时间他和玉娴就这么干坐着,盯着墙脚的阳光一点儿一点儿往后缩。又几乎
是同时地说——钟迪说:这么说……
玉娴说:真对不起……
然后他们苦笑,笑得眼角闪出光斑。
这么说,你还真掉井里了?他笑着。
有那么几天吧。她也笑。
井底月亮圆吗?
魂飞魄散。而且,迷得那么深。
真有那么严重?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低下头,很怕刺伤了他,很不情愿。
钟迪酸溜溜的,崇拜一个小毛孩?
我也不懂啊。她说,我还觉着,那几天比一辈子过得还值。你……不生气吧?
他确实会赚钱,确实迷惑人,他是属于这个时代的。
默然。钟迪立马有了一种由高楼上跳下来的感觉,自由落体的感觉,只是他还
于事无补地摆出各种雄壮的造型姿势,大义凛然。
现在想想,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爱?是他的钱?
玉娴摇头,然后非常肯定地直视钟迪,是快乐。他给了我快乐。
钟迪吃惊地张开大嘴。
也许,我这人神经不正常?也许,快到四十岁了就特别害怕失去青春?也许…
…我说不好。
空气变得稀薄,挂钟走得轰响。钟迪希望听到很多却害怕听到更多。他看她,
她也正看他——你敢说,跟家骏在一起就不快乐?我呢?
当然不是。这么说吧,跟你们在一起笑,是脸上在笑,跟他那几天笑,是心里
在笑。
还不是因为他有钱!
你错了,我没用过他的钱。
也许某一天会的。
永远也不会。你不相信我?
你还相信我吗?
不然我就不来了。只有你能帮我。
……如果是我,你能这样投人吗?
我……说不上……也许……吧?
我哪方面不如他?
不,你样样都比他强。
就是缺钱?
玉娴往起一站,恨恨地嚷,现在我知道你们的区别了,你有话只敢拿眼睛瞟,
他有话就敢站马路上可嗓子喊!说毕咬紧下唇呜地一声号啕起来,扑在沙发上一下
一下地捶。
钟迪怔着,只觉红血球列着方队朝脸颊开来,然后鼻子渐渐酸了,然后眼睛渐
渐模糊,多年不遇的狼狈样儿也出来了。
玉娴号够了,说吧,你要我怎么样?那意思倒像是钟迪非要把她塞给姚家骏,
而今又很不负责似的,弄得钟迪破涕为笑。
临出门,玉娴又转过身来。
钟迪故作镇静,你真的不用我陪吗?然而心中却鼓乐齐鸣,朗朗有声。这时只
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样子啦。他懂,他都明白,只是眼跳得急,
气喘得凶。他知道自己是完了,彻底地完了,他永远地失去她了,他再也不会快乐
了,连等她的电话也不能够了。他强笑着说,我有个好主意,你只当出去旅游了一
趟,浪漫了一回,现在又回家过日子。
这一趟花掉八万多?
八万算什么?钟迪说,你值得花一百万。
可惜家骏没去……旅游。
他去了,这钱就是他花的。
那我就谢谢他了。她终于发出咯咯的脆响。
男子汉嘛,花了再挣,谢什么?
然后他打开门,又一次道了再见,看着玉娴一步一步下楼去。
玉娴在拐弯那儿站住了,仰起脸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说,我走啦?
钟迪只好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挥手作最后的诀别,心想起码这一次很悲壮很
高尚。
然后。他听着噔噔的鞋后跟敲遍五层楼的每一级台阶,听着她走出门洞,走上
大街。他又奔进北屋,推开窗户。他一眼就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了她。她腰板笔直,
挺着胸挎着包,双手插在裙兜里,两条练过功的腿永远踏着极有弹性的脚步。这种
脚步不是时装模特那种造作的猫步,而是自然的生命的澎湃。她几乎目不斜视,只
是在过斑马线时稍微迟疑了一下,等车辆过尽了,又朝两边望望,才一步一步地优
雅地走过去,慢慢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中。
港台文化研讨会如期举行。钟迪忙得臭死。高先生精神矍铄,全面指挥调动了
一切,而且论述了他创办东西方文化所的要义,就在于融通全球文化,使之成为延
揽英雄奖掖后进的当代舞台,弄得钟迪只好理所当然地坐到忠实听众的位置上去。
隔着讲台,钟迪看见叶显好戏剧性地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俩人对视良久终于溜
出会场哈哈大笑,笑到肚筋发痛。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钟迪又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叶显妤。他们交换了眼神便一起
下楼到湖边去,围湖边的小道走了一圈又一圈。
叶显妤终于开口道,我要走了。
决定了?钟迪心里一沉,又觉在意料之中。
既然大家都这么急功近利,我又何必苦守?
钟迪本想说些不用那么悲观之类的话,可一开口竟直奔了主题:还有别的原因
吗?
叶显妤眉梢跳了一下,又扭头去看操场。
操场上,正热烈着,各式各样的竞争使那儿的空气也有了活力。斜阳陌巷,花
木葳蕤,叶显好笑着,就算是有吧。
钟迪心里抽紧了,我该说什么呢?谢谢?对不起?
不用,全都不用。她说:说白了就……没意思了。干吗要破坏美感?无极而众
美从之,什么事都要顺其自然才好。
钟迪长吁一口气算作回答。他看着叶显妤一会儿摘树叶一会儿拈落花,一会儿
蹦跳一会儿倒退着走路,像极了某个人的从前,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
她说,其实我这个人吧,只能隔雾观花,不能太实际的,你别笑!一想到两个
人组织一个家庭,在一起原形毕露的样子我就……
疲软?
叶显妤一震,半天,潮红了双颊,扬手把树叶扔得钟迪一头一脸,你这家伙!
不老实!
钟迪哈哈大笑,说这个词是从报上看来的,是从经济学的……
不管是什么学的意义,反正不美!叶显妤想想,也噗地笑出声来,太俗气了。
好吧,那就来点美的。
姑妈替我谋了一份教中文的差事,异地他乡,传播中华文化,不也很美吗?
中文真的成为国际文化了?
后来他们就一直笑,一直笑,总是说好笑的事儿。他心想,该把这笑意留到最
后,带到远方。该把快乐紧紧抓住,把阴影远远推开,带着笑意去迎接每一次日出,
总比哭丧个脸好。
几小时前,家骏全家已经坐上了海轮。玉娴在电话里说,就要在海上看日出了,
真快活啊。家骏说,我们现在很好,放心吧。家骏他们公司在海南办了家做“山寨
机”的厂,夫妇俩决定去承包。谁知道呢,家骏说,市场这么疲软(这个词就是从
他那儿听来的)。不公平竞争总比拿手掌走路好。家骏说,你一定要来看我们,说
着便哽住。
他说那当然。他说还要去三亚看苏东坡写的那两个大字,极有诗意的两个字。
后来他们赶紧聊起年轻时候的趣事,说到为了筹备婚礼,走哪儿眼睛里全都是各种
式样的家具……家骏说,人真奇怪,那时走哪儿都盯着家具,现在走哪儿都留心漂
亮的公寓。他问,将来呢?
然后大家就一起笑,话筒和听筒里同时响起乐极天涯的笑声。笑声有男人的也
有女人的,还有男人女人共同创造的孩子的。
叶显妤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刚才在人事处好像听说,要调你去搞教学
行政?
钟迪说,我的才能终于被发现了?
叶显好笑道,你也该有所考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行政资源比什么资源都重
要,你抓住了那个,肯定纲举目张。
钟迪沉吟着,报上登着一则招考文官的启事,市政府决定招考几个副局长。他
说,不管真的假的,本人决定一试。
叶显妤拍手大跳,这就对了,老兄!她冲着湖面喊: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
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钟迪也笑了,说,不过你是知道的,我终非廊庙器。
那也不妨一试!叶显妤又恢复了她的炒豆风格,你自己尝试了,才知道好不好。
与其让时代设计你,还不如你主动设计它。也许我下次见到你,阁下已经亿万身家
了,什么房子车子票子,通通滚蛋。
他们在大楼前握了手。
一群麻雀呼啸着从眼前掠过,直刺蓝天。
钟迪说:保持活力。
叶显好说:保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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