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海平上的是夜班。下窑时太阳还没落,出窑时太阳已经出来了,两头都能见
到太阳。好多人不愿意上夜班,杨海平愿意。黑夜是黑,底下也是黑,杨海平权当
到窑底下睡觉去了。下了班,杨海平只交了矿灯,还戴着矿帽。矿帽是杨海平自己
的。杨海平在煤窝里滚了一夜,像从黑色的染缸里染过一样,整个人都变成了黑的。
杨海平的脸是黑的,鼻子是黑的,耳朵是黑的,只有眼白是白的。杨海平的牙也应
该是白的,因杨海平闭着嘴,看不见杨海平的牙。杨海平要走十来里山路,才能回
到自己的家。走在山路上,杨海平想起了老家的秋天。这个时候,老家的杨树叶子
黄了,柿树叶子红了,看哪儿都是彩色的。这儿不行,完全荒漠化了,没有水,没
有树,没有花儿,没有草。一眼望去,都是连绵的群山,山上都是黑灰的砾岩和白
灰的砂礓。可是,这儿的地底下埋着煤,挖个洞就能把煤掏出来。正如人们所说的,
地面上越花哨,地底下越没啥货;而表面上越贫瘠,地底下就有可能藏着宝。杨海
平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淘宝来了。
杨海平的家在半山坡,是用石头片子垒成的一间小屋。杨海平往小屋走时,儿
子小树一直在门口望着她。小树已经七岁,该上学了。因附近没有学校,小树还没
有上学。杨海平快走到门口时,站下了,问小树:是不是我脸上都是煤,你认不出
我了?小树这才喊了一声妈。小树喊了妈,没有再看妈,转身进屋去了。小树已从
山下打来了水,并把水在煤火炉上烧热了,倒在盆里,让妈妈洗脸。以前爸爸下窑
时,妈妈就是这样做的。杨海平说:我儿子瞳事了,会干活儿了,妈妈以后有依靠
了。杨海平还有一个女儿叫小叶,小叶在床上坐着,眼里似有些惊恐。杨海平说:
小叶子,你还没叫妈呢!小叶一叫,就妈妈妈妈地连声叫,叫着叫着就哭起来,说
:妈妈,我不叫你化妆,我不叫你的脸变黑。杨海平苦笑了一下说:傻闺女,妈妈
哪里是化妆,妈妈脸上沾了煤,就变黑了。你爸爸以前下班回来,脸不也是黑的嘛!
好了,别哭了,妈妈这就洗脸。原来杨海平不叫杨海平,她姓荣,叫荣玉华。杨海
平是她丈夫的名字。丈夫出车祸死了,她剃去了头发,女扮男装,拿着丈夫的身份
证,冒充丈夫的名字,到另外一个小煤窑,找到了一个在窑下装煤的工作。她愿意
让人家把她叫杨海平,这种叫法是一个提醒,让她在孩子面前担负起一个父亲的责
任。同时,人家一叫她杨海平,她就觉得杨海平的魂已附在她身上了,从此以后,
她就不再是一个女人,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能打能拼的男人。
洗过脸,吃过饭,杨海平倒头便睡着了。两个孩子没什么可玩儿的,就玩儿那
顶妈妈戴回来的矿帽,哥哥戴罢妹妹戴。不管戴在哥哥头上,还是戴在妹妹头上,
矿帽都显得很大,晃里晃荡,像铃铛一样。杨海平一觉醒来,时间已到了半下午。
她做点饭吃吃,又该去下窑了。她一天吃两顿饭,两个孩子随着她,也是吃两顿饭。
她不敢多喝稀饭,怕的是到窑底下撒尿。但她不喝点稀饭又不行,在窑底下出那么
多汗,窑底又没水喝,谁都会渴得受不了。饭是小树帮妈妈做的,小树却吃得很少。
这孩子塌着眼皮,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说:妈,咱回老家去吧!妈妈说:
你这孩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等妈下窑挣点钱,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妈就带
你们回去。家里没有钱,过年时拿什么给你买炮。你回老家该上学了,妈要是不攒
点儿钱,拿什么给你交学费!还有呢,你爸让人家撞死了,撞死人的司机开着车跑
了,现在也没逮到。咱们在这儿住着,可以隔段时间到公安局问问。咱们要是走了,
谁还会管呢,你爸爸不是等于让人家白撞了!小树看着妈妈的光头,和头上没洗净
的煤,说:妈,我不想让你下煤窑了,等我长大了,我去下煤窑。妈妈看着儿子,
眼圈一下子红了。说:我的好儿子,你放心,这一辈子,只要你妈还有一口气,妈
就不会让你下煤窑。
这天在窑下,又轮到留长头发的车倌儿来拉煤,打眼工问车倌儿:昨天吃涮锅
子没有?车倌儿说:干吗不吃,不吃还能给你留着。打眼工问车倌儿吃了几回。车
倌儿说:不多,也就两三回吧。打眼工问:你用的是自家的火锅,还是别人家的火
锅?这个问题车倌儿不愿回答,他说:这个你管不着。关于火锅和吃涮锅子,是这
个地方窑底下的黑话。火锅指的是女人身上的东西。吃涮锅子呢,就是和女人做那
件涮来涮去的事儿。这样的黑话杨海平也懂,丈夫活着的时候跟她讲过。她装作不
懂。只管埋头装煤。杨海平还听丈夫讲过,在工作面,窑工们还有斗鸡和斗尿两种
游戏。所谓斗鸡,是把拴了炮线的重物挂在昂首向上的鸡脖子上,也就是阳物上,
看谁的鸡承重能力强一些,能持续保持雄起的状态。而斗尿呢,就是比赛谁尿得高,
能把尿水像滋水枪一样滋到巷道的天顶上。杨海平想,他们千万别当着她的面做那
样两种游戏。然而车倌儿说:别看朕昨天吃了三回涮锅子,朕的龙根照样坚硬无比,
哪位肚里有水儿,敢跟朕斗一把。这是挑战的意思了,没人应战恐怕说不过去。打
眼工说:来,老子跟你斗!车倌儿说:你?算了吧你,败兵之将,你跟朕不是一个
量级。你用电钻往煤壁上打窟窿还行,斗尿你不是个儿。车倌儿把矿灯的光柱指在
杨海平身上了,说:要斗,我想跟这个新来的哥们儿斗一把,不知这哥们儿能力怎
么样。怕什么,来什么,杨海平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杨海平想说,好男不
跟女斗,把自己说成男,把长头发的车倌儿说成女,打击一下车倌儿的气焰。又想
到,这样说只会激发车倌儿的邪气,只会把车倌儿逼到墙角,车倌儿更有理由缠住
她不放。她觉出来了,车倌儿一直对她的性别心存怀疑提出与她斗尿的目的,还是
要把她的性别测验一下。在斗尿这个问题上,她实在没能力逞强。她说:对不起,
我今天没喝多少水,肯定斗不过你。杨海平这样说,等于挂了免战牌,也等于主动
认输,车倌儿没有理由非要跟她斗。但打眼工不服输,他说:我说了跟你斗,你拉
扯别人干什么!说着,跳到巷道中间,开始解裤带。车倌儿把矿灯的灯线叼在牙上,
也开始解裤带。
不甘寂寞的骡子大概受到启发和感染,率先撒了一泡尿,并梗起尾巴拉了一摊
屎。这座煤窑每天有四五十只骡子在窑下拉煤,它们走到哪里,随便拉到哪里,整
个窑里充溢着浓郁的骡子粪便的气味。对这种气味,窑工们并不觉得难闻,相反,
他们从中嗅到了一种熟悉的人间气息。骡子新拉了屎,气息也格外新鲜,等于给两
个人即将上演的斗尿造足了气氛。
杨海平怎么办?她是看?还是不看?看呢,实在不好意思。不看呢,只会增加
人家对她性别的怀疑。她想起一个叫花木兰的女子,花木兰在军中待了十二年,都
没有暴露自己的女儿身,都没有被男人发现,真是太难了。杨海平现在怀疑,花木
兰是不是真有其人,花木兰的故事很可能是编出来的,只是戏台上的一个戏。
正在杨海平为难之际,放炮工再次站了出来。放炮工不是给斗尿当裁判,说停,
停,你们干什么!也不看看窑上都到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做这种低级下流的比赛。
怪不得人家一听我们是走窑的,就瞥眼撇嘴,看不起我们,都是因为我们自己作践
自己,不注意提高自己的素质。
不能不承认放炮工说的话很在理。车倌儿和打眼工有些泄气,没有坚持非要比
赛。但比赛用的器具已经掏出来了,再装回去也不合适。车倌儿把尿撒到了巷道边
的浮煤上,说:×,可惜了。打眼工把尿滋到一根支柱的根部,说:有我这一泡尿
一浇,这根柱子明天就会发出芽儿来。
杨海平也有了尿意。她已经出了不少汗,秋衣秋裤都被汗水溻得湿黏黏的,肚
子里怎么还会有尿呢,真烦人。杨海平不能脱下裤子,蹲在巷道里撒尿,也不能走
到巷道的拐弯处,找一个背人的地方撒尿。如果那样撒尿的话,真相就掩盖不住了。
实在没办法,杨海平只好悄悄把尿撒到自己裤裆里。反正裤裆里都是汗水,尿水和
汗水也差不多,别人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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