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天下班时,窑上正刮大风。风一阵,煤一阵;黄一阵,黑一阵,搅得昏天黑
地。杨海平往家里走有些顶风,她把矿帽拉得很低,并把胳膊拐起来护住头,才能
避免沙粒打在眼上。一辆摩托车,开到杨海平前面,停下了。开车的人是放炮工。
放炮工对杨海平说:你坐上来,我送你回家。杨海平愣了一下,说:谢谢,不用了,
我一会儿就到家了。放炮工说:你不要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不是男的。你下窑第一
天,我就看出你不是男的。杨海平吃惊不小,她不知道放炮工怎么看出来的。她没
有坚持说自己就是男的,但也没承认自己是女的。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放炮工
把车座拍了拍,说好了,上来吧!杨海平摇摇头,还是不上。放炮工说:你家里肯
定有难处,要是没难处,一个妇女家,不会剃掉头发去下窑。一句话说到杨海平的
软弱处,她的双眼不由得湿了。她不想让放炮工看出她的眼湿,扭头向自己的家所
在的方向看着。一阵风吹来,沙子迷了杨海平的眼。她赶紧揉眼,越揉眼越湿。这
次眼湿就不怕了,可以把原因推到沙子身上。杨海平想起来了,在窑下工作面,车
倌儿几次向她发难,都是放炮工给她解了围,可见放炮工是个有心人。放炮工的工
作是放炮,在为人方面,却一点火药味儿都没有。杨海平把丈夫遇难的情况,把家
里的情况,简单对放炮工讲了讲,说她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杨海平还说,她并不打
算在窑上常干,等过罢年,天暖和了,她就带着孩子回老家,送孩子上学。孩子上
学是大事。放炮工说:人人家里都有难念的经,下窑的人都不容易。杨海平到底没
坐放炮工的摩托车,她说,她不想让两个孩子看见她和别的男的在一起。放炮工说
:那就算了,你的心思我能理解。放炮工把摩托车打了个调头,顺原路开回去了。
杨海平走到一个山洼的下坡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后面赶上来。骑自行车的
人是个女人,头上包着桃红的方巾。自行车的后座两侧有两个铁丝编成的筐子,一
个筐子里放的有蔬菜、水果;另一个筐子里放的是矿泉水。女人从自行车上下来,
对杨海平喊:玉华,玉华,是你吗?杨海平没有回头。女人推着自行车,紧跑几步,
跑到与杨海平平行,扭头看着杨海平说:玉华,我在后边看着像你,真的是你。我
喊你,你怎么不理我?杨海平说:我改名字了。女人的名字叫宋长英,宋长英说:
改了名字改不了头,再改也是你。把矿帽取下来,让我看看。杨海平不取;说没啥
可看的。宋长英说:我听人说你剃掉头发下窑去了,我还不相信,看来是真的。煤
窑能是咱女人下的吗,你不要命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的两个孩子怎么办!杨
海平说:你不要给我打好话,也不要告诉别人,就算对得起我了。杨海平说着,脚
步并不停下来,也不看宋长英,一直向前走。车有车路,马有马路,她认为自己和
宋长英不是一路人。两年前,她的丈夫和宋长英的丈夫在一个煤窑里挖煤,两家在
山坡上搭的小屋也是邻居。那是一段平安的日子,她和宋长英一块儿下山打水,一
块儿到市场买菜,相伴如同姐妹。一次窑下着火,宋长英的丈夫被毒气熏死了。丈
夫死后,宋长英在漫山小煤窑之间串来串去,做起了生意。宋长英名义上是卖水果,
卖水,遇到合适的机会,她就卖另一种东西。卖水果和水,去掉成本,赚不到多少
钱。而卖另一种东西呢,不需要花什么成本,卖多卖少都是赚。宋长英曾拉她一块
儿做生意,她没有同意。这次宋长英又劝她:现在做生意又不丢人,我看你还是跟
我一块儿做生意吧!杨海平说:我说过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我除了卖力气,
别的啥都不卖!
窑下的活儿,被说成循环。打一次眼,放一茬炮,支一回顶,把崩落的煤全部
装车运走,这叫完成一个循环。再打眼,再放炮,下一个循环重新开始。他们就是
这样通过一环套一环,把亿万年前的森林形成的煤炭弄到窑上去了。杨海平所在的
这个班,一班下来要完成两个循环。如果完不成两个循环,窑方就要扣他们的工资。
杨海平在放炮工面前承认了她是个女的,再下窑干活儿难免有些心虚。她克服心虚
的办法,就是更加卖力的装煤,一会儿就累得大汗淋漓。她要用自己的劳动让同班
的人知道,她干起活儿来比一个男人一点儿都不差。放炮工走过来了。杨海平不知
道放炮工要干什么。放炮工把杨海平叫成老弟,说:老弟,干活儿不要慌,要存住
气。存住气不少装煤。放炮工拿起一块煤来,说看看里边有琥珀没有。听说东北地
区的煤窑里能挖出琥珀来,不信这里的煤里就没有琥珀。没发现煤里有琥珀,他顺
手把煤扔进车斗子里去了。他又拿起一块煤,又没发现琥珀,又把煤扔到车斗里去
了。就这样,他一块又一块,把没找到琥珀的煤都扔到车里去了。杨海平体会到了,
放炮工哪里是在找琥珀,是打着找琥珀的幌子帮她装煤呢!琥珀没在煤里,在放炮
工的心里装着呢!
之后不久,打眼工和支护工也知道了杨海平是个女的。他们不像放炮工那样含
蓄和自律,找到和杨海平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都提出和杨海平做那件事,也就是吃
涮锅子。杨海平都坚决地拒绝了。杨海平提到自己的丈夫,说:你们是挖煤的,我
丈夫原来也是挖煤的,我用的就是我丈夫的名字。你们也都是有老婆的人,将心比
心,你们怎忍心欺负一个死去的挖煤工的老婆!杨海平还提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她
就是要守住自己,为孩子做出一个样子。
杨海平有些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一个小班四个人,三个男人都知道了她是女的。
真相万一让流动的车倌儿知道,让窑主知道,她在这个窑就干不成了。然而一个月
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消息没有走漏,窑主没有将她开除。相反,杨海平的工作
好像更稳定了,也轻松一些。为什么呢?其他三个工友轮流帮她装煤。这让杨海平
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临到快过年时,杨海平想请三个工友到家里吃顿饭,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可
是,杨海平炒好了菜,还买了酒,打眼工、放炮工、支护工,三个工友一个都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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