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堂姐很多,长得漂亮的也很有几个,我写的这一个,是堂姐中最不漂亮的。
她的肤色很黑,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疙瘩,印象中她经常请人为她挤那些疙瘩,前
脚挤了后脚又有新的长出来,就像旺盛的野草,多少年来长了除、除了又长,永远
都见不到个尽头。
仿佛是疙瘩的缘故,她的心情也总是疙里疙瘩的,这从她永远紧皱的眉头就可
以看出。她的额头其实是很宽的,只是她的眉头太紧了,让人只记住了眉头,反把
她的额头忽略掉了。那年我回村时,她已经有26岁了,她的姐姐已经出嫁,她的妹
妹也常有人上门提亲,只有她,提亲的事一次还没有过。我觉出,人们对她是有一
点疏远的,她的眉头犹如一把门上的锁头,人们自知不好打开,就都知趣地躲开了。
但愈是这样,她的眉头就锁得愈紧,她曾对我说,你刚出校门,不知道村里人有多
坏,我要是你,死也不会在村里待的!她说这话时嗓门儿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喷射
着愤怒的火焰。我问她怎么个坏法。她说,慢慢你就知道了,不过也难说,像你这
样的,怕是坏到你头上也觉不出来呢。
这样的话她不止对我一个人说过,她的姐姐,她的妹妹,她的哥嫂,甚至她的
父母,她都对他们这么说过。因此她在家里也很孤单,没一个人可以跟她志同道合。
特别是她的嫂子,跟她的差别太大了,一天到晚脸上笑吟吟的,就像天下所有的人
都是她的亲人。堂嫂有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由于爱笑,牙齿就总露在外面。眉头
自也是舒展的,与宽大的额头连在一起,就像一片无云的晴空。但堂嫂长得有些男
相,脸上不该见棱角的地儿却有棱角突出出来,即便笑,那棱角依然存在,就如同
那些扮了青衣的男人,无论多么柔媚,男人的影子仍挥之不去。当初相亲的时候,
一家人都认定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只有堂哥不这么看,堂哥说,说她是个傻女人还
差不多。待娶到家里,才知堂哥是对的,她一天到晚地笑不算,还一天到晚地替别
人着想,别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的眉头也不见皱一皱,就像没知觉似的。为此,
堂姐几乎恼死了她,一见到她笑,堂姐的拳头就不由得攥起来,我曾几次见到堂姐
指了堂嫂的牙齿狠狠地说,你就不能把它藏器来吗?堂堂嫂反问她,怎么藏法?堂
姐说,怎么藏法还要问我吗。它长在你嘴里。堂嫂习惯地笑笑,事情就算过去了。
而那一口牙齿,依然令堂姐失望地露在外面。堂嫂原是个下乡知青,不知为什么嫁
给了堂哥,在知青们千方百计调往城里的时候,她却一心过起自个儿的日子,毫不
为其所动。堂姐曾问她,你不觉得农村是座地狱吗?堂嫂说,不觉得。堂姐说,你
在城里至少不用下地。堂嫂说,下地多好,我喜欢下地。堂姐恼火地说,你还喜欢
什么?堂嫂说,喜欢农村的人。堂姐说,农村的人好在哪儿?堂嫂说,对人亲。堂
姐说,怎么个亲法?堂嫂说见人就笑。堂姐更恼火地说,那是说你自个儿吗?堂嫂
说,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天生就属于农村,一下来就有找到家的感觉。堂姐恨恨
地说,我跟你正相反,我天生不属手农村。堂嫂说,那你属于哪儿?堂姐没有回答。
但堂嫂听人说,堂姐认为她属于城市。堂嫂觉得,那是堂姐太不了解城市了,真去
了城市,她一定就不那么认为了。
那一年的冬天,也就是堂嫂嫁给堂哥的头一年,堂姐的家里十分热闹。是因为
一个女人向堂嫂诉说裁剪的难处,堂嫂慷慨地答应帮助她,一传十十传百的,女人
们就都闹哄哄地来找她了。倒也不都是为了来学裁剪,有的就是冬天里闲来无事,
凑个热闹来的。堂姐家一向是冷寂的,忽然热闹起来,除了堂姐,一家人都有些兴
奋,堂姐的妹妹小四儿,还殷勤地把自个儿屋里的凳子往哥嫂的屋里搬。小四儿和
堂姐住一屋,堂姐不许她搬,她就跑到正屋里搬父母的凳子,那兴奋无法抑制了似
的。待大家走后,堂姐就向堂嫂大发雷霆,说做人不能太贱,靠一点雕虫小技讨好
别人,咱家还从没人这么干过。她的父母阻止她,她索性就把怒火转向他们,说都
是你们怂恿的,她笑,你们比她的嘴张得还大,可你们知道这有多愚蠢吗?她的父
母不服地说,怎么就叫愚蠢呢?堂姐说,愚蠢就是愚蠢,说你们也不懂。父母气急
了说,天下的人就你聪明,聪明得婆家都找不到了!这一说,像是捅到了堂姐的痛
处,堂姐随手抄起一只凳子就朝窗玻璃砸过去,窗玻璃立时哗啦啦碎了一地。大家
看着,一时间安静下来。堂嫂一声不响地去捡地上的玻璃,却被堂姐一把夺了过去,
堂姐说,你就不能不做讨好的事吗?玻璃划破了俩人的手指,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
地上,堂姐仍不罢休地说,看到了吧,这就是结果,你想讨好,受伤的是你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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