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天,如同以往一样,女人们又闹哄哄地将堂嫂的房间占满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不由得就要疯一疯的,嗓门儿大了许多,话也放肆了许多,
动不动就哈哈哈地笑上一阵,震得窗玻璃都颤颤的,上面的霜雪也吓着了似的,一
瞬间就化得没了影子。一个叫淑娴的女人,平时蔫蔫的,这时候却眼睛发亮,嘴上
抹了油似的,滔滔不绝说她的丈夫;甚至把丈夫强迫她行房事的细节都说出来了。
她一带头,别的女人仿佛被提了醒儿,手里的鞋底子也不纳了,将针噌地别上去,
纷纷数说起丈关的不是来了。但数说着不是;女人们却也不难过,脸上反而是兴奋
的,就像是将那不是当了荣耀似的。
堂嫂拿了把尺子,在一块布料上比来比去的,她的目光不看说话的女人,脸上
不断变幻的笑意却说明那话已一句不落地听进她耳朵里了。也不知是哪个女人,忽
然就将堂嫂的尺子夺在手里,说,不行不行,这不公平,你不能光听不说!大家也
起哄似的,说,对对,这不公平,你得说说,说说你男人的不是!堂嫂依然笑着,
从那女人手里夺回尺子,贴在布料上,继续比来比去的。大家的呼声愈发高了,一
个女人再次去夺堂嫂的尺子。堂嫂这回有了准备。身子一闪,尺子背到了身后。却
没料到,背后还有女人,那女人夺过尺子,连堂嫂的手都一并抓了,让堂嫂成了个
被捆的俘虏似的。
催逼之下,堂嫂无奈却坚定地答道,他没有。大家问,没有什么?量嫂说,没
有不是。大家说,一点没有?堂嫂说,一点没有。一个女人说,那他放的屁拉的屎
也是香的?堂嫂只笑不语。大家逼问,快说快说,是不是香的?堂嫂笑道,是香的
又怎么样?大家便哈哈大笑起来,纷纷指了堂嫂说,好一个贱骨头,天下再没有你
这样做老婆的了!
这时,一个女人忽然问道,那三珍呢,三珍有没有不是?
三珍便是我的堂姐了。大家虽觉这么问有些不妥,却都看了堂嫂,盼着她的回
答。
堂嫂果然答道,她又不是她哥,有没有不是有什么要紧?
那女人说,我们就是想要听听,你是只对她哥贱骨头呢,还是对所有的人都贱
骨头?
这一说,大家找到了理由似的,说,对对,快说快说,三珍有没有不是?
就听堂嫂答道,没有不是。
堂嫂笑吟吟的,语气里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大家对这样的回答似有些失
望,一个心直口快的女人脱口说道,她那样的人要没有不是,全天下的人就都没有
不是了。
堂嫂说,我倒觉着,一个家,一个村子,就像是在台上演戏,每个人都有每个
人的角色,一想到他担着的角色,就不会去想他的不是了。
堂嫂的话,说得大家竟是静默了一阵,一个女人围了堂嫂前前后后走了几圈,
说,哎呀呀。你不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吧?
这天女人们离开后,堂嫂发现自个儿房里少了一把剪刀。两块粉饼,还有一块
剪剩下的布头儿。堂嫂到厨房帮婆婆做饭,对此事只字未提,心里却是慌的,把擀
面条的面和得稀软,打卤时又忘了放盐。吃饭时,婆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却
没想到,堂姐忽然冷笑道,是被人偷了吧?
堂嫂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堂姐说,我还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角色。
堂嫂说,你都听见了?
堂姐说,她们是多想让你说我一顿不是啊,你怎么就不说呢?每个人有每个人
的角色,说得多好,好得都有人要当一当小偷的角色了。
见堂嫂不吱声,堂姐问,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
堂嫂说,不想。
堂姐说,为什么?
堂嫂说,一条街上住着,知道了还怎么见面?
堂姐说,你呀,是她们偷了还是你偷了?
公婆问堂姐,是谁?
堂姐说,还能有谁,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呗。
公婆问,你看清楚了?
堂姐说,我不用看清楚,她们在这村里也不是偷了一回两回了。
堂嫂说,要不是她们呢?
堂姐说,不信这就到她们家去,东西一准儿能找出来!
堂嫂说,怎么好上人家去,要真是她们,赶明儿她们一定就没脸来了。
堂姐说,哼,她们才没那么好脸皮呢,你呀,说你什么好呢,赶明儿我就跟她
们说去,偷吧偷吧,把她偷得光光的,我保证她屁都不会放一个!
这时,一直没吱声的堂哥忽然开口道,不就一把剪子吗,这么鸡一嘴鹅一嘴的,
叫人饭都吃不好。‘堂姐正想反驳,就听公公厉声喝道,屁话!这是一把剪子的事
吗,手都伸到家里来了,往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婆婆也正色道,自个儿的东西,丢了就该找回来,这么悄没声的,倒像自个儿
理亏了。
公婆一表态,一家人都不好再说什么。吃完饭,照样是堂嫂收拾碗筷,小四儿
要帮她收拾,她笑笑拒绝了。堂姐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都什么时候了,
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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