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女人们又来找堂嫂了,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依然在其中。
接着,堂姐阴沉了脸走进来,看看大家,又看看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不说什
么就出去了。
大家相互望望,然后问堂嫂,三珍是什么意思啊?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也说,
是啊,她什么意思啊,看俺俩的眼神儿跟仇人似的。
堂嫂朝她们笑笑,说,没什么,她就那样儿。
这一天,堂姐往堂嫂房里去了三趟,一样地阴沉了脸,一样地看看这个又看看
那个,不说什么就出去了。
最后一趟之后,大家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了,纷纷把同情的目光望向堂嫂,说,
快把她嫁出去吧,这怎么得了?大家的目光十分亲近,即便是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
堂嫂也觉得那亲近是一点不少的。
可是,这一天大家离开后,堂嫂发现又少了尺把布料,还少了挂在脸盆架上的
一条毛巾。堂嫂心里难过极了,不是为被偷的东西,是为那份感受过的亲近,她不
认为那亲近是假的,但东西被偷了也是真的,她想,莫非真像三珍说的,是自个儿
把话说错了吗?那话是她的母亲教她的,母亲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却几十年如一
日地信奉着和气可亲,她说,你对人家笑笑总归没坏处的。她深信母亲是对的,特
别是下乡以来,对人笑比在城市更加有效,甚至,农村人还给她的笑,似比她自个
儿的还要真切。有时她会觉得,自个儿就像是一个春种秋收的农人,种下的是一粒
种子,收获的却是数不清的果实。可是现在……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东西仍在一件一件地丢失着,一双手套,一条围巾,一块
肥皂……有一天,大衣柜的抽屉里放的二十多斤全国粮票竟也不见了,那是堂嫂一
斤一斤地找人换下的。结婚时想旅行结婚,就因为全国粮票不够数没能去成,她和
堂哥打算着,攒够三十斤了就去补那趟旅行呢。
这一切,堂嫂是愈发地不能对家人说了。堂姐不再问她什么,整天只会一声一
声地冷笑;公婆呢,由于她不肯把事情公开,把东西要回来,已变得对她带搭不理
的;虽说小四儿和堂哥对她好些,但有时也会忍不住责备她,咱家又不是招待所,
你干吗这么强撑着接待她们?堂嫂自个儿,也变得有些失魂落魄的,裁剪衣裤,连
连地差出尺寸,做的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一回刷碗,六只碗竟是碎了三只,
把公婆心疼得,一整天都没跟她说一句话。
一天晚上,堂嫂像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她打开房门,不知不觉就往堂姐的房间
走去。堂姐住在她对面的西屋,不过四五米远,可这四五米仿佛是一道难以逾越的
鸿沟,她从没往堂姐那里去过。这天晚上,她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了,一门心思地
要跟堂姐说点什么。说的结果也许是最坏的,但就算她奔了最坏去又怎么样?她觉
得自个儿心里有一种可怕的破坏的力量。是这力量迫使她去找堂姐的。她知道自个
儿应该停下来,停下来就可能找到别的办法,可身子不听她的,从打开房门的一刻
起,如同一只鸟儿得了解放似的,扑扑棱棱地就奔对面去了。
小四儿不在屋,只有堂姐和一个叫五星的男人。
堂嫂知道,五星早年在城市待过,由于划成右派才来到农村,是那种心高气傲
又有心计的男人。他常来找堂姐聊天,不是因为喜欢堂姐,是因为只有堂姐才喜欢
听他对世人刻薄的议论。他比堂姐大十几岁,在堂姐面前他就像一位深谙人心的导
师,只有听他讲话时堂姐的眉头才会舒展开来。堂嫂本能地觉出,五星有一种城市
人一样的漠然,而她是不要漠然的。她认为生活原本是简单的,由于漠然,生活才
变得复杂可怕起来了。
但在堂姐和五星的注视下,堂嫂却无法让自个儿简单、从容起来,她甚至有些
神色慌张,语无伦次,她说,我……你们……我没事……你们聊吧。而后竞逃也似
的离开了他们。
回到房里,堂嫂半天都恼火着自个儿的慌张。堂哥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房里到
处是女人们坐过的印迹,椅凳上,坐柜上,炕头……堂嫂想起一个坐在炕头上的女
人,有一刻忽然四仰八叉躺倒在炕上说,知道什么是天堂吗?这就是天堂,一个人
躺在炕上,没有男人。女人们便说,对你是天堂,对你男人可就是地狱了。女人不
说话,却忽然噗地放了个大屁,女人们立刻笑了个人仰马翻……堂嫂不由张开嘴唇
笑了一下,但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却愈发地感到孤单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堂姐坐在堂嫂的对面,不说话,只是冷笑。堂嫂说,你笑什
么?堂姐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去找我,你没办法了,对那些女人你笑不出来了。堂
嫂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玉米粥。堂姐说,你没办法我有办法,为了这个家,我早
应该行动了。堂嫂停下喝粥说,你要干什么?堂姐说,我要让她们脸面丢尽。堂嫂
说,你可不能乱来。堂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饭桌上的人没人表示支持堂姐,
但也没一个人表示反对,对堂嫂,就更没有响应的意思,仿佛对这事已经烦透了,
只要有人来解决它,是好是坏都顾不得了。
这个上午,堂嫂的心便一直悬着,她看着女人们一个一个地来到房间,脸上的
笑堆得更多了,倒像欠下了她们的。她无数次地想象着堂姐可能做出的行动,也无
数次地想着对付那行动的办法,她现在的焦虑,已莫名其妙地从女人们转到了堂姐
身上,她甚至有一刻想,还是不要什么行动的好,偷就让她们偷下去吧!
女人们中,也有几个当真想跟堂嫂学一学裁剪的,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堂嫂屋里的活儿,抹桌子、扫地、和煤泥什么的,她们全包了,堂嫂阻止她们,她
们就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拿我们当外人,我们可就不来了。而这几个人里,
恰恰就有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今儿上午,铁锁媳妇还从家里包了一兜炒豆子,说
是送给堂嫂吃的,虽说被大家一抢而光,但那香喷喷的气味让堂嫂心里暖了半天,
她想,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她们呢?
大家又笑又闹的,很快半天就过去了,待要离开时,才见窗外白花花的,老天
竞不声不响地下起雪来了。大家的脚步就有些急切,争了抢了往屋外走。来到院儿
里,见地上全白了,正想踩上去,发现雪地里早已有几行脚印了,不大不小,秀秀
气气的,像是先从西屋走到这东屋,又从东屋往院门口去了。抬头望去,院门口果
然站了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只是脸有些黑,还有些疙里疙瘩的,眉心里有
几道深深的皱纹。大家一看就有些心冷,原来是三珍呢,大雪天的,她一人儿站在
雪地里做什么呢?
走近了,才见院门已被她插上了,想上前打开,却被她的身子死死地挡着,她
就像是个守门的将士,任谁也休想从院门溜出去了。
有女人便说,三珍你要干什么?想留我们在你家吃饭啊?
另一女人说,留吃饭也不是这留法啊,黑了鼻子白了眼的,要杀人似的。
这时,屋里的女人们已全都走出来,愈来愈多地集到院门口来了。就见堂姐的
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个一个地闪过,然后说道,嫂嫂、婶婶们,你们来我家,我三珍
欢迎,可有一样,我家的东西得留下,我家没有生财的宝贝,拿走一把剪子还能生
把剪子,拿走一副手套还能生副手套,那东西没了就永远没了。我三珍没我嫂子大
方,她可以没事人似的,我做不到。我请大家把东西留下再走,放回屋也行,交到
我手里也行,要是不肯,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三珍的头上、脸上。瞬间就融化了,她的话说得客气,她的
身上却像积攒了太多的火气,连她脚下的雪,都像是怕了她似的,化掉了很大的一
片。
一时间,女人们愣怔了,她家的东西,哪个拿了她家的东西了?还什么客气不
客气的,还把门也插了,这不是把我们当贼了吗?
慢慢地醒过味儿来,女人们不由得也生出火气来了,她们七嘴八舌地指责三珍,
你怎么能这样,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谁拿了你家的东西你找谁去,我们还要赶回去
做午饭呢!其中一个手快的女人,上去就扯堂姐的胳膊。堂姐踉跄一下,反手推了
那女人一把。女人倒退几步,脚没站稳,一下子摔了个屁股蹲儿。女人就那么坐在
地上嚷,看啊看啊,三珍她打人了啊!
这一来,女人们的火气更大了,平白地把我们当贼,还打我们,反了她个小妮
子了!女人们不由自主地都往门口涌,那从地上爬起来的女人,伸手就揪住了三珍
的头发,问她,开不开门?三珍的脑袋贴了门闩,手抓了门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
子,她说,不把东西留下,谁也甭想回家!
这时,一个女人忽然嚷道,和平呢?把和平叫来!咱是找和平来的,跟她三珍
说不着!
和平是堂嫂的名字,女人们也都醒悟了似的嚷,对,叫和平来,和平!和平!
一边嚷着,女人们一边回过头朝堂嫂的东屋望。却没想到,一个熟悉极了的身
影,这时就站在她们的身后呢!
女人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个一上午都在笑着的和平,现在却把嘴闭得紧紧
的,她的头上、身上,已挂了浅浅的一层白雪,显然,她站在院子里已有一会儿了。
可是,她们有些不大相信,眼看着三珍对她们蛮不讲理,她却可以一言不发?
一个女人看了和平问道,到底咋回事,真少了东西了?
堂嫂牵动了下嘴唇,似乎想笑一笑,却终也没笑出来,她说,三珍不该这么对
你们,可你们也不该这么对三珍!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十分微
弱。她说,少东西的事,是我对三珍说的,东西真的天天都在少,今儿上午还少了
一件!这么少下去,我都怕了,即便三珍不这么干,我也想这么干了,不是为找回
东西,是想找回人心,我和平活在世上不求别的,就是求个以心换心!
女人们一声不响地听着,刚才还觉得净是三珍的错呢,堂嫂这一说,倒像是她
们的不是了。可是,东西到底是谁拿走的呢?女人们相互看看,相互在心里猜疑着,
渐渐地,她们的目光就集中到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身上去了,这种事要是真有,也
就是她们这种人干的吧。
雪是越下越大了,铁锁媳妇摘下围巾,开始拍打着身上的积雪。她边拍打边说,
和平啊和平,你求个以心换心,大伙谁不是求个以心换心啊?你让大伙儿就这么冻
在冰天雪地里,你的心又在哪儿呢?
女人们一听,立刻又很有同感地将目光转向了堂嫂,是啊,我们来是好心待你,
你这么待我们,你的心又在哪儿呢?
这似被伤害了的目光,让堂嫂心里难过极了,她想,往后她们再不可能来她的
家了,也再不可能和她亲近了。她几乎都想跟她们说,算了吧,东西少了就少了,
都在一村儿住着,谁用不是用?可她又万般委屈地想,这些天她一直在帮她们,而
她有了难处,她们为什么就不能帮一帮她呢?比如少的那些东西,至少她们该一样
一样地问一问吧?
这么想着,心里那股破坏的力量又来了,她的目光不由得寻向三珍。恰好,三
珍的目光也在寻她,她听到三珍说,嫂子,甭跟她们废话了,做贼的几时自个儿跟
人承认过?搜身吧,也省得人家清白的人跟着背黑锅。
立刻就有女人响应说,对对,搜身搜身,今儿不弄个水落石出,往后还不好做
人了呢。
也有女人说,没拿就是没拿,搜什么身啊,我们又不是囚犯。
那响应的女人就说,即便是囚犯,咱也不能自当一回,得先说明白,三珍她搜
不出来昨办?谁能保证就一定不是家贼干的呢?
女人们便纷纷喊对,说,三珍、和平,你们说,搜不出来咋办?雪地里也不能
白白地冻一回啊!
堂嫂一点没想到,事情会弄到搜身的地步,她看了堂姐说,不行,不能这样!
堂姐说,不这样该咋样?东西都偷了,还不许别人查一查啊。然后不容分说地
转向女人们,要是搜不出来,就请嫂嫂婶婶们打我的耳光,每人一个!
女人们说,说话算数?
堂姐说,一言为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