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搜身开始是由堂姐一个人进行的,后来女人们等得急,强迫堂嫂的手伸进她们
的口袋,堂嫂也不得不参与了进去。堂姐问堂嫂今儿少的什么?堂嫂说是一只银手
镯。堂姐说我哥给你买的?堂嫂说你哥从没给我买过首饰,是我妈送我的。堂姐说,
这就对了,我买双袜子老头儿老太太还舍不得给钱呢堂嫂发现堂姐搜得很仔细,袄
兜、裤兜,袖筒里、手腕上,甚至系得结结实实的棉鞋也要人家脱了检查。堂嫂说,
差不多就算了,下雪呢。堂姐说,我可不想挨她们的耳光。就见堂姐一双眼睛亮得
吓人,两只手老鼠似的窜上窜下,头上竟还呼呼地冒出了热气。那样子,堂嫂觉得
她不是出于对耳光的害怕,倒像是对搜身的兴奋了。而堂嫂自个儿,脸上一阵白一
阵红的,眼睛也不敢与那被搜人对视,倒像自个儿偷了似的。可同时,手又像是充
满了渴望,摸完一处又摸一处,想停都没办法停下来了。她听到有女人说,怎么觉
得跟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似的。另一个女人就说,三珍你是打哪儿学来的啊,是五星
教你的吧?又一个女人说,三珍你可要小心,五星在家天天打老婆呢。三珍说,他
打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女人说,还不是怕他打习惯了,顺手把你也捎上啊。大
家便嘻嘻地笑起来。忽然,那说话的女人尖叫道,哎哟!疼死我了,三珍你怎么掐
人啊?
女人们一个一个地经过堂姐和堂嫂的身边,被搜过的,并不着急回家,顶了雪
花站在门边,等待着那最后的结果。
眼看女人们已不剩几个了,连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都被仔仔细细地搜过了,可
银手镯仍不见一点踪影。
堂姐便有些急,一张脸涨得通红,她问堂嫂,你那手镯原来放在什么地方?堂
嫂说,放粮票的抽屉里。堂姐说,粮票不是被偷了?堂嫂说,是被偷了,抽屉里就
剩一只手镯了。堂姐说,活该!明知人家盯上了还不换个地儿!
这时,剩下的几个女人也被搜完了,没有手镯,也没有任何属于堂嫂家的东西。
堂姐望望堂嫂,堂嫂也望望堂姐,她们感到,女人们此刻也正在望着她们。
堂姐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人一慌乱就容易出差错,堂姐这时若是原地不动,事情也许不会那么糟糕,可
是,她却表现得像个被人发现的小偷一样,竞拔腿往她的西屋跑去。
这一跑,如同一道号令似的,使正不知该怎样对她的女人们忽然一拥而上,将
她围了起来。
堂姐望着女人们,近乎绝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一个女人不容分说将她的手拽开,另一个女人则率先向她的脸啪地打去。接着
是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第四个……耳光有重的,有轻的,有响亮的,也有没
什么声儿的;还有一些女人,不打,也不阻止,只揣了手站在一旁,颇有兴致地看
着:这个对人心怀恶意的三珍,这个从没有帮助过谁的三珍,这个对我们不知有多
少回言语中伤的三珍,今儿也许正是她的报应吧!
被冷落在圈外的堂嫂,听着那啪啪的声响,几乎不相信自个儿的耳朵。她怔了
一会儿,忽然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拼命把堂姐身边的女人推开,身体挡了堂姐说,
要打就打我吧,你们………你们这群混蛋!坏蛋!混蛋!坏蛋!
堂嫂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被推的几个都扑通倒在了雪地上。待她们爬起来,
对堂嫂也一并恨着了,她们说,打就打,反正搜身也有你一份儿,你们姑嫂谁也甭
想逃脱!一个女人果真就向堂嫂抡起了巴掌。
疼痛中,堂嫂看到女人们的目光,竟如同三珍搜身时的目光,专注,兴奋,亮
得吓人。她还发现,这几个女人里没有铁锁媳妇和顺子媳妇,而三珍搜她们搜得最
狠,腰带都让她们解开了,内裤的衣兜都翻过了……有一刻,堂嫂仿佛听到堂姐在
叫着五星的名字,她说,五星,救我,五星,救我啊!不知为什么,堂嫂的眼泪一
下子流了出来。她想,三珍她心里也有亲近_ 的人啊!堂嫂奇怪着自个儿,这时却
想不出任何可以叫得出的名字。丈夫又不知哪里去了,小四儿也像是不在家,公婆
呢,是那种只会在家里凶在外面却毫无主张的人,他们一定正躲在屋里不知如何是
好呢。而自个儿,却正是为了与人亲近才走进这个家,留在这个村的!
随着泪水愈来愈多地涌出,堂嫂忽然哇地一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女人们的手停了下来,被堂嫂的哭吓住了似的。这个每天都在笑的女人的哭,
她们还是头一回看见。
这时,不知哪个女人已将院门打开了。女人们不想看着堂嫂哭,却也不好劝说
什么,便从她和堂姐身边走开,陆陆续续出了院门。那一会儿她们安静得出奇,若
不是天上的雪花、地上的积雪,她们还以为刚才是一场梦呢。能肯定的,是她们身
后的小院儿,今后是再不可能来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了堂姐和堂嫂。她们站在雪地里,呆呆的,谁也不看谁
一眼。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她们身上的雪片已不再融化,一片一片地积起来,渐渐
的,连她们的头发、眉毛都是白的了。
后来,小四儿从外面回来了,看见她们的样子,吓了一跳,正要扶她们进屋,
脚下不知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雪地里一件东西半隐半现的,闪了光亮。
将雪扒开,天啊,原来是一只亮闪闪的银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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