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一天,丁敏过生日,以前每年的这一天,刘莎都会来陪她过生日,但这一次,
刘莎不仅没有来,而且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她就知道刘莎在心里恨她了。于是她
就只请了刘玉瑞一个人。刘玉瑞果然来了,还给她买了一盒生日蛋糕,圣安娜的,
很好的牌子。丁敏很高兴。生日是在她的宿舍里过的,丁敏买了些烧鹅白切鸡一类
的熟食,还拿出了一瓶红酒。两个人正吃喝着,刘玉瑞的CALL机忽然响了。刘玉瑞
从腰里摸出传呼机,看了一眼,对丁敏说,我去回个电话。丁敏用下巴指了指桌上
的电话机,说,你就用我的电话回吧。刘玉瑞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去外面打吧。
丁敏极有涵养地一笑,点点头,说,等你回来吃蛋糕。
刘玉瑞出去回电话了,丁敏已经猜到这个传呼是谁打的。几分钟后,刘玉瑞回
来了,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尴尬,但还是做出没事的样子,坐下来继续陪丁敏喝酒。
丁敏说,是刘莎吧?刘玉瑞点点头。丁敏笑着说,你干吗不叫她过来?今天我生日,
她应该知道的。刘玉瑞说,我说了,她今天有事,来不了。他抬起头看看丁敏,补
充道,她让我代她祝你生日快乐。丁敏笑笑,说,谢谢!也谢谢你来陪我。说完,
给刘玉瑞斟满酒,和他碰了碰杯。刘玉瑞一口喝了,似有些闷。
丁敏不知道刘玉瑞和刘莎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她本能地有种危机感,觉得与
刘玉瑞之间应尽快确定关系。她知道,论长相,她比刘莎要漂亮。她的五官生得精
致,不像刘莎那样相貌平平,脸上还生着几粒雀斑。但刘莎生得白,皮肤就像象牙
玉一般晶莹透亮,而且她的身材姣好,有一双美丽的长腿。最重要的是,刘莎的性
格比她大胆,敢说敢做,不定哪天就先将刘玉瑞拿下了。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俩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后,刘玉瑞的传呼机又响了,这一次,刘玉瑞没有回电话。
他心里生着刘莎的气,觉得她不应该这么小气,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应该当面说。
此前,刘莎在电话里大骂丁敏是卑鄙小人,趁机挖她的墙脚。并命令他马上离开丁
敏的宿舍,到她们研究所里找她。他觉得刘莎这样做有些缺乏涵养,不讲道理。不
管怎样,他和丁敏是一个系的同事,而他,也并未向刘莎挑明恋爱关系,怎么能说
人家是挖墙脚呢?尽管他心里也是喜欢刘莎的,相比于丁敏,他更喜欢刘莎身上透
出的女性风情。
刘玉瑞埋头喝着闷酒,而丁敏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关
切与理解。丁敏说,要不,你去回个电话吧。
他看看她,摇了摇头。
这天晚上,刘玉瑞的呼机响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绝望地平息了。刘玉瑞喝完了
那瓶红酒,就有些醉了。红酒上头,慢劲,他终于因头晕在丁敏的沙发上躺下了。
醒来时,发现丁敏趴在他身上,正在吻他。她的吻轻轻的,在他的脸上探来探去,
像一只小狗的鼻息,弄得他痒痒的。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吻。他有些忘情地享受
着她的吻,最后终于忍不住抱住她回吻起来。
这一夜,刘玉瑞是在丁敏的宿舍里度过的。不知道算不算她诱惑了他,总之,
他们之间有了男女之间的那种私密关系。天亮时,他才发现,他还没有陪她吃蛋糕,
却先把她尝了。他有些愧疚,也有些遗憾:原来男女之间突破这层关系,竟是如此
简单。事后,他也有些后悔,觉得应该给刘莎回电话。兴许,他和丁敏间就不会发
生那种事了。他决定忘掉刘莎,或者说忘掉对刘莎的非分之想,只把她看成自己的
师妹。
他和丁敏公开了恋爱关系。但是,不幸很快就发生了——丁敏在一次剧烈的头
痛之后检查出来患了脑神经瘤,而且是巨型脑神经瘤。医生说,如此巨大的脑瘤,
必须尽快切除,否则会危及生命。医生并未指出切除后的后果。检查是刘玉瑞陪丁
敏去的。丁敏无比惶恐地看着刘玉瑞,问:真的要做手术?她想问的话其实是:真
的要开颅?刘玉瑞说,当然。他想,这件事得先让系里和丁敏的家人知道。
系里和丁敏的家人当然也是支持丁敏的手术的。丁敏手术后就成了后来的样子。
因为瘤子巨大,加上所在位置特殊,她失去的,不止是健康和美丽,还有小半块颅
骨——术侧的颅骨去除后,表面就只有一层软软的头皮。用手摸过去,就像初生婴
儿的头皮一样软,比婴儿的还软。更为恐怖的是,因为切瘤时也切除了部分脑神经,
丁敏右脸上的肌肉开始慢慢萎缩。她每天照着镜子,绝望地看见自己一侧的脸一天
比一天地凹陷下去,成为一道惨不忍睹的塌方工程。
她被彻底毁容了。毁了容的丁敏老师再也不能登台讲课。让她绝望的还有,她
和刘玉瑞的关系——她都毁容了,他们的爱情还能有什么结果呢?
对丁敏而言,这无疑是比死还沉重的打击。丁敏想到了死。与其丑陋地活着,
还不如美丽地死去。遗憾的是,她现在连死也不能美丽了。早知如此,真不如不做
那个手术。丁敏老师痛不欲生。
除了不能面对自己的学生、同事和领导,她不能面对的还有刘玉瑞和刘莎。事
实上,自从她被诊断出患有脑瘤后,刘莎就又一如既往地来看她了,仿佛她们之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丁敏却把刘莎的造访看成是对她的轻视和嘲笑——她们之间
终于失去了可比性与竞争性。她们不再是一个段位的对手,无需再和刘莎对弈,她
就已经一败涂地。
一场疾病取消了她参赛的资格,她主动退出了。
丁敏不再理睬刘玉瑞。为了护住自己的尊严,她装作坦然地接受了刘莎的友情,
她故意当着刘莎的面叫刘玉瑞刘老师,而把刘莎却改口叫莎莎。让她困惑不解的是,
刘莎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管刘玉瑞叫师兄,而叫刘老师了。丁敏看得出来,刘莎是
在刻意与刘玉瑞保持距离。不管刘莎是不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但丁敏从中感受到了
刘莎的善意。她想,人在弱者面前保持一种善意,也许是一种本能吧。她接受了这
种善意,心也变得柔软了,每当只有她和刘莎在场时,她总是暗示她和刘玉瑞已经
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潜台词,刘莎是听得懂的,她也读懂了丁敏的善意。刘莎更没
有勇气去爱刘玉瑞了,她觉得自己如果这样做,就是夺泥燕口,与弱者争食。她突
然感到了自己的不幸,比丁敏更大的不幸——她失却了爱的权利。她不能再爱自己
想爱的人,否则,她就会背上道德的污名,就会一辈子看不起自己。
刘莎甚至比丁敏还要痛恨这场疾病,它同样剥夺了她的竞技资格。她失去了对
手,也丧失了与丁敏对弈的可能。她也主动退出了。
而刘玉瑞,他是决意要娶丁敏的。他认为,如果他不娶丁敏,就等于变相地充
当了谋杀她的“刽子手”,这种残害对她而言,将比疾病本身更严重,也更残酷。
而他,将一辈子生活在不安与负疚中。‘在他看来,人一生中最不能担负的就是这
两种情绪。他知道,若选择退出,没有人会责怪他,但他会责怪自己。人一生也许
会遭遇命运的种种戕害,但只要不是人为的,就是可以避免的。所以,无论丁敏怎
样回避他、冷落他,刘玉瑞都没有打算退出。
刘玉瑞的坚持终于赢得了丁敏的心。他们结婚了。因为丁敏的坚持,他们没有
举办婚礼,只是请了一些朋友聚了聚。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形式,刘莎还是兴高采烈
地提出要给丁敏当伴娘。刘莎亲热地叫刘玉瑞哥,叫丁敏嫂子,俨然一个快乐的小
姑子。
实际上,从他们的聚会上回去后,刘莎哭了。是夜,她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宿舍
里,喝了大半瓶白酒,醉得一塌糊涂,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她的一位女同事来
叫她,发现她一个人靠在床头呆呆地望天,她的目光呆滞,面色苍白,神情疲倦。
这是一种失恋女孩子特有的表情。其时,刘莎业已二十七岁,不算小姑娘了。她突
然决定把自己嫁出去,最好是嫁出南城,离南城越远越好。她想,这样就简单了,
她不用再考虑丁敏的感受,考虑刘玉瑞的感受,考虑她自己的感受。
这一切,刘玉瑞和丁敏当然不知道。他们是事后知道的,知道时,刘莎已经把
自己嫁出了南城。她跨了一道海峡,与海口的一名建筑设计师结婚了。他们是旅行
结婚。刘莎只是把这一消息通过传呼台告诉了刘玉瑞和丁敏。
刘玉瑞与丁敏的婚姻,把他推向了一个道德主义者的位置。人们看他的眼光,
逐渐怪异起来,有怀疑的,有不解的,也有欣赏的。这一切,刘玉瑞都能坦然面对。
让他愤怒的是,由于不知什么人的爆料,竟招来了南城的一家媒体。一名记者往刘
玉瑞的办公室打电话,表明他要采访刘老师的这段婚姻佳话。这件事使刘玉瑞恼怒
不已。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冲陌生人发脾气,他生气地说,你不觉得你们这样干挺无
聊吗?留着版面好好关注一些民生问题吧!他“啪”地挂了电话,黑着脸离开了办
公室。真是八卦!岂有此理!他在心里愤愤地骂道。
他没把这事告诉妻子。告诉她只会伤害到她的自尊。事实上,他所做的一切,
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他从不认为与外界有何关系。他想,如果每个人都能把精力
省下来,去做点有意义的事,这个社会肯定会进步许多。
婚后,学校为丁敏办了病休。她不用上课,却照拿着学校发给她的工资,这使
她内心十分不安。为此,她对丈夫诉说了好多次,想向学校申请给她减工资。最让
她忐忑不安的是,随后学校普调工资,她的工资又跟着涨了两级。这把她的精神彻
底摧垮了:她的身体一下消瘦了好几斤。她凹进去的脸显得更薄了,仿佛被人用刀
整块地削了去。刘玉瑞十分心疼,劝她对这件事不要太在意。他说,如果你实在觉
得不安,就把它们捐出去,捐给希望工程,这比退给学校要好一些,你觉得呢?他
想起了上次那个媒体记者给他打电话的事。他们像苍蝇一样讨厌,没准被他们嗅到
什么,又要来干扰他们的平静。丁敏觉得丈夫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打电话向一家福
利机构弄到了一所希望小学的地址,开始按月往那里寄钱。
他们的婚后生活是平静的,但也有些小小的麻烦。比如,丁敏走路会两边摇晃,
经常会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磕碰到身体,他不得不把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
都包上海绵或者橡胶,后来干脆将家具全换了。又比如,丁敏晚上睡觉时,右眼是
睁着的,她却浑然不知,他总是假装比她先睡,然后在她睡熟后,用手帮她悄悄合
上。因怕她知道后感到羞愧,他总是先抚摸她的脸,然后才轻轻抚上她的眼睛。还
比如,丁敏的头部缺了一块颅骨,他和她做爱时,从来不敢太用力,太忘形,他总
是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小心她的头!小心她的头!还有,丁敏术后就不愿出门了,
她怕自己的脸吓着校园里的学生,所以从来不敢在白天走出家门(她要读的书都是
丈夫给她从外面带回来),所以她的身体严重缺少光照,面色有些苍白,骨骼也体
现出缺钙的特征……种种。这种种的小麻烦,刘玉瑞都必须用心地去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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