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年后,刘玉瑞升了副教授,并带了四位研究生。其中有两名是女生。她们发
现自己的导师总是一下课就匆匆赶回家。她们每次上导师家,都发现导师不是在做
饭,就是在洗衣服或拖地(他们那时还没有请钟点工),她们觉得奇怪,问导师,
师母难道连饭也不会做吗?他笑笑,说,她会切到自己的手。她们就明白了,师母
为什么走路会两边摇晃。她们开始轮流到导师家干家务。师母对她们很好,总是对
她们微笑着,尽管她笑起来很丑,但她们还是很感动。导师的婚姻她们是知道一些
的,天长日久,她们就对自己的导师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其中的一人,甚至爱上了
导师。但这种爱在导师夫妇的爱面前显得那样渺小和卑微,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它
藏起来。就这样,几乎每一个刘玉瑞的女研究生最后都会爱上他。她们觉得他是真
正的谦谦君子,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本心和本质,而非如外界所传言的“傻”或
“伪善”。也曾有学生尝试诱惑他,她们含情脉脉地向他表示爱意,或者大胆地投
怀送抱,但她们的计划没有一次得逞。对此,她们的导师从不看轻她们,相反,他
当面感谢她们的爱。他说,爱是无罪的,但如果伤害到他人,就变成了有罪。他总
是对不同的女研究生说同一句话:我接受了你,就伤害了丁敏。她们的青春与美貌,
总是在他高尚的人格面前黯然失色。对此,她们并不把他看成柳下惠,柳下惠被打
上了道德教化的标志,是人格博弈的结果,是伪善。柳下惠根本就不能跟她们的导
师比。在她们的眼里,导师是真正的君子,其本质就是高洁的,与生俱来的。
人们逐渐接受了他的这种一贯。因为学术成果突出,加上他独特的人格力量,
他很快就升了教授。在职称的晋升上,系里从来就没有人跟他争。他们一方面怀着
同情,一方面也怀着敬意。
他们的孩子丁丁是在婚后第三年出生的。丁敏怀孕后,也意识到阳光的重要性。
可她没有勇气走到阳光下去,刘玉瑞于是牵着她的手下了楼。他把她带到阳光充沛
的草坪上,或者校园的人工湖边。一开始,她总是披着长发,低垂着头,紧紧地靠
在他身边,后来见他神色坦然,谈笑自如,她的表情也自然起来。有时,也有学生
看见她时,眼里露出惊异之色,但他们都是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能够很快就收
起这种惊异,泰然自若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丁敏的心情慢慢好起来。原来,长得丑
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有做了丑事的人,才见不得人。
丁敏怀孕期间,刘玉瑞对她照顾得格外仔细。他们的儿子生下来又健康又漂亮,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生完孩子的丁敏,不再在乎自己的长相,因为儿子并不因为她
特殊的长相就不喜欢他的母亲。他整天在她的怀里咿咿呀呀,只要是别人接过去,
他就会放声大哭,而一旦回到她的怀里,就立即含着眼泪笑了。这情形几次把丁敏
也感动得哭了。刘玉瑞也比过去更心疼她,他觉得妻子真的很伟大,她行走不稳的
身体要把一个七斤重的婴儿生下来有多么不易啊。挺着一个那么大的肚子,她居然
一次都没有摔倒过,可见她暗中付出了多少努力!
孩子上幼儿园后,丁敏也有勇气上街了。自从她的脸变形后,她就没有走出过
校园。市内又增添了那么多摩天大楼,几年之内,南城出现了如此大的变化,令丁
敏感到吃惊。但是随后的一个场景,也让丁敏受到了深刻的刺激——他们夫妻俩牵
着儿子的手,一起经过一所小学时,正逢孩子们放学。几个孩子看到丁敏的奇特相
貌,居然一直追着她看,他们一边看,一边好奇地议论,毫无顾忌——丁敏这才意
识到自己的形象在孩子们的眼里有多么恐怖。儿子对她的爱,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有
着一张可怕的残疾的脸。她想,如果自己今后出现在儿子的同学面前,他们会不会
也追着她看,甚至嘲笑他有一个如此怪物般的妈妈呢?
这个情景并没有使刘玉瑞感到难堪,他只是和言悦色地劝开了那几个孩子。面
对丈夫,丁敏深感内疚和羞愧。她十分歉意地对丈夫说,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这件事后,丁敏决心去整容。
丁敏先后一共整了三次容。整容几乎花去了他们所有的积蓄。事实上他们也没
有多少积蓄,丁敏一直给希望小学寄钱,丁丁的出生又花去了不少。对此,刘玉瑞
并未说什么。他什么也不敢说——如果他表示支持,丁敏也许会以为他嫌恶她的长
相;如果他表示反对,又担心丁敏认为他心疼家里的钱。于是,他刻意做出了一种
淡然姿态。实际上,他是希望她去整形的,无论怎样,昔日美貌如花的丁敏,不应
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对她过于残酷。追求美是人的一种天性,不仅是她自
己,他和儿子也希望她能变得美一些。
经过三次整形后的丁敏,看起来终于有些像正常人了。这使他们全家都很高兴。
这给了丁敏不少自信,她想出去工作了。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丈夫,你觉得我这个样
子可以上讲台了吧?这个问题让刘玉瑞感到很为难,因为他不是校领导,没法决定
这件事。他只好说,我去系里给你问问吧。正好这时系主任退休,系里改选新系主
任,谁都看得出来,刘玉瑞最有可能当选。生物系有两名副主任:刘玉瑞和一名姓
陈的教授。刘玉瑞并不太想当系主任,但陈教授却把他看成了潜在的对手。因为学
生多,课时多,刘玉瑞正打算向系里申请聘一名助手,他想到了妻子丁敏。事实上,
她这些年等于在充当他的助手,他的很多成绩后面都有她的付出。但她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自己不是在为学校工作,只是为自己的丈夫工作。
投票的结果出来后,刘玉瑞果然比陈教授多两票。于是刘玉瑞主动找到陈教授,
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丁老师虽然离开讲台已经几年了,但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
专业。我打算向系里申请一名助手,丁老师是我的妻子,比较熟悉和了解我的工作,
我想就聘她当我的助手。至于系主任,我希望由你来担当,你知道,我家里的事儿
比较多。陈教授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这事儿,还是由你和系里商定吧!
商定的结果,当然是刘玉瑞主动放弃担任系主任一职。陈教授上任后,也兑现
了自己的承诺:立即下文,同意丁老师回系里上班,担当刘玉瑞教授的助手。这对
新系主任陈教授简直不算一件事,丁老师担不担任刘教授的助手,系里都不会少发
给她一分钱。多一个人出来为系里工作,却不需要增加开支,这有什么不好呢?
但这件事的意义对刘玉瑞和丁敏却不一样。刘玉瑞认为自己第一次干了件不那
么光明磊落的事,多少有种“交易”在里头。但为了让丁敏开心些,他也只好这么
干了。对丁敏而言,意义就大了,这表明她重新开始工作了。从此,面对学校发给
她的工资,她可以问心无愧地领取,而无须为这些钱寻找“出路”。丁敏老师高兴
极了。她开始每天准时上下班,人们每次见到她,都发现她在勤恳工作:她不是在
系资料室里,就是在刘教授的工作室里。
刘教授的性骚扰事件见报后,人们对刘教授的各种看法和说法多了起来。有人
认为刘教授是个伪君子,内心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肮脏,连家中的钟点工的屁股都敢
摸的人,私生活绝对好不了。也有人认为,刘教授不过是个有着真性情的男人,是
男人就有七情六欲,一个大教授,敢摸钟点工的屁股,说明他热爱女人,性欲正常。
还有人认为,刘教授的妻子丁敏实在缺少女性的审美价值,刘教授性欲长期受到压
抑,摸一下钟点工的屁股并不奇怪,毕竟钟点工比丁敏更有女人味。这些说法,刘
教授并不太当回事,他认为一个人的境界决定他想问题的方式,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他没有必要去理会。
但是有一种议论刘教授却极为愤怒:有人说他多年来与自己的多位女研究生关
系暖昧,说他长期玩弄自己的女研究生,还说她们如果不让他玩弄,他就不让她们
毕业,或者拿不到学位。这种说法简直太恶毒了!他想,人心怎么可以这样邪恶呢?
这样的话,亏他们想得出来,这不是要遭天谴吗?他想,他一个人遭受污名倒也罢
了,可他的那些研究生,她们是多么纯洁和善良啊!她们中有的是爱过他,可没有
一个人受到过他的伤害。她们理解他,尊重他,帮他照顾妻子,干家务活,他的学
术成果中不仅有丁敏的贡献,也有她们的贡献,他感谢她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
伤害她们?
他想不明白人们是怎么了,他们到底与他有何深仇大恨,要如此诬陷他。他摸
了小章的屁股是不应该,他已经道过歉了,向小章,小章的丈夫,丁敏,以及全社
会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他的道歉是通过公开媒体发出的,并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惩
处。可是杜撰出一些莫须有的事件,并且伤及无辜,就太恶劣了,就不是他一个人
的罪了。
正在他深感痛苦之时,刘莎给他来电话了。刘莎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
“这件事是真的吗?”刘莎问。
刘教授说:“是。”
刘莎生气了。刘莎说:“你就是为了这事儿要一万块钱?”当时给他寄钱时,
她没有问他的用途,他也没有说。
刘教授又说:“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不知道那种女人的素质低下?一个钟点工啊,你真让
我失望!”刘莎用妻子一样的口气质问和埋怨道。
刘教授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书房里给学生改作业,她在书房里搞卫生,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她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是她诱惑你的吗?”,刘莎急切地问。
“不,她是无意的。她当时正弯着腰干活,我只看见她的背影,不,是半截背
影。那个背影很美,就像、你的一样。”他想说的其实是“屁股”,不是“背影”。
刘莎听懂了。她叹了一口气,她说:“你呀。真是傻啊,一辈子都在干傻事。”
刘教授沉默着。刘莎又问:“当时就你们俩在?丁敏呢?”
“就我们俩在,丁敏去资料室了。”
“那你为什么要承认?这件事你不承认有谁会相信?再说,她又没有任何证据,
毕竟当时的情形,除了你们俩,谁也没有看见。”
“如果不承认,那不是当众撒谎吗?”刘教授反问。
“当众撒谎又怎么了?当众撒谎的人还少吗?你为什么不可以?”刘莎不满道。
刘教授淡淡地问:“你觉得我会吗?”
刘莎沉默了。
“小章说的是事实,我应该承认。”刘教授说。
“真是一根筋,活该!”刘莎在心里骂道。她气呼呼地问:“既然如此,你为
什么还要给她一万块钱呢?”她的语气更像妻子了。
“她答应我给她一万块钱就不告诉丁敏。”刘教授叹了一口气,“可是,她的
丈夫知道了,找上门来闹,事情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想起那些恶意的中伤一
心里又感到一阵隐痛。
刘莎说:“要不,我来看看你吧,也看看丁敏。她的心情怎样?”
“不,你最好别来。她的心情最近非常坏,各种谣言太多了,对她也是一种伤
害。你来,只会更加刺激她。”刘教授拒绝了。
刘莎沉默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她现在担心的不是刘玉瑞,而是丁敏。这些
年,丁敏应该是意识得到她的存在的。她和设计师结婚后,不到一年就离婚了。她
不能忍受设计师身上的粗俗与陋习。设计师喜欢在图纸上漫天要价,收受别人的礼
金和回扣。他总是暗示找他出图纸的商家:这张图纸我稍微动一动,你们就会蒙受
极大的损失。或者:这图纸我再动一动,可以让你们降低很多成本。她曾经指责他
这是缺乏职业道德。可是他说这就是行规。“现在谁还讲职业道德?我不收,别人
比我收得更多更狠。那些商家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地产商,比什么人都黑,你不收
他们的,他们也照样坑蒙百姓的钱,克扣平方数,以次充好,他们干的昧心事你都
没法想象。”设计师振振有词。她终于明白设计师的财富是怎么来的了。几乎每一
个请他设计图纸的开发商,最后都会送他一套房子。因此,他在全国各地至少有五
套以上的房子。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薄的资产。结婚时,设计师用两套房子换了
现在这套大房子,然后再用第三套房子卖的钱给这套大房子搞装修。设计师说,现
在房地产这么发达,我们的房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它们就是我们的定期存款,你
什么时候想花钱了,我们就把其中的一套变现。她觉得设计师这样敛财,迟早要出
事。她不想要那么多的房子,也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她提出和设计师离婚,这使设
计师很恼火。他说:“你真是有病!放着这么多房子不要,有多少年轻女孩想嫁给
我,你还不愿意。”她想说,她和那些女孩子不一样,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设
计师喜欢她的身材和皮肤。他不止一次地说:“你的身材是女人中最完美的建筑设
计,我设计的最完美的建筑图纸也不能跟你比,而你的皮肤,就是这座建筑的外观。”
设计师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她的皮肤。设计师说:“这样的身材配上这样的皮肤,
就是一座最完美的人体建筑。拥有你这样一座建筑,是像我这样的男人一生中最幸
福的事。”他欣赏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他手中的图纸。
她不想成为他的图纸。她最终还是和他离婚了。她什么也没有要,这让前夫无
比遗憾。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到手的“人体建筑”在他手里丢失,真有一种痛失最
爱的心痛。
她和刘玉瑞的关系是在她离婚后开始的。离婚后,她给刘玉瑞发了一封电子邮
件,说了自己的生活。刘玉瑞给她回信道,说他马上要到海南来参加一次学术会议,
正好可以看看她。他说他和丁敏都很担心她,让她对生活要有信心,不要太难过。
这封信让她感到很可笑,难道他们觉得她过得很糟糕吗?兴许,他们还以为是设计
师不要她呢,他们万万想不到,是她不要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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