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送走母亲娘家亲戚,屋子里立即空荡了,看侄子侄媳,立即觉得他们离你近了。
这近,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他们嵌在身后的生活浮现了出来,比如看见远见媳妇,
会想起她最近开了超市,看见远明七岁的儿子,会想起他学习一直班级第一。他们
是大哥这个家的主体,是大哥大嫂这棵芯子向上延伸的部分,表哥们也是延伸,方
向却正好相反,表哥的延伸是向下,向着陈腐、陈旧,就像树梢相对于树根,就像
苇子埔相对于公公;侄子们的延伸却是向上,向着明亮,就像树梢向着蓝天,就像
窗口向着风景。我是说,人的存在是带着信息的,当表哥们把陈腐、陈旧的信息带
走,侄子们的生活浮现出来,屋子里顿时就有了盎然的气象。远见媳妇汇报她超市
一天的盈余,所有人都感到惊讶,而远明说他的儿子不但是全班第一,这回考试,
全校排名第二,大哥大嫂脸上顿时溢出灿烂。而我,被这灿烂感染,有了回家以来
最明媚的心情。
姑侄通着心,这是不可抗拒的感觉,就像爱的不可抗拒,可是时间总会将爱磨
损。很难想象,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和母亲一样,心再也不会为侄子所动,心的缝
隙里,填进另一些不为人知的苦恼。
清除了某种信息,大哥和我似也近了。我询问了侄子的生活之后,大哥又开始
询问我的生活,是不是还跑卫生战线,大庆的公司效益怎么样。说起来,这还是大
哥隆重接我们回来后第一次正式的叙谈。大哥和侄子不同,明知道大庆融不进申氏
家族,说话时却还要照顾他。但有了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大哥迅速奔他的主题:
“你说大庆,贝?布托这个家族,是不是叫人佩服,儿子十九岁就有了政治志向。”
大庆懵懵懂懂,他在广告公司一天天忙碌,很少有时间看新闻,我赶紧接过话
:“是啊,他儿子是英国牛津大学的学生。”
大嫂一向反感大哥关心八竿子打不到的事,早上又为三哥的事和大哥吵过,立
即挖苦道:“没去问问那什么托是不是国子监吗?”
侄子们在一旁哄堂大笑,但大哥旁若无人。在这个家里,我是大哥唯一的知音,
只要我在场,只要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说话,大哥就忘了身边的一切,就走到要多广
大有多广大的世界。那广大的世界,是中东,伊拉克,约旦,是东南亚,朝鲜,印
尼,是美国,英国,俄罗斯。有时,我们跟着恐怖分子炸弹的声音,有时,就循着
各国最高元首访问的路线。那时,你觉得大哥根本不是乡下人,也不相信他一辈子
没离开小镇,因为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就像他刚刚从外国访问回来。那时,你觉得他
和乡村、小镇,和修配厂以及身边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唯一有关系的,就是我
了,因为在他周游世界时,唯我跟在他的身后。为此,我一直觉得,一进了腊月,
大哥就一遍遍电话约定回家时间,除了试图弄出一种虚假的热闹,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是,这一刻那么短暂,没一会儿,大嫂娘家一群兄弟姐妹就汹涌而入了。他
们被母亲娘家人阻隔到下午,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姐姐姐夫好
啊!然而,你绝不要以为,周游世界的一刻消失,大哥会遗憾会痛苦,根本没有!
当看见他的小舅子连襟簇拥进来,他立即转换角色,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深受公
民拥戴的国家元首似的,一一跟大家握手。
我曾经以为,大哥关心国家的事世界的事,是因为家族使命感所致,比如祖上
曾出过国子监太学士申桐,父辈曾出过鲁美毕业,最后成为《人民画报》美术设计
师的五叔,是因为有了重振家族雄风的使命,才使他不满足于自己人生狭小的疆土,
才每每要让思想超拔出去,可是现在,当看见大哥闪在脑门上少有的幸福之光,我
知道我错了。问题是,我知道我错了,却又不知错在哪里,大哥无数次把自己超拔
出去,难道正是想从更宽广的疆土来印证自己的成就,比如当看见贝?布托家族不
断有领袖出现,他会想到自己,从而更充分地享受在家族中的领袖地位?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惊讶的话:“你姐夫要是像贝?布托那样
有人想暗杀,你们当中有谁能站起来为我保镖?”
虽然不会有谁知道贝?布托,但保镖的意思还是被大家听懂了,于是呼应声此
起彼伏。不知是新的拜年者带来的信息阻隔了我和大哥之间的距离,还是别的什么,
我和大庆对视了一下,立即做出撤退的打算。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从大哥家出来,大庆居然冲我火了起来,他火了,不
是跟我吵,而是一个人噌噌噌蹿走到前边,等也不等。我们接下来还要上二哥三哥
家,在大哥厂子的门卫那,还放着二哥三哥的拜年酒,可是他根本不管,出了楼道
就没影了。
当我和儿子拎着酒来到街上,只见他横眉冷对站在路边,脑门上的发丝站立着,
脸阴沉得就像抹满水泥的墙壁,一点儿缝隙都没有。他为什么火,我似乎能猜到一
些,他进门之后,没人逼他上酒桌喝酒,他不喜欢喝酒,但他在乎他在申家的地位,
他一直觉得他这个女婿在申家没有地位。你舅哥不重视身边的妹夫,却去管什么贝?
布托,他当然不高兴。因为知道他为什么火,我更加火了,我说:“你回家去吧,
我不用你跟我拜年。”
建建还当成好话,赶紧响应:“那好,我和爸爸回家了。”
大庆没动,但当我错过他时,他走上来,接过我手中的酒,没好气地说:“你
说我不该生气吗,大哥借我们的钱都三年了,都要雇保镖了,提都不提,你给儿媳
办超市,我们就不能给二庆办超市吗?”
我没有接话。仅一个中午,大庆就捕捉了这么多信息,真可谓说者无心听者有
意。三年前,大哥上设备借我们五万元时是说一年就还,可是大哥没还对我是有交
代的,第一年要买吊车,第二年又要上“四轮定位”流水线,今年,大哥告诉说,
远见媳妇闲在家里总打麻将。远见看不惯,两口子老打架,就寻思帮她在镇上弄个
超市。每次,大哥都让我告诉大庆按银行利息一分不差,我没告诉,没有别的意思,
仅仅是忘了,不然,听侄媳谈超市,也不能没感觉。这件事失误在我,我本该道歉,
可是事情的走向往往不按惯常的逻辑,现在的逻辑是,大庆发火时眉头扭曲的样子,
让我一下子想起昨天冲二庆发火的公公,他们的表情太像了,这让我莫名其妙就有
了抵触情绪,就想我跟你们程家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看你们脸色。情绪是一种奇
怪的物体,像龙卷风,刚刚生起在草垛空儿时还只能掀动一片草叶,可一瞬间鼓舞
起来,席卷的就不是草叶,而是房屋树木,土粒沙石,比如这么一路想着,自然就
想到给公婆买的楼房,我嫁你程家,得不到家里一丝一毫的帮助,却还要给买房子
;借给大哥的钱还有利息,给你爹妈投资无本无息。这么想着,就把嫁给大庆之后
所有的艰难都想起来了,就觉得委屈得不得了,为给他找工作,求亲访友,因为没
有城市户口和专业技术,工作换一家又一家,往往刚刚稳定又得折腾,送礼摸不到
家门时在大街上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后来,我都有些眼泪汪汪了。
事情小得不能再小,也许不用解释,一个体谅的眼神就解决了,可是,我不但
没有体谅,还拉着脸,还眼泪汪汪,大庆就吃不住了,“怎么?你掉眼泪啦?我怎
么你啦?”
我不吱声,但我气哼哼雄赳赳往前走的样子,绝对就是挨了欺负,大庆这下真
的火了,把拜年酒往地上一蹾,“我不去了,谁爱去谁去。”说罢,扭头就走,留
下我和建建相互看着。
谁爱去?我也不爱去,我都四十五六岁的人了,过个年不能坐在母亲炕头闲着,
还要大包小裹东奔西忙。可是不去行吗,大哥是哥,二哥三哥就不是哥?大嫂是嫂
子,二嫂三嫂就不是嫂子?她们尽管没有侍候母亲,可就因为这一点,她们更在乎
我这做小姑子的态度,她们没有侍候母亲,我可以想什么态度就什么态度,可是,
我对她们的态度往往要影响她们对哥哥的态度,我不能因为礼节不到,让哥哥受了
委屈。
和建建拎着十二瓶酒往前走着,眼睛湿了又湿,因为走在这条街上,不由得就
想到自己最初的恋爱。当初,和大庆恋爱时,这条街曾寄托了我们无限的情思。他
的单位在上街,我的单位在下街,我们因为一个莫名的眼神,掀动了青春的草叶,
就像一丝风掀动草垛空的草叶,从此就被卷进一场爱情风暴中。我们在这条街上眉
目传情,当朦胧的思念随当时对青年最具影响的《马克思传》的传递,我们彼此就
毫无道理地嵌入了对方的生命。说毫无道理,是说我们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爱情看
成是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伟大而崇高,忠贞地相守一生。如今,我们也像他们那
样守着,不怎么就守出了一堆鸡毛蒜皮,全没了想象中的伟大和崇高,我们像一个
挖自己墙脚的小丑,心甘情愿把自己卷进一场青春的风暴里,到最终,又脆弱到仅
一根草叶的掀动,就会席卷掉我们的一生。因为往二嫂家走去时,我不断地问建建
:“妈妈为什么要嫁你爸爸?”
二哥家在镇子后边一个胡同里,在大哥买了企业产权时,二哥所在的小镇机械
厂也在拍卖,那时二哥只是车间主任,没有买断的想法,也没有办厂的雄心,当机
械厂被厂长买去,二哥由一个公家人变成一个私有企业的打工者,突然受不了,就
在毫无能力和准备的情况下,借钱买了几台机床,租了几间老纸箱厂的旧房,小打
小闹干了起来。把家也从乡下搬到厂子里。
为了不让二哥二嫂看出什么,在胡同门口,我停下来,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揉了
揉眼睛,然而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喊我,“姑。”
一定神,发现二哥的三儿子从胡同口跑出来,他没穿外衣,毛衣的袖口还高高
挽在胳膊上,一看就知道是突然发现我们才迎出来的。把一提酒瓶交给侄子,一股
暖融融的感觉还是让我心情有了调整,可是正要往屋里走,却被侄子截住,侄子站
在我的对面,背对胡同,神经兮兮地说:“姑,不稀进吧,俺哥跑了没回来,俺爸
俺妈正哄俺嫂子打扑克,你要进了,不提俺哥不好,提了,全家都难受。”
我愣住了,似乎明白了一些缘由。元旦刚过,二哥就打来电话,说在县里做买
卖的大侄子,因为侄媳有外遇气跑了,跟一个朋友去了上海。我给侄子打电话,他
一直关机,想不到他年都没回来过。
我只有悻悻地转身。
“妈妈,二舅家的三哥说他哥跑了,他哥是谁,我该叫什么?”
我向来不指望建建能搞明白他和我身后这一大家子人的关系,可他三哥的哥哥
他该叫什么分辨不出,却让我惊讶,于是没好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从胡同口离开,我的心情更加坏了,我心情坏了,不是心疼二哥二嫂,而是心
疼侄子,大过年的,他一个人上哪去呢?在跟他联系不上时,曾跟身边的朋友说起,
朋友没好气地批评我:“你这人真怪,侄子的事你也管。”朋友觉得怪,我才知道,
在很多人那里,姑侄并没有我们这么深的感情。我比这个侄子大六岁,从六岁到九
岁,我哄了他三年,直到大嫂的第三个孩子出生。我细弱的胳膊因为没力气,常常
背着背着手就撸了扣,就把他掉到地上,因此他跌哭时的样子就成了永远抹不去的
影像。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拨出侄子号码,我知道没有希望,因为这个号码拨过无
数次了,从没开通过。然而,几乎刚刚拨完号,侄子熟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姑
姑过年好啊!一直想跟你打电话都不敢打,我挺好的。”
很显然,他因想家终于开了机。“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姑,我在西部,西部大开发,我跟朋友过来干,这里机会太多了,出来一个
月,顶在家里一辈子。”
我说不出话来,嗓子眼有些哽咽。侄子的声音特别高亢,让你感到他火热的人
生正在开始,可我激动的不是这个,而是从他嘴里吐出的“西部”,你无法想象,
那媒体上耳熟能详的西部大开发会跟你的亲人发生联系,当你感觉到他们的联系,
就像你的血管通了国家血管,一瞬间有一种超拔感,尤其当你站在故乡的街头,踩
着一地鸡毛蒜皮。
也正是因此,去三哥家,看到三哥三嫂寂寞地守着电视,听三嫂唠叨对大哥的
不满,“原来说挣了钱怎么都不能忘了自家兄弟,现在只给两千块钱,却花一万给
自个儿儿媳办超市。”我一直走神,恨不能赶紧远离这烦琐的一切,也像侄子那样
飞到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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