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吉娃子也是个性格倔强的人,从这一天起,他就发誓要当矿老板,要当比赵跛
子魏东娃生意做得更大车子开得更好城里的铺面和房子买得更多的矿老板。一个心
愿的产生很简单,实施起来却是何其的复杂和漫长。这么多年来,吉娃子利用了一
切可以利用的关系,辛苦挣来的所有钱财都用在与决定矿场承包开采权有关的人员
拉关系上。靠近,再靠近,打听他们的生日,打听他们乔迁新房的良辰吉日,娃娃
满岁、逢年过节甚至他们的婆娘亲戚舅子姨妹的红、白日子,他都想方设法,东借
西挪地凑足后送上一个红封封。既然想实现自己的心愿,就要与众不同,就不能像
一般人那样提点酒啊鸡啊鸭啊糖啊劣质补脑健身强体液水果啊去应付去混顿饭吃。
舍得宝调宝,舍得珍珠换玛瑙。每次自己都根据不同重量级的人物送上不同厚薄的
红封封终于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人们都说吉娃子大方呢!吉娃子人对呢!吉娃
子最会处事最厚道可信呢!在做了无数次这样的烧香拜佛后,去年大年三十晚上,
李矿长表了态,说今年几个磷矿场合同到期了,重新竞标,到时挪一个给你。说的
是竞标,那是花架子,做给老百姓和上面的监管单位看的,花落谁手还不是他们一
句话的事。
吉娃子现在的婆娘是父母亲托媒人包办的青牛沱五队队长的女儿,单纯勤快,
娃儿小时带娃儿,地里的玉米洋芋活路和家务活基本全是她,她好像从来也歇腾不
来似的,也从不过问家里钱的多少开支去向。刚结婚时,他对她还有些拧筋掼骨、
黑嘴怪脸的,久了觉得这婆娘对呢!是个旺夫兴家的里手。站在屋前的石埂上,吉
娃子觉得婆娘说的话有道理呢!要不然这么多年了自己咋从没有见过这么鲜红的红
拐子呢!还有平时司空见惯了的杉树,咋也青牛沱碧绿的水潭里的水染了似的。这
一切不都是好兆头吗?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一缕雄壮的东西,犹如黑龙池黑色的山崖
上撩动的一片片彩色的霞鳞。
戊子年农历初八这一天天刚刚亮,青牛沱村桃二爸家的上门女婿潘老苕还沉浸
在昨夜的恐惧里。害怕归害怕,自己已经完工的新房子今天要安淋浴洗澡间的荷叶
绿瓷砖。院坝已经打好,水泥沙砖围墙已经于昨天码好,三间卧室,一个客厅,一
个厨房和淋浴室都是用荷叶绿的地砖镶了的,这是在青秀镇上读初二的女儿选的颜
色,恬静舒适。原来拥挤的两间穿斗木头房子用来做牛圈,想起母牛他就伤心,自
己能够实现十多年的念想,有一座明天就要搬进去的与城里人一样的可以吃饭睡觉
洗澡的新房也有母牛的一份功劳,不是它隔年下一两头小牛犊,大小春雍容大度地
与潘老苕一起上坡下坎帮青牛沱村的几十户村人犁地挣工钱,自己修房子需用的四
万多元钱哪里筹得够?
青牛沱是崇山峻岭呀!龙门山脉的纵深处,东南与彭州银厂沟相连,西北与汶
川、北川、青川接壤,边界挨着边界,打猎挖药相互都要翻过山来的,汶川、北川、
青川的猎人们秋天就常一身泥泞地跑到青牛沱来找他们撵翻山的猎狗。青牛沱离山
外几十大里呢!水泥啊砖啊装饰材料啊,拉进来后都比外面的贵得多,还有修建队,
他们不愿意干包,说是买菜等不方便,那就只有做天工,由东家管伙食,按天数结
算。这样的速度就要慢些,要背工摊价些。好在潘老苕是个闲不惯的人,从新房动
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全程参与了修房劳动,比修建队的民工还卖力。修建队的当
然喜欢,因为又不减扣他们的工钱。而潘老苕呢,起到了督促的作用,民工们看见
他都上蹿下跳地干得汗水长淌,自然是不敢磨洋工,进度就大大加快了。说起潘老
苕话还长,他还不是桃二爸的第一任倒插门女婿。桃二爸长得人高马大的,想儿子,
婆娘生的两个却都是女子。十三年前,他的大女儿大凤招的第一个女婿是山外绵竹
广济乡的一个刘姓娃子。小两口子成家后与桃二爸老两口子常常犯口角,高潮时还
要发生抓扯,小两口生气就搬到了知青走后遗留下的要倒不倒的穿斗皮房,上梁修
补后,勉强遮风蔽雨。刘姓娃子一直有个心愿,想靠自己的辛劳修一处新房。那阵
青牛沱风景区还没开发,没有地方务工,靠砍点儿竹木挣点儿工钱能挣多少呢?但
黄瓜才起蒂蒂,钱才攒了两千多元,女儿甜甜才三岁多,刘姓娃子就得痨病死了。
潘老苕当时已是吃四十岁饭的人,从中江来青牛沱在赵跛子老爸的煤洞子里拉
拖,就是两头翘的铁撬上安上大竹筐,把洞子挖的煤拖出来。以前都是驴儿马儿拉
的,潘老苕长得红苕样,有一身蛮劲儿,他比驴儿马儿还拖得快。桃二爸的大女子
守寡,有人传言那婆娘脸大颧骨大屁股大是个克夫坑男人的骚货。潘老苕不怕更不
嫌,经吉娃子的老妈一撮合就成了,大凤看上的是潘老苕的力气,能够养一家人。
潘老苕呢?逢人就说这辈子能讨到婆娘已是很不容易了,何况人家大凤比自己小十
多岁,自己是老牛啃嫩草,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说来也怪,潘老苕倒插门后,一家
人与老丈人的关系反而搞好了,两家人虽隔着一道沟,却长期来来往往地走动,有
好吃好喝的都要聚在一起。山民们说,这是潘老苕让得人,吃得亏才到得了一块儿。
你看自从潘老苕上了门,一脸菜黄的大凤变得红头花色,眼凹浅了,眼睛里有了水
汪,高颧骨平了,一脸的桃红,衣裤下的屁股和奶子却更瓜圆了。男女间的事是一
物降一物,也讲个阴阳协调,那事情调和满足了,再苦再累再疙瘩的事情也就调和
满足了。人呢一辈子累死累活说复杂也简单,就是一个情感上的事。
大凤与先前男人的女儿甜甜成了潘老苕的念想,辛苦一天,只要看见一大一小
的两张笑靥,潘老苕就觉得值了;被窝里大奶子大屁股的大凤的一番温存更仙露般
消除了他一身的疲劳,白天又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每当山雨从烂皮房滴漏,寒风钻
进稀牙漏缝的板壁,自己紧紧地抱着两母女,生怕雨落在了风吹在了两母女的身上
时,心里却一二三地下决心,一定要修新房子,修水泥砖瓦房,让大凤和甜甜在赤
日晒不到夏雨淋不到冷风吹不到的新房里过温馨的日子。倒插门的第三年,他和大
凤用积攒的钱去蓥华镇买了头母牛,母牛下牛犊,钱翻钱,钱变钱,十年时间终于
有了四万多元钱。没有母牛新房能建成吗?在这个母牛也快由过去的偏棚迁进宽泛
点儿的穿斗皮房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却被狗豹子给吃了,自己和大凤心里能不难受
吗?
新房终于由念想逐渐变成了俊俏的模样儿,一家人就要搬进宽敞明亮的新房子
里去。新房坐西北朝东南,日子已经看好了,风水先生说,万年历上写着,农历初
九午时宜乔迁,几十年难遇的好日子呢!他已叫去镇上的老爸帮着带一饼两百响的
鞭炮回来。卧室里的瓷砖是自己亲手装的,卧室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是自己和大凤
要睡一辈子觉的地方,淋浴室也不是一般的地方,是一家人洗去白天的劳累和和美
美在一起的地方。倒不是节省几个工钱,牛身都进去了还痛牛尾?不为什么,就为
这点实在的感觉。今天自己可以不慌不忙地把淋浴室里的荷叶绿瓷砖安好后,与大
凤一起打扫一下卫生,分门别类地整理一下穿斗皮房里的东西,休息一晚,明天时
辰一到,一鼓作气地搬进去。想到这里,潘老苕红苕一样的黄脸上漾起了发自内心
的笑,水缸里的水纹般扩散开去,扩散到了婆娘大凤看他时会意的笑靥里,母牛的
遭遇已经在快要到来的乔迁新居的祥瑞气氛里淡化了。
这一天对于青牛沱村的谢三妹来说也算是个好日子吧!她决定今天带上弟弟的
照片去绵阳。昨天有人说在绵阳那座城市看见过她杳无音信的弟弟全娃子。
三千多号人的青牛沱村以三大姓为主,人数最多的是钟姓,第二是谢姓,第三
是魏姓,其他的姓氏人数很少,分布在绵延起伏的几十座大山里。谢三妹十年前由
青牛沱最远的四队嫁到了一队的魏家,位置在木瓜坪的火车站背后。六十年代修建
的铁路主要是为了开采大山里丰富的磷矿。时光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亭江磷矿
魏分矿、蓝家坪、龙抱坪里的山都采空了,加上改制,许多工人下了岗,过去成天
轰隆轰隆的木瓜坪和魏家山火车站从过去的繁荣变成了萧条,久无火车行驶的小站
的铁轨上长出了野棉花,开出了红的白的花儿。大储量的主矿早已采空了,剩下的
零星散矿承包给了当地的村人开采。谢三妹和自己的男人在他的堂兄魏东娃矿场上
做活,收入还可以,就是危险,散矿长在山崖上,四处都悬掉掉的。弟弟全娃子长
期在外面打工,因为母亲过世早,家屋穷,父亲是个烂酒罐,在三年前二十七八岁
的全娃子捡了个山外的女子回来的那年冬醉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捡回来的女子姓迟,
很少听过这个姓的,大家叫她迟女子。听说是全娃子在路边小饭馆里遇见的靠陪客
人喝酒唱歌的那一类,不言而喻了。迟女子并没有拴住全娃子的心,他在屋里待了
几个月又惶惶地出去了,出去自然是有原因的。
好在青牛沱风景区开始搞旅游开发了,成都的一家民营企业投资一个亿开始打
造青牛沱的青山绿水飞泉瀑布。几个大型的宾馆说修就修了起来,风景区说打造就
打造了起来,古栈道、国内最大的人工鸟笼、死海浴、情人谷、老虎狮子动物表演,
说热闹就热闹了。迟女子对以前的生活已经厌倦,四面八方大车小车拥来青牛沱里
的人带来了热闹和热闹背后的纷繁故事。在牛胖子山花香山庄打工的迟女子充分施
展了她的特长,每天花枝招展的她可以说完全被那些来旅游的花猫鹩嘴的男游客包
围着。有的男游客就是喜欢女人风骚,他们说女人坏了才逗人爱。那些单身开车来
的男游客对整理床铺的迟女子说,你是山妹子?她嗯一声。你家在青牛沱?她嗯一
声。你好漂亮哟!她嗯一声。要是能与你交个异性朋友好爽啊!她也嗯一声。殊不
知,男游客摸住了她整理被盖的手,关了门就把她放倒在了床上,她的嗯嗯声响彻
屋里,激起了男游客的无限情趣,完了事后,男游客爽快地摔给她一沓红花花票子
说,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响亮的嗯嗯声,是其他女人全都没有的。于是男游客再
来,晚上困在一起,她的嗯嗯声响彻了大半夜。一传十,十传百,山外的许多男人
冲着她的嗯嗯声背着自己的女人扑爬跟斗地朝青牛沱山花香饭店里撵。老板牛胖子
也不是省油的灯,他隔三差五在迟女子身上猪样地哼哼满足后说,我的宾馆没有名,
倒是你的嗯嗯声出名了。看来我从现在起每月要多给你发五百元钱作为奖金呢。迟
女子的头偎在老板的肥肚皮上轻轻地搔着痒说,你愿意享受我的嗯嗯声随时都可以。
这种情况下,老板当然就不想迟女子的家里人到宾馆来了,更不要说她那脾气不好
的男人。迟女子也常给全娃子打招呼,叫他没事不要到自己上班的饭店里来。
全娃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去的,临走时婆娘也没有多少留恋的。只是叫他出
去不要乱来,要防染起艾滋病,否则害一家人。全娃子会开货车,还没在路边小饭
馆认识迟女子前,挪出山上伐木挖矿挣的苦力钱去印月井驾校拿了驾照。全娃子出
去后开始还一两月看见他回来一次,看他蓬头垢面的样子,晓得他在外面混得并不
容易。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过后的半年甚至一年两年乃至四年,全娃子就再没
有回来过。全娃子四年没回来算是失踪,青秀镇派出所的民警牦牛说,一个人消失
了两年就算失踪,在法律上就可以视为死亡。对于全娃子的失踪,村人的说法不一。
有的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看见他回来过;有的说是死在外面了;有的说是进了
青海西藏打工去了;有的说是在外面打工有了相好的,又有了新的家庭了。后一种
说法村人们认可的程度比前几种多,大家知道自从迟女子到山花香去打工后,她和
全娃子就常磕磕绊绊的,什么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全娃子在外面有了相好不愿意
回来也是正常的。
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谢三妹怎不揪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人在绵阳看
见过他是个不坏的消息,这全娃子,结婚了都还不懂事,你在外面不想回来写个信
或打个电话回来嘛!也叫家里人放心。谢三妹觉得一刻也不能停留了,娃娃在青秀
小学读书,家里没什么牵挂,猪啊鸡啊有男人照看,她搭上矿场上拉磷矿的车子就
往山外走,矿车可以先搭到印月井城,然后再赶公共汽车到绵阳,中途坐车都要五
六个小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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