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迟女子正在河对面自己老地基上的疗养山庄里打麻将,是与山花香的牛胖子,
钟二哥的小舅子——村治保主任魏强娃和前来检查治安、消防的几个人。他们每到
旅游旺季时都要来一两回的,牛胖子留他们吃了饭,就安排个背静的地方打麻将,
避避嫌,以免群众说上面的干部下来搞赌博。那是座白色的楼房,内设住宿和棋牌,
是在四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后的几天开始下基脚修建的,由迟女子出地皮,
牛胖子投资。一些嫌山花香饭店烦杂的客人就被带往了河的这边,由迟女子负责管
理。河这边的山势平缓,梅树葱郁,浅绿的树叶间挂着青色的梅子,六月间梅子雨
淅沥时,酸梅、沙梅在叶子间扮着红的黄的脸蛋儿,夜里雨一打就落了,好奇的游
客随手拾起来,轻轻撕了皮放进口里小口地咬,酸甜呢,舒牙呢,润口呢!迟女子
今天手气特好,上桌子就没有掏腰包,属于只带手气不带钱的那种状况。她先割了
牌,三方的牌都还长,就出去解个手,厕所在主楼对面的梅树林里,这样分开后,
环境显得更卫生,死牛胖子的主意,他在这方面是内行。方便了往回走时,她感觉
光线突然暗淡了下来,像是明亮的川戏场子里突然关了窗户熄了灯。一抬头,西北
边的山头上一团黑色的大云抖动大翅倏然射了过来,她惊异于那么大的黑云怎么会
像离弦的箭般的快呢?翅膀一抖,拖着一股海潮样的浓烟就扑到了眼前,狗耳朵狗
头褐黄的虎斑狮纹。迟女子脑壳里掠过村人这两天关于狗豹子的传闻,惊叫了一声
“狗豹子——”身体就随着天旋地转倒了下去。她在倒下去的眩晕中看见黑色的大
云伸开爪子撕开了疗养院的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的楼房,连基脚和地皮都被撕开了一
个个大裂口。打麻将的已经都逃了出来,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见垮塌的地基上裂开的
大口子被底下的什么东西使劲地一拱,一具白色的骨头被一双无形的手托着升出了
地面,畸形的手骨上有一只亮闪闪的手表。
几分钟后,强烈的震动平息了。魏强娃和上面来的几个检查治安、消防的人上
前,魏强娃毕竟是治保主任,对四年来迟女子的男人全娃子失踪的传言心存疑虑。
他蹲下身眯缝着眼睛认真看了眼前白骨上的锃亮的手表说,这不是我姐夫送给全娃
子的西铁城手表吗?他扭过头对已脸色煞白的迟女子说,看来你得跟我到派出所走
一趟。迟女子煞白的脸上滚出猫尿似的泪水,抬手指着同样脸色煞白的牛胖子说,
我没有杀人,是他……
三秀在屋里看电视,小花狗在房檐下蹲着瞌睡。自从今天早晨跛子开着车送娃
儿小伟去镇上读书后,她的心里就乱七八糟的,又不知道乱七八糟的什么。跛子车
子开得毛,她担心他路上出事,他出事不打紧,还有个八岁的娃儿呢!一会儿她又
给跛子去个电话,他说到了呢!你紧打么电话?娃儿到了学校,按理说自己心里该
放心了,可心里的乱七八糟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眼皮还双个双个地跳。到了
中午,她按捺不住,又给跛子去电话,说娃儿他爸,你开车做事要把细点儿,我心
里慌双眼跳。他在电话里就给她雄起了,你慌个跳个,老子在外面操心费神,累死
累活,你在屋里耍得不安逸的是不?是不是又想你那个帅哥了?她啪地把电话压了。
他说的帅哥是吉娃子,娃儿都这么大了,他还吃醋呢!是故意气她的。自从他第一
次将她接到家里去迫不及待地把她按倒在了床上后,他就换了副嘴脸,以前的甜言
蜜语、信誓旦旦仿佛从来就没说过。想出去开着车子就出去了,想回来深更半夜又
醉哄麻哄地回来了,她从他身上一点点初次的温馨也得不到。原来娃儿小她带娃儿,
日子就如水地过去了,现在村里的娃儿们都到镇中心小学读书,屋里剩下自己一个
人,静下来时,过去吉娃子对自己的好闪回眼前。
怎么房子在晃呢,在动呢!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三秀听见了房顶上稀里哗啦的
巨响声,她意识到是房子后面的山体垮了。她顾不上屋里的东西,甚至连桌子上自
己的包也没抓上就往外冲,可是门却不管怎么用力都推不开,房外是更大的山崩地
裂声,屋子里完全黑暗下来,如漆。
想起祖母,祖母映现在青牛沱水里天穹般苍蓝的笑,钟二哥心里就不那么心慌
意乱了,炎热的空气里注入了一丝丝的凉意。五十多年前,在山外茶马古道上帮着
祖爷做叶烟贩运生意的祖母到老蓥华烧香拜佛时听说了龙门山里青牛沱这么个神秘
的地方,当地人天干祈雨,只要站在池边上一吼,雨雾立马升起来,雨云立马升起
来,闪电立马亮眼来,惊雷立马甩鞭来,银雨立马泼下来。祖母对后人嘱咐,过世
后就将我葬在那地方。于是祖母过世后就葬在了青牛沱那地方,于是二十年后,钟
二哥的爸就带着一家人冥冥之中到了这地方安家落户,他们几十年都喝着从青牛沱
里淌出的又浸润了无数道重岩叠嶂的清澈甘冽的泉水。祖母的魂灵荫庇着后人呢!
现代越野冲过马槽滩,驰过金河燕子岩石冈坪直朝着青秀场镇上开去。车子停
在镇医院大院里,钟二哥和吉娃子婆娘伸手去扶吉娃子,吉娃子原来厥青的脸色却
恢复正常了,他耸了耸肩说,好像不痛了,当真一点儿也不痛了。就在他说真的奇
怪呢这阵肚子不痛了时,他们的双脚被突然震跳的地皮震得筋痛,一阵火烧火燎热
烫的气流与周围房屋摇晃的剧烈的哐当声、屋梁椽皮断裂的吱吱嘎嘎声混杂在一起。
一片呼救声,一片嘶喊声,一片哀号声,一片哀哭声,狗的叫声……卫生院里的人
纷纷奔出来,又同钟二哥几个一起趴在地上,有的用手护着头。报纸、废旧塑料袋、
糖纸、蓝布烂鞋、鸡鸭鹅的羽毛、脏物的垃圾、浓烟四起的烟尘,场镇人叫兽闹,
昏天黑地。街上的房子哗啦啦倒了,铺面哗啦啦倒了,馆子火锅店美容院洗脚房网
吧哗啦啦倒了,乡政府兽医站汽修厂加油站哗啦啦倒了。钟二哥突然想起了学校里
读书的娃儿们,他一想就给吉娃子报了信似的,吉娃子就给老婆传递了信似的,吉
娃子的老婆张嘴说芳芳——芳芳——她们在学校——就听见有人在喊,街上砸死人
了;乡政府里砸死人了;又有人在喊,赶快去学校——中学和小学倒了,压了好多
学生!还在余震中垮塌的乡政府昏暗的尘土中冲出几个衣衫不整的人来,有两个一
米七几的高杆杆人,一个脸上流着血,一个跛着被砸伤的脚,一颠一颠的,有人在
向着两人喊雷书记——陈镇长——遭凶了,整个场镇都倒了。钟二哥认识的,那是
青秀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雷书记快步小跑着,边跑边抹了把脸上的血,满脸都是
鲜血,大声吼道,锤子遭凶了,空话少说,快叫没有死的都往小学和中学去救学生
娃娃——来不及了——快——后来大家才知道,雷书记的婆娘和陈镇长的婆娘都还
压在镇政府的宿舍楼下,受伤的他们却没有顾及家人和自己就跑往学校救人去了。
后来雷书记的婆娘被掏出来后死了,陈镇长的婆娘重伤,没有了双腿。
钟二哥和吉娃子、吉娃子的老婆跟着人群一阵风似的往学校跑,街道两边的房
子还在哐当地垮塌,不时冲起一股浓烈的灰尘,大家捂着脸向前跑没停留。相比之
下,钟二哥的内心揪心的程度比吉娃子略微要轻一点,自己的娃儿小飞在县城读高
中,乡镇现在只办初中,全县除县城之外,只有洛水、云西两个乡镇办高中。高中
班都要收高价呢!县城专门修了个高中部学校,占地一百亩呢!贷款将近一个亿,
每个学生家长必须自愿捐资一万五,当然个别尖子生除外。
他们先跑到小学,里面有许多老师和家长正在垮塌的钢筋混凝砖块中用双手刨
着抓着,个别人的手里捏着根木棒钢钎,可能是就近的居民自己带来的,学校里是
找不到这些平时很少用的棍棍棒棒的。里面的男女老少都异常亢奋,尘土与喊叫声
哭闹声呼救声混搅乱作一团。有人从脆裂的砖块中刨出来一个女生,说还是活的,
接着几个声音说还是活的,过来几串脚步声,踏踏地抬走的几串脚步声;有人从水
泥墩中抓出一只手臂,一个无头的身子,一只血淋淋的手臂。灰尘散了些,钟二哥
才抬头看了看未垮完的一堵残楼,铁钎子上夹挂着两个女学生和一个男学生,一个
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的头都蔫丝瓜样搭着,偏着,一动不动,另一个女生的头的半
边已经不在了,白的红的液体涂染透了铺满灰尘的大半个身子。垮塌的围墙边横七
竖八地躺着,趴着,蜷缩着被重物砸压得脸部、身子变了形的学生。这些七八岁、
十一二岁正在初夏的阳光里花骨朵一样可爱的生命转眼之间就凋谢了,人生的道路
说长也长,有如夜里长明的灯盏;生命的历程说短也短,一缕晓风,天地间的眨眼
之间,他们脆弱的火苗就熄灭了。叫人怎不可惜可叹!
吉娃子和老婆一人一个方向,拼命地在水泥砖块废墟中瞎抓着,流着眼泪儿,
口里喊着芳芳——芳芳——跑出来的学生中没有他们八岁的小女儿,他们只有在堆
成小山样的水泥墩子和砖块中寻找着。巨大的水泥横梁、预制板层层叠压,救出的
活着的没有活着的只能是面上的一层,成百上千吨断块叠压着的怎么撬得出来,又
怎么知道下面的死活?一群人费力一阵,操场上卧着一具具用各色衣服覆盖的小小
的尸体,他们仿佛睡熟了一样,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模糊的脸,不一的睡姿是多
么的寂静。人们蹲着、站着,面对着一堆废墟束手无策。从山外通向青秀镇的公路
由于多处山体崩溃已经中断了,通向山里的公路更不用说了,据说已经全部垮塌了。
就在中午钟二哥驾着车载着吉娃子,心里老想着祖母天穹似的苍蓝的笑往镇上
飞驰的时候,地震这个阴险的巨兽,隐藏了好久,阴谋策划了好久,居然躲过了地
震局先进的仪器和专家的千里眼顺风耳,悄然地在映秀发出它的震动大地的淫威来。
它真的是太阴险太可恶了。雷书记和陈镇长撵往中学那边去了,那边的情况据说一
样的严重,一样地压着五六个班的学生呢!天已全部黑下来,下起了雨。镇干部劝
吉娃子和他的老婆走。说天灾呢!遇都遇上了有什么办法?钟二哥不好说什么,他
两口子都那么伤心了,自己咋好说什么呢!还有许多家长也不愿离开。蹲着的吉娃
子婆娘从雨中垮塌的校舍上站起来向吉娃子急促地招手。吉娃子几个箭步蹿过去,
钟二哥也几个箭步蹿过去。吉娃子婆娘侧着耳朵贴在一个水泥板上,说,你听。吉
娃子和钟二哥趴下脑壳把耳朵贴在水泥板上,下面传来了恍惚的声音,叔叔——救
我——叔叔——救救我——恍若一个女生,还有一个男生,很微弱,但却真的是有
声音。钟二哥大叫,快来救人!疲累了的人群来了精神,拥过来。用木棒撬,用钢
钎抬,水泥预制板上压着水泥横梁,太重了,撬不动,也抬不动。吉娃子一下子想
起了挖煤炭洞子的方法,好在水泥板的下面有一层断裂的楼梯支撑着,大锤砸、钢
钎撬,终于弄开了碎断混凝土块,现出一个小洞来,松散的砖头瓦块捡开,身材比
婆娘苗条的吉娃子想挤进去,个子还是大了,不得行。
一个个子特别瘦小的年轻男老师挤了过来,他一张娃娃脸,他不说他是去年才
竞聘上岗的老师,现场的家长们还以为他是学生呢!他在大家怀疑的眼光中笑了一
下,俯下身往小洞里钻。头和背上的皮都刮烂了,他咬着牙钻到了楼梯的空隙间。
楼梯间蜷缩着一个小女娃儿,多么熟悉的脸蛋儿。两点二十八分时,不是自己的语
文课,他正在办公室里。很巧的是,眼前的女娃儿是自己班上的一个学生呢!虽然
连睫毛上都是厚重的灰尘,脸蛋儿是脏污的,但脸型还是能认出来。他喊了声岳芳
芳——那女娃儿睁开了厚重灰尘压着的睫毛,先是木呆,继而小嘴里哽咽出了毛老
师三个字,眼泪像荷叶上的露水珠样滚出来。这种惨状下,学生还认得他呢!他搂
着她。芳芳说——伟哥,并用手指了指。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几个巨大的水泥
预制板将班上的学生赵小伟身体齐胸压着,只有一颗小脑袋在缝隙里,他的一只手
已经反压在另一块水泥板上,显然是断了。赵小伟口里冒着血,嚅动着嘴,发不出
声音,混浊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老师,充满着求生求救的眼神,冒着血泡的嘴角嚅动
了几下,像是在说老师救救我。他心如刀绞,作为一个老师,看着自己朝朝暮暮相
处的可爱的生命遭遇悲惨的厄运自己想救却救不了,内心是多么的痛苦。时间不能
容许自己太多的停留,因为对于一个将离去的孩子来说哪怕只一会儿都是一种珍贵
的弥留,都是一种他去往另一条路上的珍贵的慰藉和馈赠。毛老师用抖着的手摸了
摸孩子的脸,咬着嘴唇双手递推着岳芳芳往断裂的楼梯上面爬,岳芳芳轻松地就爬
出去了。毛老师的脑壳钻出去了,肩膀以下的腰身却怎么也钻不上去,大家伸手来
拉,逮着他的双手使劲地拉。预制板一阵猛烈地晃动,余震又发生了,拉他的人一
个趔趄,先前撬开的预制板空隙重新合拢,吉娃子的女儿芳芳出来了,那位娃娃脸
的毛老师却被卡死在了水泥预制板缝里。雨下起来了,夜太黑,应急民兵赶来了,
搜救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考虑到安全,老师和群众被劝退出了垮塌的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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