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己的小车是没有用处了,听说路已经断了,桥已经塌了。天一麻洒洒亮,钟
二哥从车上取了绳子,是拉车备用的,翻山越岭离不开的。他和吉娃子匆匆地顺着
铁路往深山里去,青牛沱是他们生活的故土,家里人都还在里面呀!亲人和乡亲都
还在里面呀!青牛沱不管怎么样了,就是沧海桑田了,也要进去看一眼呀!电话也
全断了,手机座机都断了,山里成了孤岛了,与山外失去联系了。
一路走来是一路惊恐和悲伤。公路是没法走了,因为公路已经没有了,原来深
深的沟壑已被地震撕裂的大山填平,昨夜一阵雨,形成了一个个浑黄的泥浆浆水荡
漾的堰塞湖。钟二哥和吉娃子是沿着广岳铁路走的,相比之下,铁道经过的路线比
公路要平缓得多,垮塌的严重程度要轻一点点。梅子林山脚下的红松电站埋在乱石
里,只露出了天蓝色塑料棚顶的一角,燕子岩的两座山峰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原
来的青葱变成了光秃和疮痍,山腰间的公路上,三辆超载几十吨的大货车被压扁在
塌下的巨岩下,远看去旧报纸样皱褶的驾驶室窗门上,驾驶员的头和身子像大脚踩
烂的熟红苕。金河矿山上,一个幸存的男人傻傻地望着泥石流堆起的新的山峰,声
音沙哑,我的三十辆挖掘机呀!我的全部家当呀!显然,他已在这里站了好久了,
泪水已经流干了,说话已经没有力气了。钟二哥问,埋得有人吗?他没有着声,旁
边的人说,开挖掘机的师傅有的跑脱了,有的没跑脱。金河火车隧道的洞口已经被
山石埋得一点儿影子也没有了,铁路是走不通了。其他的隧道也是。马槽滩磷矿的
红砖房子也不见了,连一块砖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原来这里每到雨季泥石流就泛滥
成灾的,是因为山肚子里全是点数高的磷矿,采了几十年,大块的采空了,小肠似
的又包给当地农民采。金河以前的地名叫木瓜坪,亭江磷矿的总部上世纪六十年代
设在这里人们就习惯叫金河了,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这里可是个热闹繁华之处呢!
山坡上山沟里平地上机声隆隆,灯火阑珊宛如一座山城,夜色中不时传来的火车的
汽笛能使隔了几道山梁的梦中的孩子失去睡眠而彻夜兴奋。谁能相信昨天的繁荣就
是为今天的萧条和冷清铺垫呢!
从金河通往青牛沱景区的公路更糟糕,乱石堆上面不时还有山石在轰隆隆滚下,
谁敢去走呢!你的身体有巨石坚硬吗?一块房子大的硬岩腾起一股烟尘,砸在桌子
大小的石头上,石头马上裂成了几块。木瓜坪上面有几个生产队,承包到户后叫村
民小组,拗口的,一点儿也不好听,二十来年了,大家还是叫生产队顺口。一队、
二队、三队都在上面,从一队上山,翻二队三队还没有什么,毕竟有些羊肠小路的,
两个来钟头就到了;可从三队翻黑龙池、八卦顶就复杂了,荆棘丛生的险山恶林,
没有路的,连挖药打猎的人都忌讳走这个地方,但回青牛沱必须走这个地方,其他
山岭都有流沙坡,翻不过去的。还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有人突发奇想,想到那一
带去开荒种地,向荒山要粮,走到中途就折了回来,说是遇见了狗耳朵狗头虎斑狮
纹的狗豹子在黑龙池边喝水,它一吐舌头,发出似狗非狗的怪异叫声,就把去的人
的脚杆吓软了,屁滚尿流地开跑;有一个没有跑赢的,狗豹子的舌头从老远撩过来
一舔,半个肩膀就不见了。此后再没有人走过。
村庄有一股神秘的磁力,剪不断理还乱的,何况这个时候村庄里亲人的安危更
牵引着他们的心。沿途下来些老少的村人,是一二三队的,背篓拖包的,慌张的样
子如惊弓之鸟。人家惊诧地看着他说,钟二哥,我们都在往外跑,你还往你青牛沱
队上走,谢三娃也刚刚上去,你们都不怕死呀!吉娃子偏起山梨形的头说,他不是
昨天搭你的车从红白到什邡去了吗?怎么又转来了呢?啊——他俩同时说,地震了,
没有车子了,他自然只有回来了。钟二哥还是佩服他,是一个有胆量有亲情的人。
果然就在龙架梁子上看见了他,正坐在一团松丫上喘着气歇肩儿。谢三娃喊了声钟
二哥来坐,眼里就湿湿的,钟二哥眼里也湿湿的,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喊队长
钟二哥呢!这是钟二哥第一次听见平时桀骜不驯的谢三娃喊自己钟二哥呢!自己不
喜欢谁喊队长,就喊钟二哥亲切呢!特别是在这种生命随时可能被周围突变的环境
掳去的时候,人都会奉出内心里真善美的部分。钟二哥挨着谢三娃坐下了,吉娃子
眼珠儿睖了他们一眼,心里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谢三娃问钟二哥,八卦顶、黑龙
池敢不敢翻呢?吉娃子说我也在想这个事。钟二哥心里闪过祖母慈祥的笑,口上说
大白天的有什么不敢的?吉娃子说,有狗豹子呢!潘老苕的母牛都遭吃了。狗豹子
再凶也没有人凶,人能造飞机大炮,能使飞船上天,狗豹子能吗?怕什么怕?人才
是最可怕的。不要耽误时间,趁天气好,走!三个人去附近的农家里找了两把锋利
的弯刀和卡弯刀的刀挂子拴在身上,钻进了密林。钟二哥去一棵大树下小解时发现
了草丛中有一些撕碎的纸片,有张大点的上面像是写着什么控告状。他心里想,这
谢三娃,良心发现了……
林子里很潮湿,蚂蟥大条小条地爬上脚杆,往天钻山都是要打布绑腿的,这个
慌乱时候,只有让它欺负了,多的抹掉,少的吃饱了血再拍掉。三个小时后,三个
人钻到了八卦顶,黑龙池就在八卦顶下面,大家不说话,心里都是一个意思,天黑
前一定要走过黑龙池,白天狗豹子不一定出现。进了八卦顶,天光就不一样了,黑
黢黢的,周围的陡峭山林也黑黢黢的,冷气中弥漫着阴森。还好,这时山上没有黑
雾,三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惊醒了山沟里的黑雾惊落了低空中的雨云,那样的
话,绝对是走不出去的。山高了林子里反而听不见鸟鸣。黑龙池是绕不过的,周围
是悬崖叠坎,野兽喝水踩出的毛路擦着几亩田宽的水池边上过去。头发和全身已经
湿透了,趴着地长的千年矮包围的水凼传来诱人的拍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凼
里翻滚搓动。谢三娃轻声说,我要渴死了,我要去池边喝水。吉娃子说,再忍一忍
吧!谢三娃说忍不了啰!哪有那么神,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有什么狗豹子神啊鬼的?
钟二哥说,也是,你实在口干得很就去喝吧!自己口也干呢!翻了几座山,汗都流
干了。天越来越暗淡,像有个黑影在往下罩。狗豹子和野物口干了也到池边喝水,
这些地上的乱七八糟的梅花形的脚印就是证明。谢三娃按捺不住走到了池边,宽阔
的水凼黑荡荡的,看不见底,撞击的水声如一个怪物压抑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谢
三娃躬下身子趴在池边,伸下头,他干裂的嘴唇沾着湿润的池水了,他已吮吸到了
水的一丝丝甘甜,他想难怪野物们都来这里喝水哟!原来这是甜水呢!他正准备张
开大口畅饮时,水凼里悄然伸出一截毛茸茸的东西,像手臂,又像一截藤蔓,一把
就将饮水的谢三娃抓进水凼里去了,水面恢复黑嗡嗡的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钟二哥和吉娃子站在离他几丈远的身后,看得模模糊糊的,总之人是栽进池子里去
了。多年前村人就传说黑龙池里有条黑龙,有的说是蟒蛇。钟二哥和吉娃子吓得一
趟子就往山下冲,也顾不得竹子和荆棘挂烂了手和脸。之后,山林里的任何响动都
会吓出两人一身虚汗,心都快跳出喉咙里来。还好!托祖母的福,天黑下来的时候,
钟二哥和吉娃子走下了通往青牛沱山村的山沟,他们伐木常走的,有小路,虽路程
还远,但好走多了,沟里的水哗哗流着,天已完全黑下来。
天终于亮了,他们走进了村庄。
见到婆娘了,见到爸妈了,见到村里的乡亲了,都是亲人哟!婆娘说宾馆没有
了,钟二哥应着没有了。潘老苕说钟二哥我的新房没有了,刚刚修好的新房,辛苦
了十年挣的钱修的新房,准备搬进去住的新房没有了!钟二哥应着没有了。三秀的
爸妈说三秀和赵跛子修的别墅都没有了,三秀也没有了!钟二哥说没有了。有人看
见赵跛子开车镇上去了,其他村人也都围着队长说钟二哥我们的房子没有了!钟二
哥应着没有了。他们哭哭啼啼着,仿佛地震带来的这一切与他有关系似的,哭诉给
他,他就能使这些东西回来似的,只要与他说着话心里的悲痛就能减轻似的。他心
里想的是把不把镇上的中学、小学校舍垮塌的事,村人读书的娃儿大部分都压死在
里面的事告诉他们;把不把魏分矿正在开竞标会的人全部遇难的消息告诉他们,还
有五队、六队两个生产队山体全部滑坡,村人大多被埋的事,以及谢三娃被黑龙池
里的怪物抓去了的事告诉他们;他想也说不得,说了大家会更恐慌。交通断了,电
话断了,所有与山村外的联系都中断了,青牛沱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一条小白花狗朝着吉娃子汪汪地叫,见吉娃子专心地听村人讲述,它干脆悄然
地挨近他,用嘴去叼他的裤脚,把他往外扯。吉娃子低下头,这才认出这是三秀家
的狗呢!他正慌张地往外跑,队长钟二哥喊住了他,低声给他说不要把学校倒了等
外面的所有不幸的消息说给大家,他唔唔地答应着又慌张地跟着狗跑。村支书是钟
二哥的舅老倌,已经安排全队的人把所有的粮食都集中起来,都拿到未震坏的公路
上来,架大灶,搭大棚,铺防水的高脚大地铺,统一食宿。他妈的一九五八年过的
日子隔了刚好五十年又重新来过呢!村支书悄悄对他说,全娃子找到了,钟二哥喜
出望外,问在哪里?舅老倌说死了。咋死的?是地震后上面来检查治安消防的人在
迟女子与牛胖子合资的新房子地基下发现的,你送给全娃子的西铁城手表还戴在他
手上,亮闪闪的。检查的人说是迟女子和牛胖子偷奸时被深夜回来的全娃子碰上,
两个人用铁棒将其砸死的,在房子里挖了个坑就地埋了,过了几天就开始在埋人的
地基上修山花香的第二个接待点——疗养院。如果不是地震,他们的罪行可能永远
不会翻船。钟二哥说,这狗日的,四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我是听见河对面
有人喊救命。舅老倌说来检查的人叫保密,只传达到村委干部,非常时期以免节外
生枝。小花狗在前,吉娃子在后。跑到三秀家的山脚下,狗就汪汪地朝着垮塌处叫。
往日气派的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别墅已经被垮塌的土石埋没了,只露了南边的桌子大
小的一个琉璃瓦顶。吉娃子找来一把打矿石的大锤,一把锄头,他开始拼命地挖,
遇见石头就用大锤打烂捡开。钟二哥和魏支书带着几个村人来了,钟二哥埋怨他的
舅老倌支书,怎么不先救人?舅老倌说一直在垮,人拢不了,又不知道是死是活。
别墅渐渐显出个角来,还好!房子建造得结实牢靠使最外面的客厅间没有被完全砸
垮。土石方和石头移开,门打开,吉娃子跨进去,大声地喊着三秀——三秀——屋
里却没有人。砸烂的窗户和里间也没有人的气息。山上还有零星的泥石滚落,不敢
久留。
雨开始下起来,稀里哗啦地下起来,地上积满了水,山沟里山坳里积满了水,
沟壑都被垮塌的泥石堵塞了,雨水越积越深,崩烂的山体开始涌下泥石流。有人开
始说不能久住,逃命要紧!舅老倌的意见也偏向诀别村庄逃命的这一边。钟二哥的
意见是,雨不会下得太久,如果不行就朝高地转移,等待政府的救援人员到来。因
为余震不断,山体崩溃不断,又有很大一部分老年人,拖儿带母的,翻山逃命太危
险。与其冒险逃命,还不如原地等待救援,政府不可能不管青牛沱里的灾民。半下
午时,多数人在棚子里迷糊,魏东娃的婆娘来报,说是有人在她家垮塌的屋里偷东
西。有人说这时候还有人如此下作,是不是你男人回来了?魏东娃婆娘说咋会呢?
我连自己的男人都认不到了。钟二哥和吉娃子几个疑惑地去查看。刚走拢魏东娃倒
塌的房子的杉树林边,一个人就夹着一包东西出来了,是王富娃。魏东娃婆娘见他
手里拿的是自己装金耳环金项链玉手镯的红绸布包,冲上去就大骂起来,挨刀砍脑
壳的,这个时候了还干省阴缺德的事情,地震咋没有收你哟!魏东娃的两个舅老倌
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拾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王富娃的脑壳上砸。王富娃的婆娘
抱着娃儿撵来了,咚的一声就给魏东娃婆娘和两兄弟跪下了,哭求着,看在娃儿的
名下,你们不要打死他。他是该死,可娃儿才一岁多,谢三娃控告钟二哥领着村民
乱砍滥伐都是他起的头,他说队长本来是该他当的,谢三娃是受他挑唆掺和的,地
震那天他去县上交控告材料去了。钟二哥说算了,打死人是犯法,可你这个时候还
乘人之危,你平时不是检举这个检举那个看不惯别人损公肥私吗?你这是怎么了?
被地震困在村里的上面的检查治安、消防的干部同村上的治保主任钟二哥的小舅子
也指责王富娃这种时候做这种事是不应该。大家走了,灰蒙的雨中王富娃的婆娘还
抱着娃儿跪着,责骂着王富娃是鬼摸了脑壳。
天又一次亮了,祖祖辈辈在青牛沱山里过了那么多数不清的日子的村人,现在
对每一次的天亮是那么的祈盼和珍惜。这一个日子天亮了就算又活过来了,又望下
一次天亮,不知道下一次天还亮不?不知道下一次天亮自己还能见着不!天亮对于
今天的青牛沱村人来说,犹如大荒年辰里仓里余下的最后几槌包谷,缸里节下的最
后一勺水,初夏里最后谢落的白白的珙桐花,红红的羊角花。过去为一张嘴忙活着
为一个身子受活着,没有工夫来品尝天亮的颜色儿,麦子的黄澄澄大米的白生生泉
水的清亮亮的颜色儿;从来没有闲下来嚼咬天刚刚亮时的香味儿。现在正是一沟的
珙桐花开得正繁的时候,一沟的羊角花开得正旺的时候,天亮的颜色和香味就是珙
桐花和羊角花开的颜色和香味。
八卦顶的山峰上空上抹出了一道红膏子,是霞呢!天放晴了。
按捺不住的一帮村人背了各自家里的最重要的东西准备翻山逃命呢!什么重要
的东西,存折户口簿身份证金银首饰和几件随身穿的衣服之类。牛也不要了羊也不
要了猪也不要了狗也不要了,更不要说鸡鸭兔鹅,都舍不得呢!哭呢!号呢!舍不
得呀没法呢。他们听不进队长钟二哥的招呼,魏支书都说自己打主意呢,不要去靠
别人。支书官比他大呢!按级别该管他呢!虽然平时他都是听钟二哥的。他们出发
了,吉娃子留下来与钟二哥一起,他的眼神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丢了什么宝贝
东西似的。到了中午,看着前面走了的村人人心惶惶,都嚷着要走,不愿再困在险
恶的山里。队长钟二哥决定尊重大家的意见,说既然大家愿意走就走吧!他对吉娃
子说,走吧!你我前日走过的山上的毛路,找得到方向。没有什么等的,肯定是死
了。他晓得吉娃子在等谁才说了这番话的。
早晨看着舅老倌支书带着人走心里还是平静的,怎么这阵自己要与更多的村人
一起走眼泪哗一下就包都包不住了呢!心里一下就升起雾一样湿润的东西了呢!钟
二哥扭过头去,大滴大滴的眼泪就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滴下来。村人们也都抬起手臂
抹着眼泪儿。这是他们生活了多年的村庄呢!先人躲灾保命好不容易逃到的这个福
地,千百年的蹉跎磨砺,生地才变成熟地呢!河啊石啊凹啊坡啊泉啊凼啊草啊树啊
花啊果啊猪啊鸟啊狗啊才变得驯服才变得乖顺才变得有滋有润有灵有性有情有义呢!
怎么这就要说离开了,不得不离开了,这一走何时又回来呢?
由于人多老少多,前面走的找不到路,走到青冈林时,钟二哥他们撵上了舅老
倌支书早晨走的那一拨。十来个村人正坐在草坡上啄着头唉声叹气,他们找不到路
了,钻了几个小时的原始密林又钻回来了。村人说,钟二哥我们跟着你走,你们前
几天翻山走过的,我们信你!钟二哥说,我和吉娃子前面带路,魏哥你在后面断后,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要拉开,不能靠得太近,耳朵要尖,眼睛要尖,听见有什么响动
要停下来,看好了没有危险了再走。多年来未走过的山林长得太茂密了,许多地方
连风都透不过。只有用弯刀砍,用手刨,用脚踩,后面有许多老人妇女娃儿,不比
前几天自己和吉娃子随便钻。一路走一路削树皮砍树枝做记号,后面的人才看得见。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钟二哥他们歇在头道黑杉林,后面的歇在二道黑杉林,相
距有两个山头,两个山头是多远,三四公里。夜里又下起了雨,感谢密不透风的黑
杉林啊!五六个人牵手才能围住的黑杉树,黑杉林里的干杉枝杉丫干酥酥的,人睡
在上面比睡在家里的床垫上还松软。钟二哥传下话去,所有的人都不准抽烟,更不
能在松林边生火。他知道自己的话只对这一拨有效果,对二道杉林里的就没效果,
隔着那么远根本传不拢,舅老倌应该晓得招呼。
天露出了青光,五月的玉米叶子一样颜色的嫩闪闪的青光,豆豆花黄瓜秧正舒
展藤蔓攀爬一样的毛茸茸的青光,天亮的每一个细微的颜色都印进了瞳孔里,烙进
了湿润的心里,天亮的青光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稀罕似的。仿佛一个神话,一个奇
迹。
对面是剑指峰,隔着一条宽阔的峡谷。那山特陡,悬起的一柱,仿佛刀劈斧砍
过,剑一样指向天穹,有人就称它剑指峰。上次回来是绕过它从对面的山走的,因
为钟二哥发觉半山腰的杂木林已不在了,岩石露出了灰白的巨大裂纹,随时都有可
能倒下来。后面赶上来谢家的两个年轻娃儿,他们说万贯集团的两个工作人员和上
面来的检查安全的人,还有迟女子、山花香饭店的牛胖子不想钻刺巴网网山,他们
走剑指峰下的峡谷了,说是他们还有紧要事情,先走了。吉娃子说我们说了的不准
走沟里,想走是他们的事,责任自负,再紧要也没有命紧要。钟二哥说还是派人通
知他们不要走峡谷里。
然而已经迟了。因为大家感觉树在猛力晃动,山也在晃动。余震又开始了。
大家听见了一种奇怪的类似于呼哨的声音由西北向东南传来,潘老苕用手指着
青色的天,一块巨型的黑云伴随着奇怪的呼哨声快速驰来,狗耳朵狗头,黑云中显
出虎斑狮纹。潘老苕说,狗豹子。吉娃子和几个人也惊呆了。钟二哥说云像各种动
物的形状,你看它像啥它就像啥,那些彩色的斑纹是阳光给云照着的颜色。天上哪
会有狗豹子?不过自然界出现的种种古怪现象总是不断否定人的科学的解释。谢三
娃在黑龙池里的消踪灭迹总是自己和吉娃子亲眼所见,想起水里那只毛茸茸的似手
似藤蔓的东西背上就发寒。黑云飓风般驰到剑指峰顶上,呼哨愈响,回荡峡谷,一
只老鹰,青牛沱村人叫金拐子,受惊地从剑指峰半山腰上振翅飞起。与此同时,剑
指峰发出巨大的崩裂声,山谷里如在放响排炮,半山腰上灰白的巨大裂纹喷出浓烟,
如一枚将要升空的火箭;然而它却没有升空,而是整体倾倒下来,巨大的烟尘如爆
炸的排炮的浓烟冲天而起。一声轰隆的巨响,钟二哥他们站着的山梁一阵猛烈地摇
晃抖动,大家赶紧各自双手紧抱着棵树干。离弦的箭是老鹰,后面的冲击波比它离
弦的箭的速度快得多,钟二哥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浓烟追着它推着它,如火箭上
的助推剂推动着箭头,老鹰那翱翔蓝天傲视群鸟的翅膀和身上的金色羽毛纷纷脱落,
在强大的气流中绽开如一束束细小的金色焰火。大家敢断定,这是一次不低于六级
的余震,才导致了先前震松震裂后没有倒塌的剑指峰整体倒塌。约摸十来分钟以后,
大家才从渐渐消散的烟尘中松开紧抱着树干的身子站稳双脚。一个肉乎乎的东西在
草丛中动着并发出了叽叽的叫声。钟二哥俯下身,一团被扒光了身上羽毛的拐子惊
恐地盯着他,殷红的肉翅虽滴着血,金色的眼珠子却闪着光泽。这肯定是那只老鹰
了,肯定是那只金拐子。那天看见过它的所有人都不会感到那金色的光泽是眼泪,
那百分之百与悲伤的眼泪无关,它所体现出的传达给钟二哥等村人的只能是一种金
色的光泽,超越了坚强的范畴。
这只老鹰的命真大,它竟敢与垮塌的山体赛跑,与地震赛跑与灾难赛跑。
钟二哥拿来弯刀,砍了根竹子,划了柔软的篾条,做了个圆形的笼子,将它放
进里面,背在了身上,翻山越岭时生怕硬物碰伤了它,对它无微不至的关照就像照
顾自己的婴儿。老鹰与他们相伴而行的第二天,雨还在下着,泥石流和山体还在滑
坡,傍晚正走到黑龙池边上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不会出现的狗豹子出现了,从杂树
丛里哇哇地叫着就来了,头上的眼珠电珠似的雪亮着。真的是比狗还大呢!不止两
三只,因为黑暗的丛林中处处都是闪忽着贼亮的一对对电珠儿。钟二娃想完了完了,
这一辈子完了!经过了那么多生死险关都夹缝中重生的自己要葬身狗豹子口中了。
他将装有受伤的老鹰的笼子高挂到树上去。这时,枪响了,哪来的枪呢?怕翻不动
山,村人们都没带呀!并且是连发的冲锋枪的响声。有人欢呼,解放军来了!救星
来了!被大雨和泥石流阻隔了两次前来搜救的解放军终于在天黑时的八卦顶黑龙池
一带发现了被狗豹子围困的灾民,守护一夜,第二天在直升机的配合下,青牛沱幸
存的村人和游客全部获救。
一个多月后,在青秀镇灾民安置点,老鹰全身长出了金色的羽毛,它不断的烦
躁声迫使钟二哥打开了竹笼,它振了振翅,腾跳了几下,就跃上了蓝天,在空中盘
旋了一圈,发出几声叽叽的低鸣,就在天空中头也不回地向着青牛沱的方向飞去。
村人们都站在板房前,望着老鹰在天空中飞去的金色影子,满眼是湿润的金色的光。
那一刻,钟二哥又想到了祖母,天穹似的苍蓝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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