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树从来不在头发上做文章,玩花样。梅志清也是。有的女同事的头发今天变
钢丝,明天玩爆炸;今天焗金色,明天染红色,文章不知做了多少道,花样不知翻
了多少新,已非时髦二字所能形容。梅志清呢,她的头发先是在脑后扎成两把刷子,
后来把刷子散开,梳成了剪发头。她的头发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往后一抿,可以
抿到耳后;自然流垂下来,刚刚抵达脖颈。人的头发千根万根,烫烫是弯的,拉拉
是直的,变化余地很大,可塑性很强。梅志清没有求变,她的发型以剪发头的模式
固定下来后,再也没有变过,多少年一贯制的样子。柳树没有烫过发,春夏秋冬,
柳枝袅袅,没人说柳树的头发不好看。梅志清的头发以不变应万变,渐渐地,同事
们也习惯了,没人说她的发型好看,也没有人说她的发型不好看。
一只人脚的脚指头只有五个,鞋的品种可不止五种。单拿女式的高跟鞋来说,
其花样的繁多,恐怕谁都数不清。梅志清不穿那种奇高的圆锥体的高跟鞋,顶多只
穿穿那种方形的半高跟。她个头不高,属于小巧型身材。如果她愿意穿高跟鞋的话,
可以使她的个头显得高一些。然而梅志清不靠鞋的高跟提高自己,她觉得那样做有
弄虚作假的嫌疑。这样的感觉梅志清不会说出来,报社里那么多女同事穿高跟鞋,
甚至有的个子矮的男同事也穿隐蔽性的高跟鞋,一篙子打翻一船人就不好了。再者,
她的工作岗位和工作性质也不允许她对一些生活小事作出简单判断。说到高跟鞋,
她只说高跟鞋太拿脚,穿着不得劲。或说高跟鞋的鞋跟在楼道里敲敲打打的,太响
了。
这么说,梅志清是一个古板的人吗?是一个跟不上时代潮流的人吗?也不是。
流行歌曲,她也唱;健美操,她也跳;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她也看;听说哪种护肤
美容霜好,她也买,她的思想一点儿都不落伍。要论思想解放的程度,梅志清当仁
不让,并不比报社别的人差。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梅志清有不少创新性思维,她
所领导的报社人事科,还是省内同类报社的先进单位呢!是的,梅志清是一家城市
晚报社人事科的科长,科里只有她一个人,科长是她,科员也是她。人事人事,就
是人的事情,不是狗的事情,也不是猫的事情。人比别的任何动物都聪明,都有灵
气,做人事工作一定要慎之又慎,一点儿马虎不得。最起码,作为人事科的科长,
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做的不能做,风来了不能随风倒,水来了不能随水流,自律
要严一些,应先为别人做出个样子来。报社的总编出国回来了,有年轻的女编辑在
楼道里看见了总编,大老远就喊:我好想你呀!高跟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咯噔咯噔
跑过去,两只胳膊一下子吊在总编的脖子上。梅志清说不出那样的话,也做不出那
样与总编亲近的动作,她只对总编笑笑,问声回来了,就完了。在节日长假期间,
报社的一些男女同事会应邀到某个同事家里做客,喝酒。喝了酒就玩儿派对,跳贴
面舞。跳着跳着,说不定还要分头干点儿别的什么。对于这类活动,梅志清从来不
参加。并不是没人邀请她,副刊部的主任黄原搞派对活动时就邀请过她,她说她跟
孩子说好了,过节时要带孩子出去玩儿,就把黄原的邀请推辞了。一个女记者外出
采访,乘坐的是出租车。女记者把出租车坐了一圈,连开出租车的司机姓甚名谁还
不知道,就把自己的身体“出租”给了司机。天刚刚黑下来,在轿车的后排座上,
女记者正举着双腿,像是作投降状,被巡逻到此的城市协管员发现了。协管员一问,
女记者并不认识司机。两个人互不认识就干这种事,表明有买卖嫌疑。于是,女记
者和司机都被带到派出所去了。派出所给报社打电话,报社领导派梅志清去把女记
者领回来。领导还安排梅志清跟女记者谈了话。梅志清与女记者谈得很严肃。说从
公共事业方面讲,作为一名新闻从业人员,要维护记者的职业形象。从个人生活方
面讲,一个女性应不失生命的尊严。连一点儿尊严都不讲,捡到篮里就是菜,人和
动物还有什么区别!女记者承认自己错了,说她脑子一热,就白热化了,就变成了
一片空白。女记者不把梅志清叫梅科长,叫梅姐,说:梅姐,我求您一件事,这个
事情请您一定替我保密。我结婚时间不长,我丈夫人不错,对我挺好的。事情要是
传出去,让我丈夫知道就不好了。梅志清说:看来你的羞耻心还是有的。你这么说,
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你既然已经结了婚,夫妻关系也很好,干吗还要这样呢?女
记者笑了笑,说:嗨,这个年代,大家都这样,随便找点儿刺激呗!梅志清一点儿
也不笑,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不是年代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
你还要好好认识。女记者自我解嘲似的,还在笑,以自己的手捂自己的嘴,似乎都
捂不住,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说错了。梅姐饶了我吧。今后我一定好好向梅
姐学习。
梅志清的嘴很严。嘴严是做人事工作的干部必备的素质之一,不需要你开瓢的
时候,你得把葫芦一直抱着,抱到发黄,发干,还是葫芦。女记者干的丑事,梅志
清没有在报社传播。报社领导的意见,女记者的所作所为是激情错误,也属于个人
隐私,只在内部批评教育就行了。女记者人际关系广,业务能力强,写过不少好稿
子,还是用人所长吧!梅志清对报社领导的意见很不以为然。你看办城市晚报的人
就是这样,他们得到社会上一些新奇新闻,不知有多兴奋呢,唯恐扩散不及,恨不
能一夜之间让天下人都知道。可不管多么吸引读者眼球的事,一旦发生在报社内部
人员身上,报社领导就当成了家丑,捂着盖着,不许外扬。尽管梅志清认为报社领
导对女记者有些护短,她还是表示尊重领导的意见,说:好的,好吧,我明白。
有些事情不可与外人道,回到家里总可以说说。这天下班回到家,趁女儿参加
学校组织的到郊区春游还没回来,梅志清把女记者的事对丈夫陈书刚讲了。她的态
度与在报社不大一样,情绪有些激愤,用词也比较尖锐。她评价女记者在出租车内
的勾当用了八个字,叫:禽兽不如,无耻之尤!丈夫很愿意听她讲女记者的风流韵
事,但丈夫认为她把问题看得过于严重了,批评的话也有些过头。丈夫说:现在是
开放的时代,是东西方文化大激荡大互补的时代,人家有张扬人性、享受生命的自
由。这样的事连法律都回避了,你管那么宽干什么!两口子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坐
着,梅志清扭过脸看着丈夫,说:纯粹胡说八道,你这是对开放的歪曲!听你的意
思,你是赞成她那样做了?梅志清拿女记者的事跟丈夫当话说,是想拿这个事对丈
夫进行一次测试,看看丈夫的思想走到哪一步了,还有没有是非观念。言为心声,
她一试就试出来了,丈夫的思想果然到了危险的边缘。女记者是外人,无论女记者
怎样堕落,她并不生气。丈夫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自家人,如果丈夫是非不辨,荣
辱不分,和女记者的想法同流合污,她可真的要生气了。丈夫说:谁赞成她那样做
了!那样做毕竟有失理智,也不雅观。我的意思主要是劝你,劝你对有些事情不要
太较真,更没有必要生气。你看你的脸都气红了,何苦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做人事工作一定要与人为善,宽容为怀,得饶人处且饶人,千万不要为一点儿小事
钻牛角尖。牛角尖是什么?牛角尖前面是死疙瘩,钻不出去。钻来钻去,只能是自
寻烦恼。梅志清说:反正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儿。什么叫张扬人性?张扬人性就是把
被窝里的事拿到大街上去张扬吗?那还叫不叫人了!不管社会走到哪一步,人性应
该越来越美好,而不是越来越丑恶。丈夫笑了笑,不再和梅志清争论。丈夫拿起放
在茶几下面的电视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了。他换了几个频道,见一个频道正播放
动物世界,才不换了。电视上,一只猎豹正在追捕一只邓羚,邓羚跑得快,猎豹跑
得更快,不一会儿,猎豹就把邓羚扑倒了。丈夫说:我老婆的理论水平越来越高了,
我看你当你们报社的书记都没问题。梅志清说:你不要讽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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