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车站扩建后,地下通道比原先拓宽了几倍,而且把出站和进站的人流分开了。
现在所有的人都是朝着一个方向走,没有迎面逆流而来的人。就像街上的单行道,
车子都往一个方向开,应该是比较有序的。不过在客流量大的时候,这地方仍然显
得有些混乱,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很着急,哪怕都是对号入座的火车,大家也都急着
往前赶,好像后面有追兵追着,又好像前边有什么便宜等着,去迟了就捞不着了。
这种性急的样子,在近些年的中国到处可见。因为见得多了,大家也不觉得这有什
么不好,好像本来就是应该急的,因为要抢时间,时间就是一切,这是大家最深切
的体会。只有少数有条件的中国人,到欧洲或其他什么地方看了看,才会感叹,人
家那慢悠悠的日子才叫日子啊。
不过,这种混乱也算不了什么。城市的火车站大多都是这样的,大而乱。对于
那些经常坐火车出门的人来说,这样的大而乱完全是可以视而不见的。他们熟门熟
路,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几乎闭着眼睛也能走到他们要去的那个站台、要上的那
趟火车。
这是一趟直达北京的火车。从前这趟车从长洲到北京要走二十六个小时,一天
一夜还多一点。再从前,肯定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后来情况不一样了,火车提速,
又提速,再提速。每提一次,人们都会赞叹时代进步真快,就这么两三年提下来,
到现在,火车从长洲出发,只要九个小时就到北京了,也就是一个人晚上睡一觉的
时间。
从前罗建林去北京出差,都是到上海去乘飞机。他计算过时间,虽然去上海机
场路途较远,路上还经常堵车,但即便如此,总的算下来,要比在长洲坐火车节省
一半以上的时间。
罗建林的特长就是计算,而在罗建林的所有的计算中,一切都是以节省时间为
中心的。在办公楼里,罗建林计算过各种不同情况下走楼梯和坐电梯所需的不同的
时间,在家务事上,罗建林计算出去菜场买菜和去超市买菜的时间差,在外出办事,
与亲友聚会,甚至带孩子去游乐园等等的过程中,罗建林都会拿出一套严密的时间
计算方案。
因为计算得精确严密,罗建林在工作和生活中很少出差错,甚至可以说,他从
来都不出差错,他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他把工作和生活安排得滴水不漏,严丝合
缝。罗建林最不能忍受杂乱无章的现象,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因为不知道计算
时间而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的人。
因为计算,他省出了很多的时间,他用这省出的很多时间去做更多的工作。于
是,他在同辈人中就显得出类拔萃了。进公司不久,就当了业务经理的助手,又不
久,当了业务经理,再不久,提到了分公司副总。总之,罗建林心里很明白,他现
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和他的计算有关。
火车提速后,罗建林又计算了一下,到上海乘飞机和在长洲坐火车的总体时间
差不多少,但这个“时间”没有包括去机场路上可能的堵车时间,也没有包括飞机
可能的晚点时间,等等。而如今,路上堵车和飞机晚点,几乎成了经常性甚至是必
然性的因素了。再从时间的性质和利用率上来计算,同样的时间,晚上的时间肯定
不如白天的时间值时间,火车是一个晚上的时间,晚上本来就是用来睡觉的,所以
这段时间等于是白花的,或者反过来说,是白赚了。他用了睡觉的时间来出差,他
省下了白天旅途所需要的时间,这是十分划算的。
从此以后罗建林就踏上了这趟从长洲直达北京的火车。这趟车是从长洲始发的,
总是停在最外边的七号站台。
现在,罗建林提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走在火车站的地下通道。灯光昏暗的通道
里,在性急的人群中,罗建林显得比较从容,因为他有时间观念,而且他的时间观
念非常强,他会把时间计算得十分精确,走多少快慢的步子,多少时间能够穿过通
道到达站台,多少时间能够走进豪华软卧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他都有十分的把
握。
因为他走得不像别人那样急,就有许多人从他身边超越过去,有人一边气喘吁
吁地超越他,一边还顾得上回头看他一眼,那是表示不理解的眼光,你为什么走这
么慢呢?罗建林就会回他一个眼光,你为什么走这么快呢,火车什么时间开,现在
到站台还有多少路,你怎么着也用不着这么急呀。接受了他的目光的人,有的明白,
有的不明白,但不管他们明白或者不明白,他们都不会像他一样放慢脚步。
罗建林以正常的速度往前走着,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条
通道他太熟悉了,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的。但他不会闭着眼睛,即使有百分之
一百的把握,他也不会高枕无忧。
在昏暗的灯光下,罗建林看见前方有两团巨大的模糊不清的东西逆流而动,冲
着他们这伙人群过来了。这两团东西歪歪斜斜,不是走过来,是跌过来、撞过来,
所以速度特别快。好在罗建林反应更快,他在一瞬间就判断出这两团东西是正面迎
着他而来,罗建林飞快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可能发生的撞击。
但撞击还是发生了,只是没有发生在他身上,而是撞上了他身后的一个来不及
反应更来不及躲让的妇女。妇女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两团东西互
相也撞上了,都跟着妇女一起倒下了。
被撞倒的妇女并没有发出尖利或者惨烈的呼叫,她被撞闷了,撞蒙了,一时间
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两眼散光,也不知道应该朝哪里
张望。
但是尖叫声最后还是发了出来,是从那两团东西背后发出来的,古怪的、瘆人
的喊声,咦呀哈哈——喊叫声中,两张慌张惶恐、挂满汗水的黑脸,从这两大团可
疑的东西中露了出来。这两个人,也和妇女一样,跌坐在地,他们跌得离妇女很近,
几乎能够听到妇女的呼吸声了。
坐倒在地上的妇女,散光的眼神一下子集中到了他们的脸上。这两张脸更惶恐
更卑贱,他们无疑在等待着她的痛骂。可是妇女一看清他们的脸,“嚯地”一下就
从地上爬起来,别说骂人,连个白眼也没翻,屁股上的灰土也没顾得上拍,头也不
回地逃走了。
现在大家也渐渐看清楚了,这是两个浑身散发着泥土味汗酸味的农民工,他们
头顶肩扛的是两个巨大的包裹。这两个包裹很古怪,既不是农民工常用的那种红白
相间的蛇皮袋,也不是白地上印了黑字的化肥袋饲料袋,又不是车站码头卖的廉价
的行李箱包,它们是一种颜色和布质都很奇怪的布做成的,巨大无比,差不多可以
装得下偏僻乡间的一个小超市了。正是这两个巨大的包裹,使这两个农民工无法正
常行走,他们在火车站的通道里,一路跌跌撞撞,艰难前行。
但这怎么能算是前行呢,他们分明是逆流而来。他们肯定不是刚下火车,下火
车走的是另一条出口通道,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这个入站的通道来,他们一定是走错
了站台,现在正慌慌忙忙寻找自己应该去的正确的站台呢。这样说起来,他们就不
是前行,而是后退,他们去错了站台,现在退回来了。
可是,这两个人好像并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从两个大包裹中站起来,茫
然四顾了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过了一会
儿,其中年纪稍大的一个,抬手“啪”地一声,十分响亮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骂
道,蠢驴,叫你又撞人,叫你又闯祸!另一个年纪稍轻一点的,看到他打自己嘴巴,
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打自己嘴巴的那个,也不恼,只是说,你笑什么,我是
老大,你是老二,你不能笑话我,我可以笑话你。笑的那个老二不再笑出声了,但
脸上仍然含着笑,说,好的,老大。
罗建林和几个不太性急的旅客停下来看着他们。其实在火车站的过道和站台上,
经常会看到扛着大包小包跑来跑去又总是跑错的农民工,他们被训斥,被胡乱地不
负责任地指点。他们像受惊的小鹿,又像慌张的过街老鼠,到处乱窜。
罗建林是个对乱糟糟的现象深恶痛绝的人,看到这些慌忙奔跑的农民工,他会
避开一点,再稍稍加快一点脚步,就擦肩而过了。但是今天他停了下来,而且完全
没有意识到自己停在一个从来不停、也不应该停的地方。
有个和罗建林一起停下来的旅客问农民工,你们是兄弟俩?看起来不像嘛。那
个打自己嘴巴的老大赶紧说,不是,不是,我们不是兄弟,我姓朱,他姓何,五百
年前也不是一家。那个老二也多嘴说,八百年前也不是一家。说得大家笑了。那个
旅客说,猪和猴,当然不是一家子。又说,那你们怎么叫老大老二呢?老大顿了顿,
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老二就抢先了,说,村长吩咐的,我们出来的时候,村
长吩咐的。老大觉得老二没说清楚,补充说,村长说,我们称老大老二老三老四,
人家就知道我们有一帮人,不是一个人,就不敢欺负我们。那个问话的人又笑了,
说,人家就以为你们是黑社会,你就是黑老大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旅客在一边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摇了摇头,又叹息了一声,
最后他关心地问他们,你们要到哪里去?打自己耳光的老大看了看老二说,我们要
去——我们要去,那个什么——老二说,你不要问我,我都听你的。老大说,你嘴
巴比卵凶,现在了。说着就在身上乱摸,说,地址是在我身上,可是,可是到哪里
去了呢?关心他们的那个旅客说,咦,找什么地址呢,把你们买的车票看一看就知
道了嘛。老大这才想起车票,又乱摸了一阵,没摸到。老二这才慢悠悠地说,车票
在我口袋里。慢悠悠地拿了出来,旅客接过去替他们一看,说,噢,是到海州的。
老大老二就同时叫了起来,对,对,海州,我们的老乡都在海州,叫我们过去工作。
停了一停,老二又说,刚才我们上错了车,被赶下来了。老大和老二巴巴的眼光,
将罗建林他们一一地看过来,又看过去,然后又一遍一遍地问,你们知道去海州的
火车在哪里吗?你们知道去海州的火车在哪里吗?旅客中没有人知道,罗建林也不
知道,他虽然经常坐火车,有时候也能听到车站的广播里广播到海州方向的火车进
站了,检票了,等等,但因为跟自己没有关系,也不会去留意。那个好心的旅客跟
他们说,我们不是到海州的,我们也不知道到海州是几号站台,你们听广播吧。老
大说,广播里说的,我们听不懂。老二说,我听得懂,可是没有听到海州。老大说,
那就是听不懂。旅客又说,你们去问一问车站工作人员吧。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儿,老大忽然明白了,又抬手打自己一个嘴巴,说,蠢驴,车站工作人员,就是,
就是——他的手在额前做了做手势,他大概想说他知道车站工作人员是戴大盖帽的。
老二就转着头四处张望,可是没有看到戴大盖帽的,急得说,在哪里,在哪里,我
怎么看不见?旅客指点,叫他们到检票处去找车站工作人员。两个人感激不尽地朝
他们鞠了鞠躬,艰难地扛起那两个巨大的包裹,两团怪物又跌跌撞撞逆流而动地朝
检票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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