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罗建林很快来到熟悉的七号站台,这趟直达北京的车,从长洲始发,但火车并
没有早早地停在这里,而是在附近的一个小站等着,到差不多的时候再过来,否则
就多占了一条铁路线了。罗建林一般不会在站台上等很长时间,他都是掐好了时间
来的,只需要一两分钟,火车就会徐徐地过来了,车门打开,露出列车员的笑脸,
罗建林不急不忙地走上车去,又一次的旅程就这样在精确的计算中开始。
就在罗建林等待这一两分钟的时间,站台上忽然混乱起来,有人在大声喝喊,
站住!站住!罗建林顺着喊声朝那边看过去,发现那两团怪物竟出现在九号站台上,
歪歪斜斜地奔跑着,一路上旅客们都忙不迭地给他们让路,怕被那两团怪物撞上了。
两个农民工比旅客更慌忙,一边跑,一边喘气,一边还互相照应地喊着,你快点,
别给抓到了。另一个说,你自己快点吧,你在我后面呢。
罗建林朝他们身后一看,果然有个警察在追他们,警察的叫喊声越来越弱,跑
几步就停下来喘息一阵,他显然跑不过农民工,要不是农民工肩头扛着大包,他准
保是追不上的。可是两个农民工被巨大的包裹压趴下了,现在警察哪怕踩着蚂蚁步,
也定准能够抓到他们了。他们实在扛不动大包了,但是要他们扔掉大包自顾自逃跑,
他们实在又舍不得,眼看着警察越来越近,老大急了,蹿到站台的边沿就要跳上铁
路,老二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一起跳”,有个旅客赶紧上前拉住了老大,又
挡住了老二,说,不能跳,太危险了,火车马上就来了。正是这一拉一挡,给了警
察时间,他终于追上来了,喘得透不过气来,脸色苍白,看起来马上就要晕倒了。
但即使警察是这个样子,两个农民工也吓得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警察并没有
叫他们这么做,他们是自觉的,而且动作也是整齐的。也许以前在电视上或者在其
他什么地方看见过吧。
站台上等火车的旅客都以为是警察抓到了坏人,围过来看热闹,围在后面看不
清的就问前面的人,喂,喂,干什么呢?前面的回答说,抓人呢?后面的问,抓什
么人呢?前面的说,什么人?小偷吧。另一个说,小偷?不像吧,小偷也值得警察
这么奔?是逃犯。停了一停,又有一个人自己吓自己说,像杀人犯啊!有个女人听
到杀人犯,立刻尖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得很骇人,有人赶紧退到远一点的地方朝里
边张望,也有胆子大的,又挤上前来看。
两个农民工蹲在地上,那个年轻的老二呜呜地要哭的样子。年长的老大蹲着,
艰难地向警察敬了一个礼,又“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蠢驴,你敢惹警察
——说罢又赶紧低下头去。警察终于喘够了,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让它嗝出一股
气来,才开了口,说,干什么的?两个人蹲在地上,不敢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年
长的老大才低声说,出来打工的。警察说,打工的?打工的跑什么跑?两个人好像
没有听懂警察的话,硬是壮着胆子抬起头来偷偷地瞄了一眼警察的脸后,老大说,
跑?跑?你不是在追我们吗?警察说,我追你们,是叫你们别跑,你们为什么不听?
年长的和年轻的都回答不出了,重又胆怯地低垂了眼睛。警察说,说呀,跑什么呢?
说呀,跑什么呢?老大被追问不过,就说,跑,跑——看见你害怕,就跑。警察说,
为什么害怕?这回老二抢先说了,谁看见警察不害怕?警察有点生气,又觉得哑口
无言,闷了闷,才说,看见警察害怕,难道警察是坏人吗?老大赶紧赔上笑脸,解
释说,警察同志,你别生气,还是我来说吧,警察叫我们站住,肯定是我们出事情
了,我们肯定是要逃跑的,我们出来的时候,村长关照过的,村长说——警察皱了
皱眉,明显是嫌他啰唆,打断他说,这么大的包,包里什么东西。老大和老二赶紧
护住了各自的巨大的包裹,可怜巴巴地说,没什么东西,没什么东西。警察说,没
什么东西?没什么东西包裹怎么这么大?打开来看看。两个人仍然护着包裹不动,
警察就上前解他们的包,他们明明不希望警察看他们的包,但也不敢反抗。警察一
边费力地解包裹一边说,检查一下,很正常嘛,你们慌什么?
巨大的包裹终于打开了,围观的旅客都“啊呀呀,啊呀呀”地叫了起来,包裹
里,除了一大堆发了霉的窝窝头和面饼,剩下就是一大堆破烂的衣裳。大家朝着这
些东西发了一会儿愣,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警察才说,你们两个人,带这
么多吃的和衣服干什么?老大这回回答得很快,说,不是两个人的,是四个人的。
警察说,还有两个人呢?老大说,不见了,在火车站上茅坑不见的。老二补充老大
说,他们去上茅坑,叫我们看着包,后来他们一直没有来,老大就去找他们,我看
着包,后来老大回来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老大说,他们也许搭上别的火车走了。
警察说,你们就把他们的东西也背上了?老大说,不能怪我们,火车都要开了,他
们还没来。老二说,我叫你不要拿的,你偏要占便宜。老大说,你倒打一耙啊,是
你先扛起来走的。警察又愣了愣,指了指窝窝头说,这都发了霉,怎么吃?老大说,
不碍事的,擦一擦就不霉了。他拿起一个窝窝头,用脏兮兮的手擦了擦,窝窝头上
霉点是擦掉了,但是窝窝头更黑了。老大咬了一口,说,哎,刚才光顾了逃跑,现
在觉得饿了。老二说,我不饿。警察觉得有些无聊,想了想,说,你们带身份证了
吗?两个人都说带了,赶紧掏出来交给警察检查。警察核对无误,把身份证还给他
们,躬着腰,捂了捂自己的小肚子,说,你们既然有身份证,也没干什么坏事,你
们到底跑的什么事,害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里小肠气了。老大和老二同时说,
是你追我们,我们才跑的。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把他们的车票拿过去看了看,
最后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这不是你们要上的车。
两个人感激不尽地谢过警察,扛着包裹歪歪斜斜走了。罗建林目送着他们再次
下了地下通道,也不知他们到底搞明白自己的站台没有。
火车已经来了,罗建林不急不忙地上了车。他坐的是一节豪华软卧车厢,每个
包房只住两个人,包房里设施齐全,内带卫生间,进去以后完全可以不出来,一直
坐到火车到站下车。
罗建林觉得包房里有点闷,火车开动前,他习惯站在车门处,似乎要抢着这最
后的一点点时间再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这节车厢的列车员是位年轻的姑娘,跟罗建
林早就熟悉了,她一边守候着迟来的旅客,一边跟罗建林随随便便没头没脑地聊几
句,她说,天说热就热起来了,又说,快开了。她说话时还看了一下表,然后身子
往后退了一下,准备着,车门马上就要关上了。
就在列车员话音刚落,车门将关未关的那一刻,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一大
团东西突然拱上了车,紧接着,另一大团也拱上来了,两团包裹一起将站在前面的
列车员夯到了车壁上,紧接着,那两个民工就跟着包裹一起滚了上来,趴在包裹上
动不了了。
列车员被抵在车壁上,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搞昏了,但也只是在片刻之间,
她就反应过来了,尖叫一声后,她奋力推开抵着她的包裹,急切地朝他们伸出手说,
票,票——票拿出来,你们的票!
可是哪里有票,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列车员,又看罗建林,那个年长的老大
认出了他,激动地叫起来,咦,咦,老乡,是你,就是你。列车员也来不及叫他们
拿车票了,赶紧问,你们到哪里?老大看看老二,老二也看看老大,老大说,你说
的,到哪里?老二说,怎么是我说的,我是跟你走的。列车员气得说,到哪里你们
都不知道,还出来混什么混?但她还是够聪明的,又问说,你们是到北京吗?这两
个人一听到“北京”两字,顿时眼睛发亮,精神倍增,一下子神志清醒,想起车票
来了。老大在身上胡乱地掏了掏,果然就掏出两张皱巴巴的车票来,又兴奋又惶惶
然地递给列车员。列车员一把夺过去,大喊起来,海州!你们怎么——她急得跳脚
说,快下车,错了,你们上错车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迟了。自动门已经“刺啦”一声,既缓慢又急迫、毫不留情
地关了起来,铁板一块挡住了两个人的屁股。这两个人还没有回过神来,还没有搞
清楚什么叫上错车。列车员冲着他们尖声喊,这是到北京的,不是到海州的!列车
员尖利的声音像一块破碎的玻璃把大家的耳膜都划碎了,很痛,但这一痛,却把两
个糊里糊涂的人痛醒了,他们一醒,才知道自己错了,一知道自己错了,就急了,
他们转身用手去拍车门,一边冲着车门喊,开门,快开门,我们又上错车了。列车
员站在他们身后,恼火地说,开门?能开得了吗,这是自动门,一直要开到站才开
门呢。
罗建林本来是站在车门处透透气的,现在被他们一搞,反而觉得气闷起来。好
像上错车的不是那两个农民工,而是他自己。
火车一开起来,就飞速向前了,两个人慌张地看着车外迅速倒退的夜景,束手
无策了。过了好一会儿,老二忽然说,有办法了,到下一站我们赶快下车。他总算
抢在老大的前面说了一句有用的话。可是列车员立刻又给了他当头一棒,说,哪有
下一站,只有一站,到北京才停。罗建林听到她说“到北京才停”,又觉得一阵更
厉害的气闷胀满了心肺。
列车员也在生他们的气,责问说,你们坐火车不问问清楚就上车吗?老大说,
我们问了呀,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列车员说,谁说的?谁让你们上这趟车的?老大
说,那个谁我们也不认得,她指了这里,我们就上来了。列车员说,谁这么缺德,
乱指点。老二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妇女,原来城里的妇女也会骗人啊。老大板起
脸来批评老二说,闭嘴,别瞎说,妇女没有骗人,火车站太大了,可能她自己也不
知道,她是热情帮助我们的。列车员说,乱七八糟,下次你们问问清楚再上车。老
大和老二抢着告诉列车员,说他们问过好多人,背着大包转了好几个站台,有人这
么说,有人那么说,最后就把他们说到这趟车上来了。列车员无奈地摇了摇头。她
想用脚去踢开两团包裹,可是包裹在她脚下就像两座山,她的脚踢上去,它们纹丝
不动。列车员收回了脚,说,你们不能待在这里,这是豪华包厢,你们到前面普通
车厢去吧。
两个人谢过列车员,扛着包裹朝普通车厢去了,他们在车厢狭窄的过道里,跌
来撞去,遇到一些责问和批评,他们赶紧道着对不起,两个人又互相指责着,这些
声音,后来都渐渐地消失了。
列车员看到罗建林仍然站在那里,就说,乡下人,老是搞不清时间,他们在家,
是不是不用知道时间?然后她又自问自答说,也是的,反正种田,天亮了就起来种
田,天黑了就回家睡觉,不用知道什么时间不时间的。她是自说自话,也不需要罗
建林回答。又说,铁路上如果都像你这样的旅客,我们的工作就轻松多了。我留心
过你,你的时间观念很强,每次都是掐好了时间来的,既不太早也不会太晚。
如果是以往,罗建林会毫不客气地享受这种说法,但是今天他的心情有点异样。
虽然他的行动一点也没有乱,但他的心思有点乱,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个一再
错过时间、一再上错车的农民工,因为他们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影响了他的心情?
其实,罗建林是不该心乱的,他的井井有条的一切,他的因为计算精确而从来
不会出差错的安逸日子,在这两个错乱的农民工面前,显得格外地从容优雅。当然,
这也完全符合他的白领身份。
天越来越黑了,只是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窗外掠过去。罗建林一直坐在过
道上的翻凳上,同包房的是一个微胖的笑眯眯的中年人,他几次拉开包房的门,从
里边探出头来,似乎想和罗建林说说话,也似乎在奇怪,这个人怎么不进包房,包
房里这么漂亮,五星级的,有香水味,还带有卫生间,空间也足够大。
罗建林该进包房了,他得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明天车到了北京,好有精神办
事。这也是他精确计算中的一部分内容。如果坐火车睡不好觉,影响工作,这就不
能算是完美无缺的计算和安排了。好在罗建林身心健康,睡眠很好,也没有异床失
眠的坏毛病,无论睡什么样的床,他都感觉像在自家的床上那么自在,那么舒适。
许多人在火车上睡不好,尤其火车提速后,车身晃动得厉害,罗建林却反而睡得更
香,他甚至感觉回到了婴儿时代,梦中还以为自己睡在摇篮里呢。
但罗建林还是没有从翻凳上起身,他似乎还是想再停留一下,似乎还没有急着
进去睡觉养神,他觉得心口有些闷,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有什么可等待的呢,除了那两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农民工,两个一错再错的农民
工。
罗建林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两个人不会就此太平的,对他们来说,普通车厢
也是不普通的,又有谁知道他们会在普通车厢里闹出什么不普通的事情来呢。这时
候,就像是为了印证罗建林的先见之明,豪华车厢的一头传来一阵低低哀哀的声音
:老大,老大——老大你在哪里啊?
罗建林就知道,两个讨债鬼又有麻烦了。
麻烦还不小,老大不见了。老二在火车上蹿来蹿去,头都转晕了,也没有找到
他。老二开始还是低低哀哀地叫喊,一看到罗建林,老二竟然“哇”地一声哭了起
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对罗建林说,我老大、我老大,没有了——像个受了委屈
的孩子,好像罗建林是他的亲人,是他的爹,是他的哥,是他的老乡,至少,也是
一个能够帮助他找到老大的人。
和罗建林同包房的笑眯眯的中年人拉开了包房的门,从里边探出头来说,你老
大不会没有的,这个火车总共就这么大——老二抽搭抽搭地说,火车怎么不大,它
太大了,太长了,长得我望不到头,我望不到老大的影子——罗建林和他的同房听
他这么说了,一时竟然无以对答。
对罗建林来说,火车就是他出行的一个交通工具,是他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
能上来下去的地方,可是这老大老二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活了几十年恐怕都没有见
过火车,他们对火车的恐惧,他们对火车的反应,罗建林是理解的,可是老二哭啼
啼的声音让他心里很烦,怪谁呢,只能怪你们自己,不好好地把自己的行动计算好,
乱跑乱闯,怎么不出事情呢?罗建林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并没有说出来。平时罗建
林出差,都不随便和别人搭话,倒不是他这个人有多清高,主要怕碰上缠人的人,
你一说上了,他就缠住你不停不歇地说,让你不得好好休息。罗建林的行程,从来
都是计算好的,他要节省精力,早点入睡,明天顺利办完公务,然后准时回家,他
从来不会让别人左右或者影响他对时间的安排,这也是他计算中的一部分内容。
倒是罗建林的那个同房,完全和罗建林一样的心思,他立刻把差不多的话说了
出来,老二一听,又哭啼啼地冲着罗建林和他的同房乱叫说,老师,老师,火车,
这么长,这么深,它是一个无底洞。
罗建林不是当老师的,但他也没有去纠正老二的叫法。他的同房是个好性子的
人,他仍然身子在里,头在外,和颜悦色地安慰老二说,你放心,你老大一定还在
火车上。老二说,老板,我知道你是好心,知道你是想叫我别难过,可是我要找老
大,找不到老大,我是要一直哭下去的。罗建林的同房往后缩了一下,好像要避一
避老二的眼泪和鼻涕,现在他只有半个脑袋探在包房外了。他说,你想想,车一直
在开,没有停过,你老大能到哪里去,他下不了车,门和窗都是封闭的,想开也开
不了,想跳也跳不出去,玻璃是特制的,想砸也砸不碎。老二朝车窗玻璃看了看,
又朝挂在车壁上的一把红色小榔头看了看,说,砸不碎吗?罗建林的同房没有回音,
他已经缩回了全部的脑袋,门也掩上了,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列车员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听说丢了一个人,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更没有
着急,这样的事,在火车上太多了,她管不过来的。她过来拨了老二一下,说,你
都找过了?然后指了指厕所,说,那里呢?
正好有一个乘客站在厕所门口,跟列车员说,这里边到底有没有人?列车员看
了看门闩是红的,说,有人。旅客就大声地抱怨起来,说,哇,这个人怎么搞的,
就算是拉屎,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吧。列车员过去敲厕所的门,门里没有声音,列
车员说,喂,里边有人吗?还是没有声音,列车员掏出钥匙打开了从里边锁上的锁,
又用手轻轻按了下门边的一个圆圈,门才打开了,大家朝里一探头,老二激动地大
声叫了起来,老大!是我们老大!
老大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厕所的地上,打着呼噜。列车员把老大推醒了,还没来
得及批评他,那乘客已经很气恼地说了,你在里边睡觉啊?你怎么可以在里边睡觉
呢,这是厕所呀!老二又朝厕所里看了看,说,这个厕所好大啊,这么干净,像城
里的咖啡厅。列车员无聊地哼了一声,懒得理他。老二又看了看厕所墙上的字,兴
奋地说,哎嘿,这是残疾人厕所哎。列车员又厌烦地朝他瞥了一眼。被她一瞥,罗
建林心里竟有点发虚,好像多嘴的不是这个老二,而是他自己。
老大在香喷喷的梦中被吵醒了,蒙了半天才清醒了一点,朝厕所看了看,说,
厕所?我睡在厕所里——可是,这个厕所一点也不臭——他看到列车员和等上厕所
的乘客都虎着脸,赶紧抬手“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蠢驴,叫你睡人家的
厕所——对不起,对不起,我睡错地方了,可是我没有想睡在厕所里,我进来的时
候,门还好好的,都不用我动手,它就自己关上了,可是等我蹲好了坑想出去,它
就不肯开了,我怎么拉也拉不动它,就再也出不来了。我喊你们开门,你们也不开,
我喊救命,你们也不救,后来,我渴了,就喝了点水,喝了水后我就困了,我就,
我就睡了。
列车员重新按了一下厕所门边的圆圈,说,这是感应门,拉不开的,硬拉会拉
坏的,你们不懂就别乱动,拉坏了你赔不起。
老二也去用手感应了一下,厕所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老二新奇地说,咦,
咦,咦——老大拉扯了老二一下,说,咦个屁,又闯祸啦。抬了手,看上去他又要
打自己的嘴巴了,可结果并没有打,手伸过去搂了搂老二的肩,说,老二嘿,我们
坐火车了。
老二也很兴奋,他对那样一个又大又漂亮的残疾人厕所还念念不忘,又探了一
次头,咂咂嘴说,早知道,我也进去睡一觉。列车员白了他们一眼,说,你们走吧,
别在这里捣乱了,这是豪华包厢,都是重要客人。
老大看了看罗建林,说,我就看出来你是重要客人。顿了顿,大概觉得没有说
清楚,又补充道,就冲你在这个包厢里。老二也笑着说,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觉得你是了不起的人,因为你坐的是豪华车厢。罗建林张了张嘴,他本来就一直没
说话,现在更是哑口无言,他们说的都是废话,但他怎么会有耐心在这里听他们说
废话呢?
虽然自始至终罗建林都和往常出差时一样,没有说什么话,但不知怎么搞的,
此时此刻他觉得多嘴废话的不仅是车站上的那旅客,不仅是他的同房,也不仅是列
车员,他自己也一直在多嘴。自从在地下通道碰上这两个农民工后,他就一直在多
嘴,虽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心里有一张嘴,一直在说话。罗建林很不满意
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地就受到了外界的影响。
但罗建林确确实实受到了一点影响,在他完全可以扔下老大和老二,转身走进
包房的时候,他却没有走开,他心里的那张嘴还想说话。
列车员虽然对两个农民工一百个看不顺眼,但她毕竟还是一个对人负责的人,
她横眉竖眼地说,你们上错了车,方向完全错了,应该朝南的,现在你们朝北了,
你们不着急吗?老大立刻跺了跺脚说,着急的,着急的,我们老乡在海州等我们呢。
老二也跺脚说,我们老乡说了,去晚了工作就找不到了。他们跺着脚,给人的感觉
似乎是很着急,但罗建林却感觉他们心里并不着急,他注意到他们的脸皮底下,一
直有笑意偷偷地跑出来,他们想掩饰这样的笑意,却掩饰不掉。
列车员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说,我最后跟你们说一遍,记住了啊,明天火车
到了北京,赶紧先到售票处去排队买票,买了票,先看清楚票上的地点对不对,再
看清楚时间对不对,别搞错了,进站后再问清楚是几号站台,别再上错车。两个人
领得教训,千恩万谢,再一次被列车员赶到普通车厢去了。
普通车厢也不会有铺位或者座位提供给他们的,罗建林估计他们就在两节车厢
的连接处过这一夜了,最后他终于进了自己的小包房,那个和气热情的中年人等不
及他进来说话,已经关灯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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