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罗建林一时没有入睡,就想了想明天到北京后的一些事情,线路,时间,工作
安排,包括中午饭的时间和晚饭的时间,都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安排得既紧凑
又充裕,既不浪费,又不慌忙。在他思考时间安排的间隙中,老大老二两个影子时
不时地出现一下,他们像水中的两个泡泡,一会儿冒出来,咕嘟咕嘟一下,一会儿
消失了,一会儿又冒出来咕嘟咕嘟,在罗建林面前沉沉浮浮摇摇晃晃,十分生动,
罗建林始终绷紧的、不给人表情的脸,在黑暗中忽然就松开了,他奇怪自己怎么自
说自话地笑了。这么多年来,他的滴水不漏的计算、他的从来不出差错的行程,永
远精确得像一台计算机,机械得像一个机器人,因为从来没有任何变化、任何意外,
所以又永远是乏味的,刻板的。
后来,罗建林睡着了。在咣当咣当的车声中,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早晨
醒来时,出现在罗建林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第一条线路,竟然和往常不一样。往
常来北京出差,到这时候,他的思路就是:出站,走到地铁站,坐地铁,然后出地
铁,再打一次车,只要一个起步价,就到他的目的地了。这是最经济也是最快速的
行动方案。但是今天罗建林没有走这条早就设定好的路线,他首先想到,一会儿下
车,在站台上会不会遇见那两个人呢。
结果他没遇见。
罗建林按原来精心设计好的计划,顺利完成了这一次到北京的工作,晚上他又
准时踏上了回长洲的火车,仍然是豪华包厢,但包房里同住的乘客,不是昨晚那个
人了。这个人跟昨天那个胖子性格不一样,从进包厢起,就一直板着脸,罗建林几
次抬眼看他,他都是一脸的警惕,闭紧了嘴,好像罗建林是个骗子。罗建林无聊,
就到卫生间洗了洗手,照镜子时候,他吓了一跳,怎么镜子里竟是那个同包房的乘
客的脸呢。再定睛一看,还是他自己的脸,只是他们长得比较像,因为两张脸都是
刻板着的,每一道细纹里都写满了人生的严格的规矩。
第二天早晨,火车和平时的每一天一样,准点到达长洲站。罗建林在完全没有
预料的情况下,忽然就在站台上看到了慌慌张张茫然四顾的老大和老二。罗建林猝
不及防地“啊呀”了一声。这一声,他自己听着竟很陌生,完全不是他的声音。平
时的罗建林,是不会发出这种意外的叫声的,因为罗建林的生活中,不会出现意外,
一切他都是计算好了的。
老大老二竟然也坐着这趟车回来了。罗建林脱口说,你们又回来了?
这几乎是罗建林这一趟出差以及以往无数趟出差过程中说出的第一句与工作无
关、不在他的计划中的话。
老大拽着拖着包裹就往罗建林身边靠过来,激动地说,回来,回哪里来?回我
老家来了吗?这是我的老家吗?老二四处看了看,怀疑地说,不像呀,我们家乡的
火车站没有这么大。罗建林说,这就是长洲火车站呀。老大和老二互相用探问的眼
神看着对方,没有看出个名堂。老大努力地想了想,还是不明白,说,长洲火车站?
长洲火车站是哪里?老二摇了摇头,说,我是跟你走的,我不知道的。
罗建林没有再觉得奇怪,他们确实不知道长洲是哪里,他们完全有理由忘记昨
天就是从长洲上的车,因为城市太多,也太相似,对于没有出过门、没有到过城市、
没有坐过火车的农民来说,他们确实搞不清楚。
罗建林不忍泼他们的冷水,但是看他们茫然不知何处去的样子,罗建林心里的
那张嘴终于走了出来,走到了嘴上,他站在站台上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解释了半天,
老大老二才弄明白了,他们从昨天到今天是白白地走了一趟。一旦他们明白过来,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同声地大笑起来,啊哈哈,啊哈哈,又上错车
了,又上错车了。罗建林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如此不知道自己的狼狈处境,不
由有点气恼,说,都叫你们问清楚了再买票,问清楚了再上车的,你们怎么又上错
车了。老大说,我们是问清楚的。老二说,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老大生气地
推了老二一下,说,你怎么句句都跟着我说?老二说,咦,你是老大呀。俩人齐齐
地笑了起来,冲着罗建林露出了他们发黑的牙齿。罗建林说,你们白白地浪费了车
票钱。老大和老二仍然嘿嘿地笑,老大说,我们没有浪费钱。罗建林说,你们混上
车的?老大说,我们没有混上车,他们告诉我们上这趟车,我们就上来了。老二说,
我们没有票,我们是不是占便宜了,是的吧?罗建林说,人家乱指点,你们就乱相
信,就算你们没浪费钱,但你们浪费了时间,本来你们早就可以到海州了,你们自
己把自己搞乱了,把时间耽误了。老大说,时间?老乡,你放心,时间没事的,时
间不用钱买,时间是我们自己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老乡你说对不对?老二说,
他不是老乡,他是老师。老大说,噢,你是老师啊,怪不得你这么关心我们。罗建
林说,你们昨天一整天都在北京,去看天安门了吗?老大说,没有哇,我们没有出
去。老二纠正他说,我们没有出站。
当然,罗建林知道,这不能怪他们,昨天那位列车员说得不错,他们不知道时
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时间。虽然他们永远是慌不择路,似乎永远也没有人给
他们指点正确的道路,但其实他们一点也不怕,既不怕乱,也不怕上错车,上错了
可以再下来,下来了可以再重新寻找正确的道路,他们前行的路艰难曲折,他们却
是百折不挠——忽然间,罗建林心里涌起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害怕,他把一切都计
算得十分精确,他对时间锱铢必较,力争分毫不差,不就是因为害怕吗,怕赶不上
车,怕上错了车,怕耽误了时间,怕被时代扔下,怕——他始终是怀着怜悯的心情
在关注和帮助这两个农民工,他感受到他们的辛酸,两个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的农民,
在强大而坚硬的城市面前,是那么地脆弱。可是,事实上,真正脆弱的又是谁呢。
罗建林要出站了,他又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守着两大团包裹,仍然是那种
又慌乱又兴奋的样子,他们的眼睛里有茫然,但更多的是希望,是艰辛而生动的人
生。
罗建林说,你们现在要到海州去了吧?你们一定问清楚了,别再搞错了。老大
和老二同时向他挥手说,老师你放心,老师你放心。看他渐渐走远了,他们还踮起
脚,双手挥舞得更夸张了。
罗建林最后一次回头看他们时,他们又在向人打听站台了。他们又会碰到冷眼
和警觉,又会遇上胡说八道瞎指点的人,他们还会继续被误解,继续被欺负,继续
被追赶,继续莫名其妙地逃跑,可他们不灰心,他们在冷眼中漠然不知地继续再找
人打听,然后谢过,然后扛起包裹奔跑,很快又远去。
罗建林不急不慢地走出车站,排队打车,因为是早晨,队伍不长,一会儿就上
了车。车平缓地开,罗建林平淡地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偶尔间,他想起那两个
狼狈的农民工,他们和街景一样,一晃而过。
一路顺利,进小区,拐弯,到楼前,一切正常,一切都是程式化的。小区里巡
逻的保安,花园里晨练的老太太,邻家的小狗,都是那么的自然和熟悉。进自己家
的那幢楼,站到电梯前,罗建林看了一下表,时间是精确的,与预先计算的一点不
差。上电梯,到自己家门口了,不用掏钥匙,这是智能锁,凭指纹开门。罗建林伸
出食指,让锁识别了他的指纹,随着轻轻的一声音乐,门打开了,罗建林跨着稳健
的不大不小的步子走进了自己的家。
罗建林愣住了。这个门里的一切,竟然都是陌生的。房间套型,装修风格,大
小家具,各种摆设,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抱着玩具从儿童房跑出来的女儿,穿着睡
衣从卧室里出来的太太,正在厨房忙碌、听到门声探出头来张望的钟点工,他一个
都不认得。
罗建林愣了一会儿,忽然就回过神来了,他抬手“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骂道,蠢驴,你走错门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