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端午节的前一天晚上,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两家人在意味深长地忙碌着。一家是
长顺,他和儿子虎头照例会到门口的湖边采摘苇叶,顺带再采一把野菖蒲。土地里
残留的农药过多,野菖蒲不如以前那么香。幸好苇叶的香味还和以前一样……还有
一家是燕婆婆。吃好晚饭,燕婆婆就忙碌开了:先给长顺家里打个电话,既是确定
一下明天一早长顺和虎头是否有时间进城,同时也是尽一下礼节。然后她照例要检
查一下早就放在冰箱里的“明前”茶叶。这是特意留给长顺喝的,包得里三层外三
层。她要打开层层包装闻一闻,判断味道是否还完好醇正。一切准备就绪,她才会
坐到桌子边上,掀开盖在馄饨皮上的湿毛巾,开始包馄饨,这时候嘴巴开始忙起来
了。她只管说,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小葫芦在她的小房间里做作业,燕兰骑着自
行车出去买蜂蜜,大桥下面有一个养蜂人,他的蜂蜜是全市最好吃的。燕兰买完蜂
蜜后还不会回家,当她回家时,她的头发一定经过理发店的师傅打理过了。
燕婆婆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包着馄饨,心平气和地说:“现在的事,想不通也
要想通的。因为社会进步了。你看,木头的电线杆换成了水泥的,以后还要通通藏
到地底下去。我当年在报社当摄影记者的时候,全报社就只有一架‘海鸥’牌照相
机。现在呢。燕兰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架进口相机。所以,那根木头的电线杆确实应
该拆掉了,不能因为我在它下面给长顺的爸爸拍过照,就恋恋不舍。长顺爸爸死得
早,他死的时候,城里和乡下还没连公交车站呢。现在倒好,长顺开着自己的小汽
车,四只小轮子一滚,半个小时就到粉盒巷了。想当年,长顺的爸爸要摇一夜的船
啊!”
她接着回忆当时的她如何在早晨的四点钟就起来包馄饨;燕兰的爸爸如何在这
一天的早晨避而不见长顺的爸爸,他如何嘲笑长顺的爸爸是“土包子贾宝玉”;长
顺和燕兰那时候如何两小无猜。可惜燕兰长大以后坚决不肯和长顺好下去,她说长
顺与她差距太大,别的不说,光说一点,长顺在地里刨食,养得了她吗?这个小没
良心的,从小就看出她心眼儿大。人家长顺现在是大厂的老板了。人家没忘了她,
每年的端午节都带着儿子虎头来送芦叶和菖蒲……有情有义的,像他的爸爸。
这样没完没了唠叨着,不知不觉地燕兰已经回到了家里。燕兰对她说:“今天
没买到蜂蜜,养蜂人被城管赶走了,说他的蜂蜜不干净。呸!我看到防疫站的几个
女人老是去买他的蜂蜜呢。”燕婆婆刚才独自说了许多话,有些累了,不想多讲,
就皱皱眉头表示不满。她抬起眼睛看看女儿,又皱皱眉头。燕兰顺着她的目光摸摸
自己的头发,笑着解释:“回来把自行车放下,我走着去理发店。”她放下手,想
了一想,满面笑容地说:“我还是去远一点的理发店,巷子里总有那么几个讨厌鬼,
被她们碰见了又得说三道四的。”她所说的“讨厌鬼”是指巷子里的几个年轻女人,
那些女人只要一看见她上理发店就会取笑她:“哎呀大记者,你也有时间上理发店
来啦?是不是端午节到了,你家长顺要来了?”
长顺和她的故事巷子里的年轻女人们都知道,她们当着燕兰的面总是嘲笑她,
奚落她。实际上她们私下都原谅她,羡慕她。照她们的话说,有这么一个男人一辈
子牵挂自己,是福分。但她们又说,如果光为了感情拆散人家的一个家庭,是发昏。
幸好燕兰从不发昏,所以她们从心底里佩服她。
燕婆婆说:“我看你也不要去理头发了——你光给长顺看自己的头发,从来不
给人家真心。头发有啥用!”燕兰愣了一下,语气里有点不快:“妈,你懂什么?
你不是总说你那时候很无奈吗?现在的女人比你们那时候还无奈呢,别看表面上女
人一个个都很光鲜的。”说完她就走了。
燕婆婆对着手里的馄饨说:“啥?无奈?怎么一代比一代无奈呢?……”她一
眼看到小葫芦走了过来,拉过她,真诚地对小葫芦说:“孩子,我看你跟虎头很般
配的,以后就嫁给虎头好不好?”小葫芦大大方方地应承:“那好啊!我喜欢虎头!”
这一老一小笑眯眯地眼睛对着眼睛,显出一样的天真。
电话铃响了。燕婆婆擦擦手站起来去接,她刚走到电话前,电话不响了。她愣
在那儿,片刻,电话铃又响了,她一把抓起来一听,是长顺的妻子。长顺的妻子不
停地抽泣,说的话断断续续。燕婆婆的听力本来就不好,这一下着急得把电话从左
耳贴到右耳,再从右耳挪到左耳。小葫芦走过去抢了电话,自报了家门。等到长顺
的妻子说完以后,她搁下电话对燕婆婆说:“我明天见不着长顺叔叔了。他犯了法,
被公安局抓到杭州去了。”燕婆婆问:“犯了什么法?”小葫芦说:“虎头妈妈说,
是钱的问题。……明天我也见不着虎头了,他不知怎样伤心呢!”
燕婆婆受了刺激。她受了刺激愈加不能控制自己的嘴巴:“你说长顺是个什么
样的命啊?那时候你妈不要他,就是嫌他家里穷。现在他当了大厂长,有了那么多
的钱,有别墅,有汽车。上次你妈跟我说,长顺手上的钻石戒指三万多块钱呢!光
是一条鳄鱼皮带就是一万。钱多得坐牢去了……”
她自己也觉得话太多了,便甩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电话铃又响了,把燕婆婆吓了一跳。她跑过去拿起听筒,还是长顺的妻子。长
顺的妻子,这个温顺的女人与刚才判若两人,在电话里大吼大叫。她的音量如此大,
大得燕婆婆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虎头不见了,长顺和虎头摘下的芦叶也不见了,就
是说,虎头肯定拿了芦叶到燕婆婆家里去了。长顺的妻子最后愤怒地说,她的公公
一辈子的心系在姓燕的女人身上,临了也没得到好果子吃。她的男人也是这样。她
不希望她的儿子走爷爷和父亲的老路……这回是燕婆婆哭起来了,她扔下电话,仿
佛长顺的妻子站在面前,她低声下气地唠叨说,当初她也硬着头皮扛到了二十九岁,
心里想只要扛下去,父母兄弟没有了办法,也就让她与长顺的爸爸结婚了。没想到
这件事让单位的同事知道了,他们对她说,你呀,好歹嫁个军官或者嫁个知识分子
之类的,再不济也要嫁个工人阶级啊!一个记者嫁给一个农民,这是荒唐的。你看,
就为了别人的一句闲话。
燕兰回来了,新剪的头发,脸上被电吹风吹得红红的。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睁大好看的杏眼说:“我们每年也就受他一些芦苇叶子,与他没有任何经济上的
往来,你们不要害怕。”燕婆婆嘀咕道:“我可没害怕。”燕兰摸摸头发,她的头
发刚剪短了一些,正好披到肩膀上,经过理发师傅的调理,它蓬松温暖,乌黑发亮,
散发出一股香味。燕兰懊恼地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犯法。对不起我刚做
好的头发。”突然小葫芦说话了,在这之前她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她说:“你要
是后悔了就去剪个秃子呀!”燕兰伸手打了她一下,生气地说:“这孩子,怎么这
样说话?没教养。”
小葫芦朝后退了一步,但是她的双眼紧盯着燕兰,表明她现在正与母亲对抗着。
燕兰上前推了她一把,说:“你傻不傻啊?为人家的事跟你妈对抗。我知道你是为
那几只粽子,这样吧,我明天开车到湖边去摘些回来,让你外婆给你包几个。好吧?”
小葫芦是个开朗大度的孩子,她马上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妈妈!”燕兰搂
过她,说:“世界很无奈,知道吧?女人的生活比任何时候都难。唉,现在跟你说
这些你懂不了的。”她转头吩咐燕婆婆:“妈,我到报社去一趟,处理一下事情,
再把汽车开回来。等会儿虎头要是来了,让他等着我,我把他送回家。”
燕兰急急忙忙地走了。她是报社公认的能干女人,她现在就是副主编了,也许
过不了多久她就是主编。她的生存状态也许有些问题,因为她经常失眠,大把大把
地掉头发,她四十岁不到,却有了更年期症状:月经失调,心慌气短。她每天都很
累,食欲不振,性欲衰退。她看到的男人全是竞争的对象,只有长顺,在她想念他
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心底里的温暖。但是就在刚才,她听到长顺犯法的一瞬间,
她就与长顺彻底分手了。为什么呢?答案是:世界很无奈,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是不
能放弃的,什么是可以放弃的。
燕兰,总是被别的女人佩服的燕兰,是无比理性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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