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年,刘道全的责任田被村村通公路时修的那条简易公路占了之后,他再也没
有田可种了,这样一来,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可就高兴了,以为老父亲从此没有
什么挂牵的了,可以安安心心到城里去住了。他的儿子儿媳在县城打工,女儿女婿
在省城工作。许多年之前,老伴开始的时候在县城带孙子,孙子带大了,她又到省
城带外孙去了,老伴也不放心老头子一个人住在农村,几次回来接他,他还是不同
意到城里去享福,他仍然住在农村那间三十年前修的木屋里,每天仍然早早地起床,
没有阳春可做,起床之后就蹲在禾场前,一蹲就是半天。其实,他是惦记着禾场前
面那丘荒芜了的水田,看着上好的水田里长满了勃勃生机的狗尾巴草,他的心里格
外的难受,他真想把它做出来,插上稻禾,秋天的时候稻穗像狗尾巴,金灿灿映着
日头,每亩收两千斤。这不是没有可能。当门田,金碗碗嘛。刘道全做了一辈子的
阳春,他总觉得还没有做够。把光脚板伸进泥土,他的心里就觉得痒痒儿的舒服,
手握着犁耙,就像是在织一面织锦,把种子播进地里,就像把儿子放进了襁褓一样。
但这丘水田是邹祖富家的,即便是抛荒几年了,他也只能在心里发痒、发疼,绝不
能表露出来。如今邹祖富开口求他把这丘水田插上稻禾,他有些心动,可他居然说
要给他钱,他的心里不由地就蹿上了一股无名之火。狗日的邹祖富,老子这辈子是
决计不跟你有往来了。
其实邹祖富说的话不假,几十年来他跟刘道全真的跟亲兄弟一样,他们一块长
大,后来两人又把房子修到一块来了,再后来他们就想着要做儿女亲家。他们的女
人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就相约不管谁家生男生女,不外嫁,从那边的家门走
进这边的家门就是。不料两家生的都是男孩,亲家没有结成,他们还是不甘心,几
年之后两家的女人再一次怀了孩子,他们又老话重提。这一次两个女人又同时生了
一个女儿。邹祖富说好哇,你把女儿给我家大儿子,我把女儿给你家大儿子,扁担
亲,我们两家都不亏了。刘道全也同意。只是,那两个姑娘却是没有如他们所愿,
一口气把书读出了头,到城里工作去了。儿女亲家没有结成,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是
更加的亲密了,两人都说:“我们这辈子只有做兄弟的命,没有做亲家的命。”
刘道全跟邹祖富交恶,是在二十多年前搞生产责任制的时候。那时乡政府有一
条不成文的规定,为了方便生产管理,责任田尽量就近分给农户。这让刘道全心里
暗自高兴,禾场前面那丘水田靠着他家的这一边多,靠着邹祖富家的那一边少,按
照规定,他家得到这丘水田应该没有问题了。水田还没有到手,刘道全便开始打起
算盘来了,二亩八分田,按自己种田的本领,少说也能收四十担干谷,全家人天天
吃白米饭也吃不完。在集体时大家都不把心思放在做阳春上,有本领也不愿意使出
来,生产做得差,大家都没吃过一餐饱饭。责任到户,有本领就使出来吧,田里收
多少粮那才是硬功夫。没有料到,邹祖富却站出来要跟他抢家门口这丘水田,邹祖
富说,水田离他家也很近,应该分给他家。刘道全说:“水田在我家门前。”
邹祖富说:“你能说水田不在我家的门前吗。乡政府说就近分田,这丘水田分
给我家也是就近的啊。”
刘道全还真没有理由驳倒他的说法,急了,说道:“这丘水田要是分给你家,
你可别说我家的猪呀鸡呀吃你家的稻子。”
邹祖富连连地说:“没关系,我在水田旁边织一道篱笆就是。就是猪呀鸡呀吃
了稻禾,我也不会说你。畜生嘛,哪有人懂事。”
刘道全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好,有些松口的味道,说:“怎么说这丘水田都应
该分给我家。”
邹祖富说:“这丘水田要是没有分给我家我就不服。”
乡政府的干部见他们争得面红耳赤,问村里人:“你们说说这丘水田应该分给
谁。”
人们都不做声。知道帮谁说话都是得罪人的事情,都是乡亲乡邻,抬头不见低
头见。乡干部无奈,说:“你们自己说说,哪一家退出来,这样争下去,影响了大
家的事情。”
刘道全说:“我不会退出来,这田应该分给我家。”
邹祖富也说:“我也不会退出来,这田应该分给我家。”
乡干部有些为难了,思考了一阵,说:“要不你们抓阄吧,谁抓得分给谁。”
刘道全不做声,他觉得水田应该分给他家,根本用不着抽阄。邹祖富却是积极
响应,说:“我听乡干部的,抓阄。要是没有抓得,我也就不争了。”
乡干部做了两个阄,让他们抽。邹祖富说:“你先抽吧。”
刘道全本来不想抽,又担心邹祖富把那个好阄抓走了,口里骂了一句娘,伸手
抓了一个。打开,一张巴掌大的白纸,纸上没有一个字,邹祖富把那个纸团打开,
上面写着:当门田,二亩八分。刘道全一张四方脸气得由青色变成了紫色,嘴一张,
险些喷了血出来。乡干部连忙从中调解,把小溪对面一丘好田分给了刘道全。
第二天,刘道全从山里砍来许多的树条子,在两家的禾场中间织了一道篱笆,
从此两家人成了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邹祖富可是使出了几十年做阳春的看家本领,把那丘当门田做成了金碗碗,年
年大丰收。刘道全也不示弱,把溪对岸的那几亩责任田也做得油光水滑,收成并不
比邹祖富的这丘当门田差。但他心里堵的那口气实在不得消,什么兄弟,什么邻居,
关键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了,明明该分给自己的责任田,却是被他生生地抢去了。
“道全兄弟,已经二十多年了,你还记着那件事呀,我今天给你赔不是来了。”
什么时候,邹祖富绕过禾场前那道篱笆,从下面小溪的木桥走上来,绕了多大一个
圈子,来到刘道全的家门前。他有些气喘吁吁,一只手拄着一根棍子,另一只手捂
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刘道全二十多年前在禾场中间织了那道篱笆之后,邹祖富第一次到这边来。
刘道全原本要骂他一句:“你真不要脸,到我家门前来做什么。”抬头瞅了他一眼,
又有些不忍心骂他了,冷着脸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你的兄弟了。”
邹祖富说:“道全兄弟,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那阵就犯了错,不该跟你争门
前这丘水田的。”邹祖富过后叹了一口气,说:“也是那阵饿怕了,希望再不挨饿,
希望能吃上几餐饱饭。道全兄弟,现在不用考虑吃饱饭的问题,现在是看着那丘水
田抛荒在那里,心里发痛啊。我就不相信你看着上好的水田摆那里长狗尾巴草,养
蛇养老鼠,你心里不发痛?你不肯到城里去,天天蹲在禾场前面,你的眼睛一直瞪
着那丘水田的啊。”
刘道全说:“你为什么不叫你儿子回来把那丘水田插上禾?”
“他哪肯回来。他说他算过账,把做田的成本和时间加一块,能买到两丘水田
收的粮食,还可以买进口的外国米呢。听他说那话我心里就堵得痛。”
“那你就让别的人家插啊。”
“村里的青壮年还有谁在家种田,留下的老人自家的水田都插不下,谁还愿意
来插我那丘田。”
刘道全就不做声了,村里其实不止邹祖富一家的水田抛荒,山冲里的水田,水
路不方便的水田都抛荒了,年轻人不种田了,都进城打工去了。刘道全常常想,他
们又不是城市人,住在城里靠着拾垃圾,拖板车,或是做苦活挣钱过日子,他们怎
么就不觉得心里发虚,不踏实。在他看来那可是两脚挂在半空中的啊,就是挣得了
一些钱,可钱有什么用,纸做的,能比得上谷仓里盛着黄灿灿的谷子心里踏实吗。
现在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到了市场上没粮卖的那一天,他们哭都没有好腔
的。
邹祖富这时又开口说话了:“道全兄弟,你帮着我做水田,我帮不了你的忙,
但我可以看着你做田插禾,解解心里的那个馋,那样,我或许能多活一年两年。你
莫非就不希望我这样吗,我真的要是早早就走了,这么两间屋,就你一个人守着的
啊。”
刘道全不由地问道:“你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是二十多年来刘道全问
邹祖富的第一句话,大前年他就知道邹祖富快要死了,他想去看看他,后来还是没
有去。
邹祖富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命贱,没有命享受如今的好日子。医生说了,
我这病,是不会让我在这个世界住多长时间的。我是想看着我们家门前那丘水田又
长出青青葱葱的稻禾,又结出黄灿灿的谷子。”
刘道全说:“你为什么不进城去住。城里的条件比农村好。”
邹祖富说:“到城里去住,只怕走得更快。”
刘道全就不做声了,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邹祖富说:“你要愿意帮兄弟这个
忙,我明天就去村里联系耕牛,我再带钱到乡农技站买点优良稻种和肥料来。”
刘道全说:“我要种,就不要你来弄这些事情,我自己弄就是。”
邹祖富说:“我弄也好,你弄也罢,收下的稻谷全都归你。”
刘道全说:“你要说这话,我就不种了。我没饭吃了?我是担心你真的就走了,
想让你多住一些日子。”
邹祖富的眼泪就出来了,说:“你还是没有忘记我们兄弟一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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