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农家俗话:春争时,夏争日。刘道全和邹祖富两个老人种田的劲头可足啦。刘
道全每天早晨起床之后简简单单弄了点吃的,就去水田劳动去了。邹祖富起床之后,
也不弄吃的,他吃不下,他只喝了点茶水,将一大把儿子从医院弄回来的红红绿绿
的丸药吞下,就拄着棍子来到水田边。这丘水田曾经让两个老人生了二十多年的隔
阂,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是老死不相往来。如今,还是同一丘水田,又把他们拉到
一块来了,两个老人又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成了无话不说的兄弟了。
“道全兄弟,我憋不住了,想下田来犁几个圈。”邹祖富把手中的棍子抛掉,
挽了挽裤脚,就要下田来。
刘道全拦住他说:“你那个样子扶不住犁。下午我把秧田做好,你来播种就是。”
邹祖富说:“我有三年没有下田了,心里憋得慌哩。”
刘道全说:“你憋得慌我就不憋得慌了?”过了会儿又说:“我昨天好像又看
见你家儿子回来了,又要接你去城里?”
邹祖富说:“我说了,要我住城里去,就是要我早早死了。我儿子和女儿就不
敢再叫我住城里去了,隔十天给我送些药回来,送些吃的东西回来。交代我要是不
行了,就给他们打电话。我说我到死的时候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回来给我挖个
坑埋了。”
刘道全说:“你不进城去,你的女人总要回来给你搭个伴吧,她就放得心?”
“我那外孙离不开她。上次回来才住了三天,我那外孙到处找她,走失了,我
女儿女婿还在电视上做广告找人,弄得满城风雨,最后还是公安局的干警帮着找到
的。我那老婆子就再不敢回来了,她说要死的老头子不能丢,太阳刚刚出山的外孙
更不能丢啊。”
下午,邹祖富早早就来到水田边,刘道全搀扶着他下了田。两脚伸进泥里,邹
祖富的心里先是一阵酥痒,过后浑身就过电一样觉得舒服极了,浮肿的脸上笑得像
盛开的一朵花。刘道全担心他一手端着谷箩一手撒谷种没那么大的力气,站在一旁
给他端着谷箩。邹祖富依了他,说:“道全兄弟,好汉只怕病来磨啊。”他从谷箩
里抓了谷种,手一扬,谷种在眼前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过后就落了下去。刘道
全看着躺在水田里的谷种,像大姑娘绣花的针脚,不稀也不密,更让刘道全称奇的,
落在秧田里的谷种,全都是胚芽朝上,像一个个小孩子,探着脑袋,睁着眼睛,盯
着明媚四月的阳光,盯着这个新奇而多彩的世界。
以前在集体时,生产队做秧田撒谷种的活非他邹祖富莫属,谁也撼动不了他的
地位。他播下的谷种比别人播下的谷种要早几天破土出水。责任制之后,邹祖富的
责任田总要比别人的责任田的产量高,人们说高就高在他的这一手功夫。刘道全不
服气,说他占的当门田,田肥,犁脚深,好管理,当然收成就好。其实,他不得不
在心里承认,邹祖富的水田比别人的高产,与他家的秧苗比别人的长得好有关,俗
话说春争时,夏争日,秧苗早出水,长得就粗壮,收成当然就好。刘道全看着水田
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谷种,像是急着要往上蹦一样,他不得不从心里承认,邹祖富的
这一手功夫他是学不到的。
邹祖富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说:“道全兄弟,我的这一手功夫要失传了啊,教
了你,也没有用的,你我都老了,没几年了。教年轻人,谁肯学。他们住在城里回
都不愿意回来了。我真的担心这样下去谁还来种田,谁还会种田。”
刘道全没有做声,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心里却在想,这话让你说
了,过去你怎么不愿意教我呢。
邹祖富对着刘道全笑了笑,说:“这很容易的啊,技巧全在抛的这道弧线上。
知道吗,谷种有芽子的那一头要轻一些,这道弧线抛好了,谷种就会在空中打了倒,
重的一头在下,轻的一头在上。”说着抓起一把谷种,五个指头稍稍张开几条缝隙,
抬了抬手,谷种在他的面前划了一道弯弯的弧,落进平整的水田,它们就像是相邀
好了一样,米黄色的胚芽像睁着的眼睛,看着这明媚的春天,闻着这泥土的芳香,
向着阳光雨露致意。
刘道全心中的谜团一下解开了,笑说:“过去你可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让我看过。”
邹祖富说:“你的本领也了不得的啊。我们村有谁耙田耙得过你。三亩五亩大
的水田,谁耙都会是这边角落凹下去一些,那边角落凸起来一些。放进水,乌龟背
和养鱼塘全都显露出来了,插下禾苗之后,凹下去的禾苗被水淹得透不过气来,乌
龟背上的禾苗却又被晒得半死。你耙的田把水放进去那田就像一面大镜子,走遍四
角,水都一样指头深,插下去的禾一块起身,一块怀苞,一块抽穗,一块黄熟,收
成当然就好。我们的本领,只能算打个平手。”
刘道全说:“耙田也有技巧的,主要靠的是眼睛。大田也好,小田也罢,下耙
之前先要看一看四角,凹下去的耙要去得轻,凸起来的耙要下得重。”
邹祖富说:“道理我知道,却是做不到。这一手本领看样子你也是要带到土堆
里去的。”
刘道全就叹起气来了:“我跟我儿子说过这件事情,我说生意买卖眼前事,犁
耙下田养全家,他说那是老皇历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回到农村来种田。”
邹祖富说:“他们都不肯学,我来跟你学,我要是还能活一两年,我一定把你
这一手耙田的功夫学到手。”
刘道全说:“你不是说站在田边你的精神就好了吗,怎么又说那个话了?”
“真的是怪了,平时我走路都要拄着棍子,哪想到能站在水田里播谷种。”
刘道全又不做声了,他好像又在想什么心事。
邹祖富问道:“道全兄弟,你又在想什么啊?”
“搞责任制的这些年,你把这丘田真的做成金碗碗了,一年要收三十八担干谷,
真的美了你。”
邹祖富惊道:“你在禾场中间织了一道篱笆,怎么知道我每年收那么多干谷?”
刘道全说:“当门田里的收成,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邹祖富笑道:“只怕不是吧,你隔着篱笆缝隙往禾场这边看到的啊。其实你那
三亩责任田的收成也不差。每年的收成比我这丘当门田少不了多少。”
“我就不服这口气,非要跟你比个高下不可。”
“二十多年来,在收成上我们也是打得一个平手。可这二十多年,我忍受的委
屈却是没处说的,你在禾场中间织了一道篱笆,把我的心织碎了,生生的织滴血了。”
邹祖富这么说的时候,眼泪就出来了,他说,“道全兄弟,我真希望在我躺进土坑
之前,看到我们两家的禾场中间那道篱笆被拆掉。”邹祖富一双泪眼看着刘道全,
混浊的眼里满是期盼和乞求,看见刘道全的脸面有些冷,连忙说:“道全兄弟,你
别生气,就当我没有说这话,好吗。那阵我的确是有些私心,我想把这当门田弄到
手,多打粮,吃饱饭,在集体的时候,真的饿怕了。不说过苦日子的那几年吃麻叶
根,吃树皮,全身都饿得水肿病了,村里饿死了几十个人,就是后来的那十多年,
我们也没得一餐饱饭吃啊。”
邹祖富的这话似乎引起了刘道全的共鸣,他说:“那个时候,过年的那一天能
吃一餐白米饭,就算不错了,平常都是喝稀饭吃南瓜,还只能弄个半饱。”
“现在的日子真的好过了。”
“我只担心,田地都抛荒了,什么时候又会没有饭吃了。”
这个时候,那头借来的水牛从田坎上爬了上来,居然靠着禾场中间那道篱笆擦
起痒来了,篱笆被擦得一摇一晃的。刘道全看见了,跳上去把它赶了回来。邹祖富
摇头说:“看来你还是不原谅我的。”
刘道全却是把话往一边扯,对着牛说:“这几天你也做累了,却没有吃到什么,
我回去拿几个鸡蛋来让你吃吧。”刘道全果真回家拿了几个鸡蛋,打了,装在一只
竹筒里,将牛的嘴掰开,把鸡蛋灌进它的肚里去了。
邹祖富说:“我家里还有甜酒,我拿点来,给它灌点进去。功夫累,得补补身
子才是,人畜一样的啊。”邹祖富这么说的时候,就回家提来了一个沙罐,还拿来
了两个碗,说:“我早晨就把甜酒烧好了,想提来和你一块吃,又担心你不肯给我
这个面子。就摆在家里了。”
刘道全说:“给牛吃。”
邹祖富说:“牛吃不了这么多。”
刘道全也不说话,倒了一竹筒灌进牛肚子里去了。邹祖富说:“还剩这么多啊。”
看见刘道全不做声,他就把甜酒倒进两只碗里,说:“道全兄弟,我这一天还没有
吃一口东西呢,你要赏我一个脸,我们就把这甜酒吃了吧。两个人吃才有滋味。”
刘道全接过邹祖富递过来的甜酒,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邹祖富那张浮肿的脸
上就有了灿烂的笑容,泪水滴答掉进碗里,他端着,连着泪水一并喝了下去,过后
说:“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高兴的一天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