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过了五月就是六月,夏天,日子炎热而又漫长。邹祖富和刘道全两个种田能手
却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们似乎要把全部的本领都施展出来,把这丘水田当成他们大
展身手的舞台。禾苗一天一个模样,青葱茁壮。邹祖富的身体似乎也奇迹般的见好
了。吃饭的口味也好了许多,每天早晨他居然能吃半碗稀饭了。
“道全兄弟,看着水田里的禾苗长得这样好,我真的高兴啊。”
“昨天你儿子又回来了?”
“还是那句话,要接我到城里去住。”
“你儿子昨天到了我家里,叹了一阵气就走了。”刘道全有话没有说出来,邹
祖富的儿子说,感谢他帮着把门前这丘水田给插上了稻禾,他爹爹这辈子别的什么
都放得下,就是这丘水田放不下。刘道全对邹祖富说:“你那病要是不行了,你是
得住到城里去才是。”
邹祖富说:“你嫌弃我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治病是大事情。”
“我这就是治病啊。”邹祖富不想跟他说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说,“你估计,
秋天的时候,我们这丘水田能收多少谷子?”
刘道全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瞅着水田里的禾苗,六月的阳光灿烂地照着青青的
稻禾,那稻禾就像一面绿毯,平整而又柔软。邹祖富说:“你不回答我的话,你却
在想着我的话,你看吧,水田四周的禾子要低一些,中间的禾子却凸起来了,这就
是大丰收的好兆头。我看收四十担干谷没有问题。”
刘道全说:“其实还有多收的可能。明年我们要让它收四十五担干谷。”
邹祖富有些不信,说:“这丘田我种了二十多年,最好的一年也就收了四十一
担干谷,再要多收四担干谷,谈何容易。”
刘道全想说一句话:“这丘水田原本就不该你做,是你硬争去的,你不知道它
的脾气,它怎么会给你多产四担干谷。”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说:“你种了二
十多年,把这丘田种成了金碗碗,但你却没有注意这个金碗碗有一边厚有一边薄。”
邹祖富恍然大悟,连连说:“道全兄弟,我可是服了你。这丘田离坝水的那一
边土质薄了些,苗也就薄了些,要是加一层肥土,把土质弄好一点,产量肯定就上
去了。”
“两亩多的一丘大田,多收几担少收几担怎么都看不出来,全在用心上。”
邹祖富说:“我要是能活到明年,看着这丘水田收四十五担干谷,我死的时候
也就紧紧地闭上眼睛了。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在心里暗暗地攒劲,一定要跨上
这个坎,却是怎么也没有跨过去啊。”
刘道全一下发起脾气来了,说:“你再要说死呀活的,我就不跟你一块种田了。
鼓着劲,再活十年八年,我们兄弟一块走。”
邹祖富的眼睛又湿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兄弟二十多年没有说话,心里
憋得慌呢。我们要把过去没有说的话补回来。”邹祖富这么说的时候,就把头抬起
来,一双眼睛看着刘道全,说:“道全兄弟,你要是原谅我这个兄弟了,再不记恨
我这个兄弟了,你就把禾场中间那道篱笆拆掉吧。那道篱笆就像刀子一样插在我的
心里,不把它拆掉,我就觉得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刘道全的脸面又板了下来,邹祖富就不敢做声了,那张浮肿的脸,变得更加的
惨白,死鱼一样的眼窝里,溢满了混浊的泪水。
这天吃过中午饭,刘道全要邹祖富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午我给稻禾杀虫,你
不要守在田边,农药的味道对你的肺有影响。”
邹祖富说:“我休息,你也休息,年纪不饶人,你也七十了啊。”
刘道全这天中午没有休息,等着邹祖富关门休息之后,他拿了一把刀子,把禾
场中间那道篱笆的箍篾剁掉,篱笆就哗啦一声倒下了。刘道全一根一根把篱笆条子
抱起来,摆到禾场边去。连刘道全也觉得奇怪了,禾场中间没有了这道篱笆,禾场
一下变得宽敞多了,亮堂多了。这个时候,刘道全突然看见邹祖富并没有睡觉,他
站在自家的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泪水在脸上流成了两条小溪沟。刘道全
的心里像有一种东西在撞击着,眼泪也不由地淌落下来,掉在赤日炎炎的地上,化
成一缕淡淡的青烟,在他的眼前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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