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月中旬,稻禾开始抽穗,后来,抽出的稻穗就慢慢地勾下头去,开始是青色
的,后来就变成了黄色,沉甸甸的,像狗尾巴,可是,这个时候,邹祖富却起不来
了。他已经骨瘦如柴,粒米不进。这些日子,刘道全基本上跟邹祖富住在一块的,
白天做活,夜里就一块说白话,他们好像要把二十多年没说的话都要补回来。邹祖
富走不动了,刘道全就把他背到水田边,让他看着这金黄色的稻穗,看着这丰收的
景象。后来,邹祖富硬是不行了,他才让刘道全给他的老伴打了个电话。老伴带着
儿子女儿连夜赶了回来。儿子和女儿说赶快把父亲往县医院送,不然就来不及了。
邹祖富却怎么也不肯去。他说:“我的病我知道,原本几个月前就该死的,我是想
看看水田里的稻禾,才拖到现在。现在稻禾黄熟了,而且比过去我种的哪一年都好,
这是你们道全叔叔的功劳啊。”邹祖富这么说过,就拉着刘道全的手,说:“道全
兄弟,我想跟你打个商量,又担心你对我有意见呢,以前我得罪了你,你二十多年
不理我,我心里难受啊,要是又把你惹发火了,我躺在土坑里也不好受啊。”
“什么事你说吧。”刘道全这么说的时候,他把邹祖富的手紧紧地抓着,他觉
得他的手在渐渐地变冷了,他的喉头有些哽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责怪你什么
啊。”
“我想,我死了之后,就埋在那丘水田的角落里,这样我年年都可以看着你做
那田了,我这辈子做田没有做够,自己不能做了,看着你做田,同样也是一种享受。”
眼泪簌簌地从刘道全的眼眶里淌落下来,他说:“行啊,不过你得给我留一点
地,日后我死了也埋那里,我家的水田修公路给占了,我没有田可种了,我到了那
边还得借着你这丘水田种一种,过过瘾啊。”
邹祖富说:“好,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块还可以研究研究我们的耕作方法,其
实,那丘水田还可以提高产量的。”
邹祖富这么说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他走得十分的平静,十分的安详。这时,
禾场外面那丘当门田里的水稻已经黄熟了,黄灿灿的一片,微风吹过,掀起一层一
层金灿灿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要送邹祖富老人一程,又像是有什么悄悄
话要跟刘道全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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