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联络人传话说,吴司令提出谈判地点要变一下,改在北山脚下田中央祖厝那里。
陈排长一拍匣子枪:“搞什么鬼!”
联络人点头哈腰,脸色发青,称自己就是传话,其他一概不知。
林一新在一旁插话:“他准定到吗?”
联络人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我就是来传个话。
情况一时显得捉摸不定。
陈排长手下只有十几个战士,分散隐蔽于小山头各个角落,高度戒备,当天全
县可以动用的武装力量就是这么多。双方事先商定的谈判地点是小山包下的地瓜园
边,那里有一小片林子,林边有一个草木搭起的窝棚。从小山包到林子距离不远,
部队隐蔽据守于小山包上,对方不探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北山却是险境,它就在
前方几里之外,眼睛看来不远,却必须走下山坡,穿过开阔地,经过大片水田。田
中央祖厝靠近北山山脚,周围很空旷,没有房屋,民居都建在后侧山坡上,与茂密
的山林相伴。山坡上的田中央村和田原中的祖厝目前都为对方控制,村头村尾,林
间坟头,可以藏下数不清的枪口,田中央祖厝完全罩在火力网下。
吴文龙一定别有居心。
吴文龙就是所谓的吴司令。吴司令是个啥?到今天这个时候,还知道他、记得
他的人已经不多了。五六十年过去,即使在那些最应该记得和知道他的人里,他也
早就变成若干模模糊糊的传闻和故事,供他们在茶余饭后,在震撼于电视新闻中伊
拉克人肉炸弹的血腥场景以及厌倦于都市生活版娱乐明星绯闻报道之际偶然提起。
当年与如今不同,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田中央一座大厝之际,所有与吴文龙相关的
人物都在扑朔迷离中,性命悬于生死之间,手心捏着一把汗。
吴文龙掌控着当时本地最大一支武装力量。这人有许多头衔,曾被前国民政府
委为保安旅长、县政府军事科长、“长同海三县联防指挥部”副总指挥,眼下以
“东南反共救国军第一纵队”为番号,吴是纵队司令。无论以什么头衔面目出现,
吴文龙手下的基本力量始终没有变过,这支队伍已经在本地活动多年,二十多年间
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直到抗战胜利,内战爆发之后,政府以优厚条件收编该部,吴
文龙才正式成为国民政府辖下一支地方部队的长官。此前这支队伍不属于任何党派,
无所谓政治面目,一律着便衣,背斗笠,打赤脚,由吴文龙率领,活跃于本地山岭
丘陵之间,打家劫舍,绑票派款,说白了,那就是一伙土匪,土啦巴唧的一群匪徒。
几个月前,从北方一路打下来的解放军部队占领本县县城,民国政府的最后一
任县长逃遁,原有的党政军警结构顿时溃散,新政权取而代之。大兵压境之际,吴
文龙部奉命防守本土,牵制解放军进攻,配合国军部队“南进”。所谓“南进”是
比较委婉的官方说法,指的是当时国军部队匆匆忙忙慌不择路奔向南方沿海的大溃
逃。吴文龙没有按照上峰命令进行抵抗,在解放军到来前夕带着他的队伍迅速撤离
县城一带,屯兵于他当年聚众为匪的本县西北部山地老巢,据险把守,坐以观变。
新政权接管权力后迅速展开行动,他们通过吴文龙的联络人传话,要求吴部放下武
器,投诚自新。传话者是县城一家面馆的老板,此人为吴文龙的表舅,吴司令安在
县城的线人和联络人,类似于后世的“驻县办主任”。吴文龙通过联络人回话,答
应考虑新政府提出的条件,却没有实际表现。其后不久,驻扎于本县的解放军部队
奉命开拔,急赴东南,投入解放沿海一线及近海岛屿的新战役,只留下一支小部队
驻守县城。主力部队的离去使本地的武装力量的对比产生了重大变化,拥有近千人
枪的吴文龙团伙立时成为本县首屈一指的实力派,控制山区,威胁县城,态势咄咄
逼人。
几天前,吴文龙通过联络人传话,答应与解放军及县政府代表谈判,地点约定
在此间小山包下。县里商量后,派驻军陈排长和林一新两人前去应对。却不料两人
如约到来,吴文龙又突然变卦,临时提出要改变双方的谈判地点。
林一新判断道:“看起来他不想真谈。”
陈排长说:“查一下你的枪。”
他让林一新检查手枪是否上好保险,不要没待行动先行走火,一枪打烂自己的
屁股。林一新从屁股后边枪套里拔出手枪,是一把匣子枪。他看都不看一眼,双手
捧着,请陈排长亲自检查。林一新自称这把枪是孬枪,打起来不准,不打自动走火。
吓唬土匪可以,大用场不能指望。
陈排长说:“不指望它,指望土匪把你打成筛子?”
林一新回嘴,说土匪里有高手,能使双枪,指眼睛不打鼻子,他见过,不怕。
他只怕土匪不长眼,不怕土匪打得准。
陈排长摇头:“就你这种人该死。”
他们俩年纪相仿,都不过二十出头,一路上斗嘴不断。陈排长是苏北人,个头
不大,手下兵不多,心很细,胆子倒不小。人家从北方一路打过来,见过飞机大炮,
打过恶仗,抓过溃兵师长团长,没把吴司令的满山土匪一排排枪口太当回事。林一
新比他胆子还大,毛头小子,穿件洋布褂子,留个分头,模样还像个学生,屁股后
边插一支匣子枪,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这天他俩奉命结伴前来,陈排长是主谈判代
表,林一新则充当卫士兼翻译,属当天必不可少的人物。陈排长是北方人,不识南
方土话,吴司令文龙虽粗通文墨,却从来只讲土话,他们之间缺了翻译无法交谈。
林一新生长于本地,读过书,两边语言都懂,当个翻译非常够格,充当卫士却很难
指望,有如他屁股后边那把匣子枪。他是大学生,解放前夕从学校跑上山投奔游击
队,钻过几天山洞,却没经历过什么战斗。昨天队伍出发之前,陈排长把林一新拉
到县政府后边小山顶,在树桩上放一个破碗,让林一新拿匣子枪瞄准射击。林一新
打得很来劲,一口气把一匣子弹打光,无一命中,枪声噼里啪啦响得热闹,那个破
碗还在树桩上,安然无恙。
那时陈排长感叹,说人没瞎,子弹瞎了。林一新回嘴,说不怕子弹瞎了,人不
瞎就成,没有问题。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本县解放前夕,国民党军一支部队曾布防于附近一带,败
退前,该部为加快逃跑速度,大量轻装,有一批军火被秘密转运,埋藏于一处山洞,
地点在本县五区。五区亦称莲塘区,区公所位于莲塘村,地处县西北山间。前些时
候有旧官员自首,报称该批军火中包括大批枪支弹药,还有电台。为了防止这些重
要物资落入敌手,县里从驻军和县大队抽调精干力量,组织突击队深入山区,突袭
莲塘。由于情报准确,行动及时,突击队找到了山洞,起出了军火,牢牢控制在手
里。却不料风声有所走漏,吴文龙部闻风而至,将莲塘与外头连通的一条牛车道封
锁,把突击队及其掌控的军火包围在当地,局势顿时紧张。县里派陈排长和林一新
前去谈判,一大重要任务就是劝告吴文龙识大势,顺潮流,不要与新政权和人民为
敌。除了再次劝降,首先一条是要求他立刻从莲塘撤兵,不要把自己推上绝路。
林一新说:“看起来他没打算听咱们说。”
陈排长点头认同。吴文龙临时变卦,更改谈判地点必有原因,肯定没有诚意,
来者不善,暗含凶险。
他问林一新:“你说说这怎么回事?”
林一新分析,吴文龙肯定垂涎莲塘那批军火,想夺占以扩张实力。他敢下令包
围莲塘,玩谈判花样,主要原因可能是认为自己眼下实力最强,具有绝对优势,别
人奈何不了。他也可能认为大势还会逆转,共产党不一定能够站稳脚跟,国民党还
能东山再起。同时吴文龙心里也非常有数,即使接受县政府条件,听从劝告,举手
投降,他也不会得到好处。他再也不可能独霸一方,作威作福,新政权终究也不会
放过他,他这种人不可能为新政权所容。
“为什么?”
“你得知道他是什么人。”林一新说。
他给陈排长讲了一个故事。吴文龙的老家在本县五区宫美村,那地方位居深山,
得从莲塘再往深山里走。吴文龙家里贫穷,小时候连裤子都穿不上,寒冬腊月也光
着两片屁股。宫美村处于三县交界“三不管”地带,历来出土匪。吴文龙小小年纪
就跟人当了土匪,霸道劫商收买路钱,这人不一般,既聪明又凶残,渐渐就在土匪
中崭露头角,拉起了自己的队伍,不再受制于人。有一回,吴文龙带着他的人去县
城办货,返回路上,在城外遇到了一支迎亲队,鼓吹队吹吹打打,新郎披红挂彩,
骑一匹高头大马,拿一架八人大轿抬新娘,场面极尽铺排。吴文龙一看不痛快了,
让他的匪众亮出家伙,黑洞洞一排长枪短枪,拦截迎亲队,把新郎拖下马来。那新
郎却不是一般人物,老爹是本县商会会长,家里有钱,官场上有人,也交了若干土
匪朋友。吴文龙当时年轻,刚拉队伍,基本还是无名小卒,没让新郎放在眼里。双
方理论,新郎问吴文龙想干什么?为什么搅局?不晓得有些人不要惹吗?吴文龙冷
笑,说看起来真不好惹,不好惹就不惹了,不敢绑票派单,总可以看看新娘?搞得
这么排场,披红挂彩,吹吹打打,又是骑马又是大轿,破费大了,是不是娶个癞蛤
蟆?新郎一看不行,这小土匪不吃吓,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转口,答应拿钱买路,
求吴文龙不要坏他好事,放他一马。吴文龙不听,硬是让人把蒙着红布盖头,哭哭
啼啼的新娘从轿子里拖出来,掀了盖头看一看长什么样。这一看大家眼睛全都亮了
:新娘很漂亮,不是癞蛤蟆。吴文龙当即下令把新娘抬走,他要了,当压寨夫人。
新郎扑过来要争,吴文龙一声令下,把新郎打死在送亲队前。
“就这样。”林一新说,“全县震动。”
“他妈的土匪。”陈排长感叹,“真是该杀。”
林一新说,吴文龙的血债可不止一笔,商会会长的儿子敢杀,不愿臣服的匪股
敢火并,老百姓更不在话下。谁让他看不顺眼,谁就掉脑袋。吴文龙这样的匪首不
杀人不行,杀人才能扬威,才管得住土匪,镇得住百姓,独霸一方。
陈排长说:“现在他到头了。”
吴文龙临时变卦,更改谈判地点,心怀叵测。这种情况下,陈排长林一新完全
可以按兵不动,不予理睬,静观其变。他们也可以赶紧撤离,不跟这个土匪头子再
费口舌。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法完成任务,失去了一次劝降的机会,也不能帮助被困
在莲塘的突击队迅速解脱。
陈排长问林一新:“小林怎么样?怕不怕?”
林一新不怕。他早说了,土匪的子弹怕他,不是他怕。
陈排长指定一班长接替自己指挥,让他的战士在小山包上严密警戒,自己与林
一新一起,带着一个战士,跟着联络人走下了小山包。
陈排长带了两支枪,挎一支驳壳,还背了一支美式卡宾枪。
从小山包到田中央祖厝,他们没有受到阻拦。祖厝周边田间非常空旷,稻子已
经收割,稻田里丢着些草把,没见有人。远远山边,有农民吆牛犁地,景象平和。
他们走进祖厝。几分钟后枪声响彻原野。
吴文龙没有如约前来会谈,他派了手下一个小头目守在田中央祖厝里,等候解
放军谈判代表。小头目手下有七个人,一共八个土匪,分开来散布于祖厝厅堂两侧,
荷枪实弹,把枪口对准上门谈判的这三个人。土匪小头目说,吴司令请解放军长官
到北山里做客,有话到那边慢慢说,保证好饭好茶招待。山上有规矩,外人不能带
枪进去,所以委屈三位客人先把枪缴了,谈完出山保证奉还。
陈排长当即拒绝“我们不去。说话要算话,让吴文龙来。”
对方劝告,说吴司令很客气,已经吩咐杀猪摆酒,款待贵客。本县城里城外,
没有谁不知道吴司令的脾气,他说怎么样,就得怎么样。解放军长官是外乡人,到
此地想必也听说过。大家有话好说,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吴司令不够意思。
“吓唬谁啊?他要是不来就算了,不谈,走着瞧。”陈排长冷笑。
他招呼林一新和身边战士后退,离开祖厝。对方几个土匪一起举枪,对准他们
三人。他们三个也一起举枪对准土匪,但是谁都没敢动手。
土匪小头目说:“长官看清楚了,恐怕由不得你们。”
双方力量悬殊,对方八杆枪对着,差不多是三个打一个,占有绝对优势。如果
不放下武器,乖乖当土匪的所谓“贵客”,进山让吴文龙款待,怕是难逃一死。但
是他们手中的这支枪能够缴吗?
这时枪响了,祖厝刹那间变成了战场。
是林一新开了头枪。事后他承认,下山时陈排长跟他说过,谈判中如果发生意
外,需要见机行事,由陈排长指挥,不要轻举妄动。为什么他突然就自己动手了?
不是他发现对方即将发动进攻,需要先发制人,也不是他急中生智寻机突破僵局,
他开的那一枪属于意外,几乎相当于走火。双方对峙,高度紧张,手握枪把,一不
留神扣动扳机,子弹就射了出去。
林一新这一枪打飞了,没有击中土匪一根毫毛,如同他在县政府后山射击破碗
的那一匣子弹。这一枪的唯一效果就是引发枪战,土匪一起开火,陈排长和手下战
士迅速卧倒,手中两支卡宾枪同时扫射,祖厝内外顿时子弹横飞,硝烟四起,双方
人员东倒西歪。待枪声稍平,林一新回过神时,祖厝里倒了一地。土匪小头目浑身
是血摔在天井里,像是已经断气,另几个土匪倒在地上哼哼,已经失去战斗力,靠
门边的三个土匪不见了,是借就近之便逃出祖厝。七八个土匪,居然给两个解放军
打成这样,可能因为他们没估计到解放军以少打多,一时大意了,也因为解放军正
规军战斗经验丰富,不是一般土匪能比,他们的卡宾枪也好,扫射起来威力强大,
压住了土匪打一枪拉一下栓的破步枪。但是毕竟实力悬殊,占不了太多便宜,陈排
长带来的战士已经倒地牺牲,陈排长自己身中多枪,头上、胸部、腹部都有重伤,
如他事先对林一新的警告,给打成了筛子。
林一新毫发未损。
他俯下身子喊叫。陈排长已经说不出话,但是还有气。林一新把他扶起来,靠
柱子坐着,自己弯下身子,把后背靠上去,抓住他的双臂搭在肩上,用力一躬身子,
把他背了起来。陈排长的身子在林一新的脊背上发抖,林一新喊了一声:“咱们走。”
他背着陈排长走出祖厝。外边田野上一片枪声,土匪成群结队从田头地脚冒出
来,扑过来合围祖厝。远远地,小山包那边也传来激烈枪响,守在那里的解放军小
队已经跟攻过去的土匪接上了火。
林一新没有停步应敌,也不事隐蔽,他背着伤员,在土匪的枪口下一脚高一脚
低撤离祖厝。他把左手伸在背后兜住伤员,右手持枪,不停地扣扳机放枪,直到打
光枪匣里的子弹。
如他先前表现,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土匪们也不急着靠近,耐心等待他把子弹
玩完,这才一拥而上,把他和背上的人一起推倒在稻田里。
林一新被土匪五花大绑。捆绑时他用力挣扎,一个土匪小头目把他压在地上,
劝告他通融一点,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帮帮忙,不要这么跟他们过不去。
“大公子知书识礼,怎么可以不识相?”土匪质问。
林一新骂道:“狗屁。”
他们把他绑上一副担架,抬着撤往北山。那时远处小山包枪声开始稀落,土匪
不辨山上虚实,没敢坚持打下去,一班长他们兵力薄弱,在土匪进攻中顽强抵抗,
伤亡近半,只能借助山石草木的掩护继续据守于小山包上,无力组织追击,眼睁睁
看着土匪像潮水一样退走。
陈排长也被土匪绑上担架,他死于半路。
田中央祖厝的这场战斗发生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底,后来它被命名为“田中央
事件”,留存于本地新中国成立初期剿匪史上,共有七名解放军指战员在本次战斗
中阵亡,分别牺牲于田中央祖厝和小山包阵地上,包括当时本县驻军最高指挥员陈
排长。土匪死伤则两倍于我。
林一新是田中央事件的一个见证人和存活者,他在战斗中被敌人生擒,成为俘
虏,押赴北山腹地吴文龙匪帮的老巢宫美。吴匪文龙果然在自己的老巢杀猪摆酒,
目的却不是宴请作为贵客的解放军长官,而是庆功,“东南反共救国军第一纵队”
吴文龙司令拿它来庆祝“田中央大捷”。陈排长血淋淋的人头和心肝成了庆功宴的
两盘供品,林一新则成了庆功宴的另一道风景。
他被带到吴文龙的面前,解开绳索松了绑。
吴文龙盯着他看了足有十分钟之久。吴司令个子不高,头大,连鬓胡,鹰眼,
目光冷如刀锋,直刺林一新的骨髓。林一新挺直了站在吴文龙面前,眼睛一眨不眨
看着吴文龙,没有胆怯。
“不会叫了?”吴文龙突然发话,“哑巴了?”
林一新一声不吭。
屋子后头突然传出扑通扑通声响,一个女人从厅堂后边快步跑了出来。
“阿九,阿九?”她看着林一新,哆嗦着叫唤,“是你吗?”
林一新终于发出声来。
“姨阿,是我。”他嗓音干涩,“是阿九。”
女人大哭,扑过去抱住了林一新。
“叔阿说,你会回来的。你真回来了啊。”女人哭诉,双手紧紧抓住林一新不
放,似乎稍微松一松,林一新就会化成一股烟消失不见了。
田中央战斗之前,林一新对陈排长说,土匪的子弹见了他会绕着走。到了战斗
突然爆发,子弹如雨点般飞来,林一新的脚边倒了一地,他毫发无损,那根本就不
是运气,原因只在没有一个枪口是真正对准他的。林一新几乎不会使枪,为什么不
派别人,单单把他派给陈排长当卫士兼翻译?其原因与土匪枪口绕着走的子弹一样
林一新本不姓林,他姓吴,小名“阿九”,也就是“阿狗”,这人货真价实,为本
地土匪头子吴文龙的大儿子,吴家的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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