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我家的传奇故事。故事里的林一新是我的祖父,我管他叫爷爷。他的父亲
吴文龙是我的曾祖父,传说里的国军杂牌“司令”,前土匪头子。
我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他管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叫“叔阿”,管他
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叫“姨阿”?爷爷解释说,老家土话里,“叔阿”就是阿
叔、叔叔,“姨阿”就是阿姨,实谓放前,虚称在后,与普通话有别。为什么管父
亲叫叔叔,管母亲叫阿姨呢?乡下习俗,生个男孩,感觉特别金贵,担心不好养,
怕被坏东西盯上了,拉走了,中途夭折,不能成人,就在称谓上想办法对付。这世
界上有什么坏东西企图加害小孩让乡下人害怕呢?不是一般人,是“无常仔”,黑
无常,阎王小鬼一类。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无常仔伤害孩子?乡下人认为应当给孩
子起个贱名字,阿猫阿狗之类,让坏东西不去注意。所以我爷爷的小名叫“阿九”,
老家土话,九与狗同音。阿九就是阿狗。管父亲叫叔叔、母亲叫阿姨也是同样道理,
糊弄无常仔坏东西,让它们以为这小孩没爹没娘,怪可冷的,不要再加伤害。
我觉得滑稽。听起来智商不高,很小儿科。爷爷发笑,说不管小儿科大人科,
看起来这招还管用,他活了七八十岁,真是没让阎王小鬼太操心。
我爷爷心宽体胖,慈屑善目,他一笑起来特别生动,活像一尊弥勒佛,他比那
位佛爷也就是多了一点头发。爷爷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千万银丝,看起来很有风度。
那年三月,我手头有案子,追一个人室行窃团伙,一连忙了十几天,双休日都
搭了进去,住在单位里,没时间回家。月底时姑姑打来一个电话,说爷爷交代了,
让吴林小子回家走一趟,有事情。工作再忙,不会几分钟都没有。那时候恰好主犯
落网,案件收尾,可以喘口气,当晚我就跑回家拜见老爷子,特地在街头小贩那里
给他买了几支甘蔗,作为献给弥勒佛的供品。我爷爷很能啃甘蔗,他那么大年纪了,
心脏血管什么的免不了有些毛病,嘴里的牙齿却基本完好,几根甘蔗于他那两排牙
只算小菜。爷爷的小女儿也就是我小姑姑才四十出头,早已满嘴假牙,跟他哪有一
比。姑姑时常感叹,说自己出生时刚好赶上“文革”,家里遭难,没东西吃,只有
粥喝,肉蛋奶稀罕,营养不足,缺钙,所以牙没长好。不像爷爷小时候大鱼大肉,
吃香的喝辣的,都是好东西,所以至今两排坚牙,一个蛀眼都没有。
这当然都是开玩笑。
爷爷找我什么事呢?清明节快到了,他要我回老家走一趟,去扫墓。扫哪个墓?
我曾祖父吴文龙,当年的吴司令。他的墓位于老家宫美村后头的大山上,离我一家
现今生活的省城有四百余公里。
我觉得挺突然:“这干吗?”
爷爷眯着眼看我:“又有什么案子吗?”
我爷爷智商很高,总是能提前发现我企图拿什么搪塞。可惜他年纪大了,否则
跟我一起去干刑警,破案率肯定不差。
我承认手中确实是有一个案子,不过还好,弄得差不多了。清明节已经被列为
法定假日,加上双休日可以有三天空闲,即使没有假日,需要的话请几天假也没问
题。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爷爷突然怀念起上一代长辈来,咱们家清明节没有跑那
么远过。
“有。”爷爷说,“小时候带你去过,忘了?”
我没忘,我十五六岁时确实去过一回。从那以后,十多年过去了,不仅我没再
上过那座山,我们家的其他人,包括爷爷自己,再也没有谁踏上一步。
“这些年没去过,就永远不能去吗?”爷爷质问。
我表示不是这意思,只是觉得奇怪。
“不会是咱们家吴司令百年诞辰纪念?”我开了句玩笑。
“瞎扯啥呢,让你去就去吧。”姑姑在一旁插嘴。
爷爷感叹说,真是好久没上过那座山了。
我发觉他的眼神挺异样,流淌着一种惆怅,或者感伤,怅然若失。弥勒佛笑口
常开,怎么也会有这般景象?
那时突发奇想,我对爷爷说,这么多年过去,爷爷突然动了这个心思,一定是
很想念?干脆跟我一起走吧,或者说是我陪爷爷一起回乡扫墓。我可以找朋友借一
部车,自己开了去,很方便,四个来钟头就到了。爷爷尽管年纪大,身体情况不错,
甘蔗都啃得动,坐车跑点路不成问题。这样好吧?
他笑了笑,很神往的样子,却一口回绝“我不去。”
为什么呢?理由很奇怪:因为他姓林,不姓吴。我曾祖父叫吴文龙,我叫吴林,
姓吴的子孙去给姓吴的祖先扫墓,属天经地义。
我爷爷林一新完全就是强词夺理,他的理由根本经不起推敲。他是吴文龙的亲
生儿子,天经地义本就姓吴。后来他给自己改了姓名,却不可能因此改变血缘,改
变父亲吴文龙这一基本事实。我爷爷育有三个儿女,分别是我已故的父亲,我的大
姑姑和小姑姑,他让他们随他,一律姓林,到了我这一代才又改变过来。我父亲生
前曾告诉我,我出世后,他给我起名字,本来也是让我沿着爷爷开创的家庭革命道
路继续前进,坚持姓林,却是爷爷自己不同意,主张让我返祖归宗,于是我成了我
们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吴姓人员,与我的曾祖父隔两代人遥相呼应。让旁人看来费
解。
爷爷解释说,当年闹革命,改名换姓的人很多。许多人不用真名实姓是怕给敌
^ 查出底细,祸及家人。他属于另一种情况。他是共产党,他父亲是土匪头,后来
还当什么“反共救国军”纵队司令,杀人放火,欺压百姓,双方敌对,不共戴天,
所以他给自己改名换姓,从此面目一新,不要这个爹了。
但是最终他又让自己的孙子回归吴氏。
姓氏说到底就是一个符号,时过境迁,情况有变,确实不需要太过较真。但是
执意把自己的孙子隆重派出,却以自己已经改姓为据,不一起去给亲生父亲扫墓,
这理由很是牵强,明摆着说不过去。
我问他:“要是爷爷不去,我怎么找得到地方?”
“你去过嘛。”他说。
“那时候才多大?我哪记得住。”
这个难不倒他,爷爷早有准备。他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到老家找一个叫郭木
鑫的人,那个人知道地方。
我说,大老远自己一个人开辆车跑回老家扫墓,也太孤单了吧?不妨多叫几个
人,一块去走走。爷爷年纪大了,动身不便,还有姑姑姑父、表弟表妹不是?没事
的都叫上,扫墓加上踏青,权当下乡玩儿。可以吧?
爷爷坚持不要,理由不变,那些人都不姓吴。我的女朋友虽然不姓吴,她可以
去,但是要等今后,结婚嫁过来才算。所以这一次委屈一点,让我独自行动。
事情就这么着了。弥勒佛一锤定音,笑逐颜开。
清明节前一天,准备动身之际,我又找爷爷试探了一下,说这些天眼见得老人
家气色很好,身体状况优良,是不是可以再考虑考虑,大驾亲征,率孙子回乡扫墓?
我爷爷依旧那个样子,笑一笑,很神往,但是一口拒绝。
“还是姓吴的去吧。”他说。
他特别交代了一件事,我在曾祖父坟前,要叩头。
我挺吃惊,因为家中一向没有这个习惯,长这么大了,我没给谁叩过头,包括
给爷爷这尊弥勒佛。他一向随和可亲,从不向小辈要求大礼。
“这个业务比较生疏。”我自嘲,“不能放松点吗?”
他说不行,入乡随俗,乡下人要这个。叩头又不是杂技,没那么难学。土话说,
没见过猪拉屎,总见过猪走路。如今电视剧里天天有人叩头,肯定见过的,就那样。
“其他的还有什么交代?”我问他。
没了。除了叩头,其他业务听便,他不管。
第二天我独自动身前往。清明扫墓属私人业务,不便动用公务车辆,分局里的
警车尤其不好动。我找朋友借了辆越野车,该车四轮驱动,上山有力。出省城上高
速,开了三个小时,而后出高速走省道,来到我家乡那座县城。这是我个^ 材料里
记录在案的籍贯地,但是与我没有更多关联,我从未在这里生活过,没有熟人,没
有朋友,没有同学,想不出有谁值得让我一找。十数年前我到过这里,此后再无涉
足,这段时间里,这里的变化无疑称得上翻天覆地,到达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找
不到任何一点旧日记忆。
我给郭木鑫打了电话,买了袋水果,登门拜访。郭木鑫看起来比我爷爷年纪还
要大一点,已经老态龙钟,身体也远不如我爷爷,牙齿基本掉光,头发不剩几根。
这家人的景况不太好,他们住在县城边缘,小巷里,旧平房,破家具,满屋子黑洞
洞的,透出一股霉味,属于贫困之列。
他说:“一个人一个命。”
他嗓音比较低,嘶哑,听起来格外沧桑。郭木鑫的情况跟我爷爷有些区别,我
爷爷退下来快二十年了,当年在省城当副市长,市政协副主席,如今是离休老干部,
每早起床,眼睛揉一揉,就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进账,各种待遇不低。所以他笑口
常开,自称“留得老命在,月月有钱来”。郭木鑫不一样,年轻时当过土匪,是我
曾祖父手下一兵,解放后被判过刑,释放后与一个寡妇结合,生有四个儿女,一生
波折。难得他也很长命,跟我爷爷一样。毫无疑问,我爷爷和他尽管各自有命,彼
此间的瓜葛却很长,像深山密林里不声不响四处生长的老藤子。
郭木鑫告诉我,爷爷给他打电话了。这些天总下雨,山路不好走,他这把年纪,
身体很差,已经老长时间没出过门。明天他会领我上山,此间除了他,恐怕已经没
有第二个人能找到那个地方。他要是忽然死了,那就都不知道了。
“难得年轻人有心。”他感叹。
我声明是爷爷让我来的。他默不做声。我告诉他本来爷爷也打算到这里扫墓,
可惜身体有些不适动不了。哪想根本骗不了,郭木鑫一听就摇头,说不会的,他不
会来。
“为什么?”
“他恨他。”
“可他非让我来不可。”
“他也想他。”
他的见解让我非常意外。
我在县城旅店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动身。郭木鑫的小儿子跟我们同车前往,
这人四十出头,模样厚道,长得精壮,言语稀少。他把一个纸箱和麻袋搬到车上,
里边是他们帮助操办的祭拜用品,包括香炉、黄裱纸之类。我们沿公路开行一个来
小时,到了位于县西北的莲塘镇,这里有一条村道前往我爷爷的老家官美村,路不
宽,却铺有水泥,还算好走。宫美村四周全是大山,我们沿着村后土路进山,走到
一个山坳,把车停在一排废弃的石房前,这是当年人民公社时期一处耕山队旧址,
从这里往上开不了车,只存小道,必须步行。小道弯曲,一些地段陡峭,郭木鑫那
般年纪,已经不太可能爬山,我和他儿子轮流扶他,有时干脆把他背起来,走走停
停,慢慢上行。千辛万苦,走得非常困难。
我问:“当时怎么会埋得这么远?”
郭木鑫说:“这里不好找。”
步行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那就是乱草丛中的一个小坟头。多年不修,坟堆已经基本平复,爬满荆棘,但
是墓碑还在,是当地乡间的普通花岗石小墓碑。郭木鑫在草丛中找到了那个墓碑,
指着它对我说:“就是这里。”
墓碑上刻的文字已经极其模糊,勉勉强强,可以辨认出一个“文”字。
我问郭木鑫:“当年是你把他埋在这里吗?”
他说还有另两个人,后来那两个都死了。
“是我爷爷让你们埋的?”
他点头。
“你不说他恨他吗?”
“恨死了。”
我问他是否知道“文化大革命”年间那些事情?他点头,告诉我说,“文革”
那一年我爷爷给弄回老家,打了个半死,郭木鑫跟我爷爷在一起挨斗。我当时远未
问世,还没有机会到人间报到。
如果我的共产党爷爷真的仇恨我的反共土匪“司令”曾祖父,那么这种仇恨的
方式相当奇特,有如他强使我从省城前来扫墓。据我所知,我的曾祖父吴文龙被打
死后,曾草草就地掩埋。后来我父亲安排当初掩埋他的土匪旧部郭木鑫等人又把他
从初埋地挖出来,悄悄运回老家,移葬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给他修了坟堆,安
了墓碑。事情做得相当隐秘,“文革”中却被揭发出来。有一批年轻人闻之气愤,
让郭木鑫带路上山,要砸墓碑,扒坟堆,彻底消灭大土匪大恶霸吴文龙。不巧郭木
鑫在上山时扭了脚,没能把路带到,便宜了吴文龙的遗骨。我爷爷林一新就没那么
幸运,虽然他的工作单位远在省城,造反派硬把他从省城拉回家乡,让郭木鑫陪着,
一起批斗,打个半死,说我爷爷为其父吴文龙拾骨修墓,是反共土匪“司令”的孝
子贤孙。剿匪时田中央事件的老账也被翻了出来,认为我爷爷给吴文龙匪帮充当内
线,暗中通匪,他自己毫发未损,害得解放军排长等七位英雄壮烈牺牲。为了这个
墓和埋在墓里的这个人,我爷爷当年真是吃尽了苦头,他有足够理由仇恨他,他确
实也表现出了这种仇恨一“文革”一过,我爷爷再次从省城前来,找到郭木鑫,给
了一笔钱,让郭木鑫把深山里的这个小墓又哨悄重修了一次。
为什么这么做?只有我爷爷自己知道。
我发觉郭木鑫把他小儿子带上山,确实是经验之举,考虑周到。当天我们上山
扫墓拜祖,绝无踏青之闲,纯属苦力劳动。深山野坟,乱草荒坡,多年没有打理,
如今一至,免不了要割草培土,有所修整。带上山的工具有一把割刀、一支行军铲,
我和郭木鑫的儿子轮流作业,苦干了大半天,把墓园整理出来。而后把他们帮助打
点的当地所称“四色”供品摆上,正式进入扫墓程序。郭木鑫指点我上香,巡墓,
烧纸。他一遍一遍,用异常沧桑的嘶哑嗓子向山坳里呼喊我曾祖父的亡灵,用的是
简化方式,管我的曾祖父叫“吴啊”。他呼喊道:“吴啊,你间子孙来看你啦。”
他的喊声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怪异而凄凉。
所谓“间子孙”是土话,意即曾孙子。
祭拜仪式结束,他没让我叩头。
我问:“不叩头可以吗?”
他问是你爷爷交代的吗?我回答是。他说“那就叩吧。”
我在墓前下跪,叩头。这项业务确实很生疏,我如爷爷所提示,想象电影电视
里见过的场景,认真加以模仿。我身边嘶哑的呼唤再次响起:“吴啊,你间子孙给
你叩头啦。”
完成全部任务,我们收拾物品,仔细查看,确认不留明火暗火,而后匆匆下山。
郭木鑫在路上说,你爷爷在你曾祖父坟前从不叩头,他亲口跟郭木鑫说过,决
不。
隔天启程归返,独自一人。
回家后我爷爷问了一句:“叩头了吗?”
我说叩了。
弥勒佛笑口常开,其他的概不过问。
但是我打定主意了,这些事我得搞个明白。我知道爷爷心里有数,我这个年轻
警察警院成绩优良,工作业绩也不错,他让我这么去跑一趟,有我的职业素质保证,
我将从此牢记远方那个与我们有关的坟头方位,不会让它因为日后所有当事者,包
括他和郭木鑫等人的离去,而在群山和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爷爷肯定知道,
作为吴氏家族唯一的一位男性后人,我有很强的好奇心,还有侦查能力,以往的那
些事情,不需要他自己多说,我有办法去探知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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