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土匪司令吴文龙的老巢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盘踞本地多年的吴文龙匪部被
彻底剿灭。解放军剿匪部队乘势而上,扫荡相邻县份山区丘陵,与吴文龙呼应作乱
的几股顽匪接连被剿,一些匪股闻风丧胆,放下武器,投降自新,也有一些匪帮继
续对抗,采取化整为零方式,遁入深山老林。
林一新没有继续参加剿匪行动,吴文龙部覆灭后,他回到县城,被安排在县政
府教育科工作。林一新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在以工农干部为主体的新政权地方干
部队伍中,属于稀缺人才。当年地方政府结构简单,军事公安单位之外,民事主体
部门就是财司民教,即财税、司法、民政、教育。新政权刚刚站稳脚跟,百废待兴,
县政府教育科任务繁重,负责接管学校,召集教职员工,组织学生入学,让战火中
停课的学校重新运转起来,为新中国培养人才。林一新忙忙碌碌。
有一天黄昏,林一新在县政府食堂吃饭,饭盆里的干饭刚下去小半盆,县政府
通信员跑进来了,一把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县长让你马上过去。”通信员说。
林一新问他有什么急事?通信员把嘴巴凑到林一新耳边,讲了两个字:“土匪。”
林一新把饭盆往饭桌上一丢,二话不说,抽身离开食堂。
他去了县政府办公室,领导们正在里边开会。除了县里几个认识的领导,还有
两个陌生人,跟座中领导们一样,都着黄色旧军装,举止动作看上去却有不同,不
像地方上的人,应当是部队干部。
果然不错。县长指着两个陌生人介绍,是军分区政治部的领导。
林一新虽是大学生,毕竟还年轻,普通干部而已,县领导开会怎么还要叫他?
原来领导们研究的事情跟他有关,涉及到前些时候的宫美战斗,还有他的生身父亲、
匪首吴文龙。
领导要求林一新:“你把那天的情况再谈一谈。”
他们了解了宫美战斗的全过程,从包围匪巢,到那场大火。宫美战斗还有许多
亲历者,多为解放军指战员,此刻他们分散于本县及邻近山区剿匪。地方干部里,
参与那场战斗的人也还有几个,但是没有谁比林一新了解得更多,因为当时他是向
导、翻译、阵前喊话者,还是匪首吴文龙的大儿子。
“尸体里到底有没有吴文龙?”领导们询问。
林一新肯定,当时他在现场,由于一地尸体都烧焦了,无法分辨,所以不能断
定吴文龙是死是活。
军分区政治部的陌生领导插话:“有战士检举,他还活着。”
林一新脱口道:“我也觉得他没死。”
“为什么?”
林一新摇头。说不出原因,是一种直觉。
吴文龙是旧政权委任的杂牌地方武装司令,是在本地盘踞多年的老匪,根深蒂
固,有着复杂的人际关系。如果吴文龙没在宫美战斗中被打死,反是逃脱了,那就
非常危险,需要着重搜捕,以防其突然冒出来,利用其被打散的旧部和旧有影响力
重整队伍,再成心腹大患。
有关吴文龙依然活着的消息,为什么不是从本县剿匪部队或者百姓中发现,而
是军分区政治部通过“战士检举”得知?这里边有些特殊情况。
吴文龙部的核心部分由早年间的土匪队伍改编而来,当年旧政权地方武装的情
况差不多,都很复杂,亦兵亦匪,时兵时匪,与旧政权当局有时对抗,有时合作,
其组织结构也变化多端,具有多重性。吴文龙的部队里,除了一批跟随他多年的老
匪骨干,还有后来兼并收容的本地其他小股匪帮,甚至还有一批国民党正规军残部
人员,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跟上队伍撤离,被匆匆整合于吴文龙的“东南反共救国军
第一纵队”旗下,接受其调度指挥。如此乌合之众战斗力差异很大,有的打起来很
硬,有的一碰就炸窝,作鸟兽散。但是宫美战斗中有一个情况比较奇怪,战斗之中
有一营匪兵宣布起义,放下武器撤出阵地,这一营竟是吴部主力,其骨干都跟随吴
文龙多年,关键时刻反不如其他部分打得久。战斗结束后,起义人员按照政策接受
了处理。根据自身意愿,一部分人员发给路费,遣散回乡生产,还有一部分人员经
过甄别筛选,编入了新成立的军分区独立营。这些人员还需要加强教育,使之真正
入伍,军分区特地安排他们集中训练。集训期间,通过思想教育,觉悟提高,一些
战士检举报告了吴文龙部的一些隐秘事项,涉及到吴文龙的去向。据初步调查,吴
文龙在宫美战斗激烈时刻并未守在大宅司令部里指挥,反是身着便衣,活动于该营
的阵地附近。让这一营宣布起义竟是吴文龙下的指令,可能因为发觉不行,再打下
去必定全军覆没,试图用这种方式保存骨干,以求日后东山再起。
因此吴文龙很可能是混迹于这一营中,趁乱悄悄逃脱。
林一新问:“他不会藏进集训队里吧?”
不可能。假使他真的这么大胆,现在肯定也给提高觉悟的战士检举出来了。
林一新点头:“一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他当即提出请求,希望能调往独立营集训队,协助搞清吴文龙的下落。
他注意到场中几个领导悄悄交换了眼神。
“为什么呢?”一位领导问,“因为吴文龙是你父亲?”
林一新说,他们父子俩以往不是一种人,现在更是不共戴天。宫美战斗之后,
吴文龙下落不明,他曾发誓一定要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烈士
的仇要报,冤死者的冤也要伸。他的生身母亲被烧成焦尸,吴文龙是罪魁祸首,血
债要用血来偿。
“是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林一新承认有些个人考虑。他在田中央幸免于难,被捕后又从匪窝逃脱,令人
觉得可疑。他希望亲手把吴文龙抓到,证明自己的坚决与清白。如他这种情况,难
免要考虑这些。但是他主要还是从大局着想,吴文龙不抓,遗祸无穷。
领导立刻拍板,让林一新马上移交工作,调军分区独立营集训队担任教官。林
一新尽管挎着支匣子枪,从来打不中一个目标,这并不妨碍他到集训队去教政治。
直到这个时候,领导们才告诉他,其实他们已经研究过了,要动员林一新到集
训队去,除了需要搞清吴文龙下落,集训l 队的工作也需要他。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有不少从土匪部队解放过来的新战士,大部分人目前表现不错,也有一些人匪气难
改,无法适应解放军严格的纪律和训练。还可能有若干坏人混在集训队里。前些天
有人造谣,说上头不信任旧匪兵,集训结束之后,会给肉包子吃,然后集体枪毙。
不枪毙的话,也要打散调开,让大家远离家乡,拉到北方去挨冻吃小米,学卷舌头
说话。有几个意志薄弱者听信谣言,擅自离队当了逃兵。逃兵都是本县籍,估计是
跑回家藏起来了。军分区政治部领导因此特地来到本县,要求地方配合处置。领导
们商量,认为把林一新派到集训队去协助工作会有好处。林一新本是吴文龙的大公
子,现在成了共产党干部,可以现身说法,教育战士。林一新有文化,说话不卷舌
头,通俗易懂,能跟这些战士用土话交流,有助于及时发现问题,掌握动态。他的
特殊身份也可能更容易让一些匪气未除的吴文龙旧部下服从就范。
“本来担心你不愿意。”领导说,“没想到你自己还要求去。”
集训队营地位于本地区的另一个县,与林一新老家相邻,两座县城间相距六十
里,林一新从没到过这里。集训队的临时营区位于县城十里外一个偏僻的山坳中,
营地设施很简陋,几排茅草房充当营房,大片山坡地辟为训练场,一道顺山坡起落
的铁丝网把营地围起来,加上营地入口两扇木门,这就是集训队的主要设施。虽然
只是承担特别使命的临时军营,设施分外简陋,这里依然有着军营固有的严整与肃
穆。
林一新在集训队给战士们上课,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讲解革命道理,同时不动
声色地接触情况,探寻隐秘,搜索吴文龙去向。事实证明调他来非常合适,许多本
县籍战士早就认识吴家大公子,知道这位林教官尽管是个书生,满脸带笑,面对满
山枪口和他父亲吴文龙的威胁却是没一丝胆怯。大家心存敬意,特别愿意跟他说心
里话,愿意提供他们所知道的各种情况,也愿意听从他的教育。,集训营地风平浪
静,林一新却觉得不安,因为时间一天天过去,吴文龙依然下落不明。
他感觉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表面的平静之下。
那年冬天天气寒冷,腊月里,临近春节,有天下午上政治课,林一新组织集训
队员讨论,以新社会为题目。林一新拿自己做例子,说他背弃父亲吴文龙,投身革
命,面对枪口毫不畏惧,是因为心里有一个新社会理想,认为1 日社会应该推翻,
新社会必定建立,为了推翻旧社会建立新社会,值得去战斗去牺牲。林一新让大家
讨论新社会应当是个什么样子。战士们七嘴八舌,想到什么说什么,虽然无力高深,
却也直白通俗。林一新帮他们归纳了几条,很普通很简单,几有几没存没有饥饿,
没有打骂,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有干饭吃,有新衣穿,有学校上,有火车坐。林
一新还给他们加了两条:做人有尊严,世间有正义。他说,这样的新社会当然值得
大家去为之战斗和牺牲。
他发觉有一个战士神情异样,听课时心不在焉,讨论时闷声不语,看上去心事
重重。这人就是郭木鑫。
他点了郭木鑫的名,要他谈谈自己的想法。郭木鑫站起来,好久时间愣在那里,
一言不发。末了终于说了一句:“没有土匪。”
“什么?”
郭木鑫说:“没有土匪。”
大家发笑。土匪那是旧社会的事,新社会当然没有那种东西。
黄昏时分,集训营地吹号,宣布本日课目全部完成,战士们用晚餐。当晚伙房
做的是白米粥,热气腾腾装了几大木桶,满屋香喷喷令人嘴馋。长条饭桌上每隔一
段距离摆上一个大竹筐,竹筐上高高堆了一筐地瓜,筐筐冒着热气,烫得手上抓不
住,得用筷子穿上,放到嘴边去啃。由于粮食供应还不宽裕,集训队人员无论干部
战士都只能打一饭钵白米粥,辅以地瓜顶饥。地瓜可以满足需要,想吃多少抓多少。
伙房为指战员们提供的下饭菜是一小筐咸萝卜。一条条咸萝卜都有拇指粗细,小黄
瓜般长短,盐分极高,咸得发苦。
林一新咬着咸萝卜,喝粥吃地瓜。他问司务长:“猪准备好了吗?”
司务长说:“好了好了。”
“肉包子管够吗?”
司务长保证,一定让大家吃个痛快。
按照惯例,集训结束时要改善伙食,杀一头猪,做大肉包子。眼看春节临近,
集训队课目即将完成,肉包子的香味已经越来越近。
林一新感叹,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吃包子了?
饭后,林一新回到宿舍,推出一辆自行车,离开了集训营地。经过大门时,直
挺挺站在门边的哨兵举手向他敬礼,他回了礼,眼睛一瞥,随口问了一句:“郭木
鑫?”
哨兵立正,报告说:“是我,林教员。”
“有情况吗?”
“报告:没有情况。”
林一新出门,骑上车子,顺着门口的土路离开集训营地。
这个营地只有一圈人头高的铁丝网,两扇细木条钉成的矮木门,对许多人来说,
类似设施只具象征意义,不必太过费劲,一般人都能穿越。但是营地门口站立的哨
兵表明了此地的性质,这不是一个可以不受限制自由来去的地方。这里的大部分人
员受纪律约束,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林一新情况不同,他是教官,集训队干
部,按照相关规定,有权推着自行车出入营地。
林一新把自行车骑出山坳。有一条河流从山坳口流过,远远地,有一片模模糊
糊的光在夜幕中闪现,那是县城,离这里有十几里地,在河流的下游。林一新调来
之前从没到过这个县城,集训期间,他曾经骑着配给他的自行车去转过一次,今天
是第二回,他有几封信要寄,得到县城那边的邮局。这种事本可委托时常进城买米
买菜的司务长办理,林一新还是决定自己去,因为信比较要紧,涉及到他的父亲。
集训即将结束,匪首吴文龙下落依旧不明,林一新心里很不踏实,给老家那边发信,
询问当地是否有新的线索。
他在山坳口的河流边停了下来。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河上没有桥,也无人
摆渡。上回经过时,林一新把自行车扛在肩上,涉水过河。这一回不一样,前些日
子下过雨,河水大了,看起来无法徒步涉过。河边停有一条小木船,船绳系在岸边
一棵树的树干上。林一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船上无人。
他在河边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见到摆渡者。林一新水性不错,却没学过撑
船,只好调头返回。往回是上坡路,自行车骑不动,他推车前进。那时月亮升起来
了,是一轮圆月,天气很好,月光无遮无挡,从天上直接洒落,山间的林子石头,
脚下的土路显露于月光之下,清晰可辨。
远远地,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响,吱呀吱呀,像是牛车车轮在吃力滚动,冬
日静夜,山野传响,自远而近,向他滚来。林一新没觉得惊讶。集训营地虽然偏僻,
附近也还有两个小村落,所以才有土路相通。这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弯弯曲曲,
自行车骑来费劲,牛车也一样。
他推着车子继续向前。十几分钟后,前方山路上转出了那辆牛车,越走越近,
月光下,影影绰绰一头黄牛慢吞吞拉车行进,牛车旁有三个人,前头一个掌车,后
头两个跟着,都是乡民打扮,穿着臃肿,头上戴着斗笠。
土路很窄,双方交会时都放慢步子。林一新尽量往路边靠,让牛车从身旁走过。
他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这么晚了。”
一个乡民回话:“不要紧。”
让过牛车,前边一段路还算平,林一新腾身上了自行车,骑出不过十几米,忽
然他又跳下车,车头一掉,反身骑了回来。
“喂,老乡,等等。”他喊。
前方牛车没停,反倒加快行进,跑动起来。山岭上轰隆轰隆,轮声大作。林一
新一边快骑追赶,一边从身后拔出匣子枪,对空开了一枪。
“给我站住!”
牛车停了。
林一新赶到牛车边,跳下来,把自行车推倒于地,拿枪逼着对方,厉声喝“跑
什么!”
无人回答,车、牛和人都僵在那里。
林一新走上前,抬手扯下后边一个人头上的斗笠。
居然是郭木鑫。林一新不禁一愣。
“郭木鑫!”他大喝,“你们干什么!”
郭木鑫发抖,一声不吭。
“说!”
牛车车板上传出了响动。这车板上厚厚铺着一层麻袋片,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突
然从麻袋片中坐起来,手中举着一支枪,对着林一新。
“阿九,放下枪。”黑影不慌不忙,开腔说话。
竟然是吴文龙。
林一新立刻换转枪口对准吴文龙:“你在这里!”
“放下枪。我是你叔阿,你爸。”
“你不是!给我缴枪投降!”
“你小子还真反了!”吴文龙对郭木鑫下令,“下他的枪。”
林一新大喝:“郭木鑫,听我命令,你还有活路!”
双方僵持,谁都没敢动手。
山后边隐隐约约,突然又传来一片响动,惊心动魄回响于静夜里。响动来自集
训营地那个方向。显然那边发现人员失踪,迅速组织行动,搜索队伍正奔山口而来。
吴文龙大喊:“快走!”
林一新大喝:“不许动!”
牛车突然前冲。枪声响了,两支枪同时开火。
吴文龙被打死于牛车上,林一新毫发未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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