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爷爷死于脑血栓,终年八十一岁。
如他在世时一样,他走得很舒坦,一如既往地愉快。弥勒佛笑口常开,我爷爷
心宽体胖,虽然体重严重超标,血压和三脂高得惊人,他从来不当回事,总说跟当
年死于战争的那些人相比,他活得够长了,已经赚多了。他不只啃甘蔗,还吃红烧
肉,从不忌口,直到临终。他死前毫无征兆,那天清晨他起床去洗手间,突然倒地,
就那么走了,走的时候脸上还有笑容。
事实上他对自己的离去并非没有准备,包括我所谓的“纪念吴司令百年诞辰”,
都可以算做他的后事安排。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偶尔会跟我提起往事。根
据侦查学原理和我的个人经验,于不经意提及的东西,其可信度往往较高,所以我
常在不经意间跟他探究过往,以求了然我们家的这起案子。
他跟我讲了些细节情况,例如他并没有发觉那辆牛车有何异常,他只是注意了
三个赶车人头上的斗笠。那种斗笠可以挡日遮雨,是当地乡间农民干活时必备的。
问题是当时在晚间,既没太阳,也不下雨,干吗非要把那东西戴在头上,斗笠檐拉
得低低的,难道月光也晒人吗?肯定不是。显然那几个人是不想让人认出,他们一
定有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当时没对比一下力量?他们至少三个,你才一人。”我问。
我爷爷不怕,因为他有一支枪。
“你没想他们可能也有枪吗?”
他没想那么多。那年月里的人都一样,闹革命,不怕死。
据我了解,当年我爷爷与我曾祖父在山路上邂逅,其实事出有因,并不偶然。
土匪司令吴文龙头上有过许多头衔,其中不是有个什么“长同海三县联防指挥部副
总指挥”吗?前国民政府给他封此头衔,是因为他的势力范围不止家乡一县,周边
地方也有影响。当年他从宫美老巢逃脱后,知道藏在家乡一带不安全,必须避于周
边,既不受注意,又能伺机卷土重来。他隐姓埋名,依靠一些铁杆关系隐匿于周边
县份,不时变换地点。他出现在独立营集训营地附近也不是偶然的,因为这里是他
旧日势力所及之处,集训队里有一批他的旧部下,他将他们视为自己费尽苦心保存
下来以备再起的主要实力,尽管其中大部分人已经被解放军改造了,他对另外一些
人也还有影响力,例如当晚牛车边的三个人。郭木鑫本是个小流浪汉,早年饥寒交
迫,病倒在乡间一间牛厩外,几乎就要喂狗了,被我曾祖父看到,吩咐给小东西一
点吃的,找个草药师看一看,这就救了他一命,让郭木鑫从此舍命跟从。其他两人
也都有些特别情结,一直听命于他。这几个人从匪窝里出来不久,假以时日也许还
能改好,但当时不到时候,解放军严格的纪律和训练让他们极不适应,又担心自己
终究为新社会所不容,于是在剧烈思想斗争之后,还是听从了吴文龙。
我曾祖父藏匿在集训营地附近的小村,策反了郭木鑫等人。出事当天,他们借
郭木鑫站岗放哨之机,结伙逃离营地。他们的计划是逃出山口,从小河边乘船,顺
流而下,到下游另觅藏身地。我爷爷在河边见到的船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有一个
紧急情况逼着他们要迅速离开:我曾祖父意外负伤,摔折了右腿骨头,需要赶紧寻
医,因此他们为他弄了一头牛,还有一驾牛车,让他躺在一叠麻袋布下,偷运出山。
吴司令的腿伤说来好笑该匪首出生入死,阅尽枪林弹雨,宫美打成那样,什么伤都
没有,却在小山沟里遭受意外重创。那段时间他藏匿在小村一个铁杆关系户的柴房
里,半夜里有黄鼠狼咬鸡,村里的狗狂吠,他惊醒过来,以为是共产党搜上门了,
急切中爬上屋顶,打算半空逃遁,却不料脚下踩丢,从屋顶上滚落下来,当场摔断
腿骨。堂堂匪首,号称司令,居然阴沟翻船,伤得如此搞笑,真所谓穷途末路,惶
惶然如丧家之犬。
我问爷爷:“如果当时他不是拿枪对准你,他告诉你他受伤了,求你放他走。
作为儿子,你会放他一马吗?”
他摇头。这不是儿子和父亲间的事情,他们是敌对双方。
“你五姨把你推下水,放了你一回。你自己说,可能是他授意的。”
爷爷说,无论曾祖父曾经为他做过什么,当时他也不可能放过他。
“为什么呢?”
爷爷让我不必侦查得太细致。那是他们上几辈子的事情,那个时代那些事情已
经都过去了。有些事情拿到现在可能很难理解,放在当时却是天经地义,比如他们
父子以命相搏,为的不是遗产钱财,是各自的立场。
“也有些个人因素吧?”
他不否认,却不跟我多说。
作为他的孙子,我能理解,也许他不想让祖辈恩怨太多影响我。但是我清楚,
当年他的心里充满仇恨,这让他绝对不会放过我曾祖父。我还知道这种仇恨何来,
我在自己的侦查中搜集了相关资料,为我的一个疑问找到答案。这个疑问我曾经问
过,他没有正面回答,就是宫美匪巢的那场大火,这场大火把他一家亲人,特别是
他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化成了一具无可辨认的焦尸。
我曾推想,是解放军某一颗落入弹药库的迫击炮弹或者流弹引发了这场大火,
事实却不是这样。根据我查到的俘虏审讯记录,这把火竟与我的曾祖父吴文龙直接
相关。早在吴文龙下决心拒绝谈判,与新政权对抗到底的时候,他就表示过,他在
本地呼风唤雨几十年,哪里会为共产党所容,他跟共产党打,要是输了只有一死,
他要是死了他的家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与其吃苦头挨斗争被打死,不如自己解决,
一家子一起团聚到另外那个世界去吧。宫美大战时,他让五姨领着全家大小跑到地
牢避弹,命令卫兵据楼顽抗,如果解放军攻进来了,那就放火了结。按照他的命令,
这把火最终烧了起来,他的几房太太和儿女全部化为灰烬。
我不知道我的曾祖父当年下决心一把火葬送自己家人时,是否还有意制造假象,
似乎他也被烧死于大火之中,以此为自己的逃脱和东山再起做铺垫?时至今日,已
经不可能让吴司令做出解答,如我爷爷所言,当年有些事情如今已经很难理解,也
许曾祖父烧死全家当时对他而言也有充分理由?不说当年,时至今日,依然有些极
端失败者以我曾祖父这种方式行事,消灭自家亲人,再结果自己。
但是曾祖父这把火对我爷爷来说,无异于是旧恨加上新仇。爷爷这份仇恨既是
公仇,也是家恨。宫美战后,他在一地焦尸前放声大哭,而后又向领导主动请战,
要求调到集训队寻找吴文龙下落,报仇雪恨,血债血偿。最终他做到了。
五六十年过去了,随着那段时日的远去,当年的仇恨渐渐退火,那份激奋已经
平复,我爷爷对我曾祖父的情感已经变得比较复杂。尽管他不愿对后辈多说,不想
去解释去表露,我却很明白,他向自己的父亲举枪射击,无论当年还是现在,对他
而言都属天经地义,绝无后悔。如果让他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开火。
因为他恨他,如郭木鑫所言。
这不妨碍他还有另外的情感表示。
我爷爷去世之前,曾用他惯有的轻松方式,于弥勒佛笑口常开之际,谈起了自
己的后事。他说生命都有始终,活着挺有意思,死了也没啥了不得。有朝一日他死
了,恐怕得两头兼顾才好。一头当然要照料我奶奶,奶奶是他发妻,共同生活四十
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没享几天福,又早早过去照顾吴林的父
母。所以他死了后,骨灰要跟奶奶在一块,相伴永远吧。但是他这个人比较特殊,
名义上姓林,实际上姓吴,老家那里有一座荒山孤坟,那其实是他祖坟,埋着他的
父亲。尽管他们父子不是一种人,也还得承认是父子。所以他不能只照顾奶奶一个
人,祖宗那边也要有所考虑。生前革命工作很忙,个人的事情管不了太多,就死后
尽点义务吧。到时候可以分点骨灰到那里去,行的话就埋在坟里边,不行的话撒在
坟头上也成。这件事交给吴林了,姓吴的不干,还让谁干?
我们全家都批评他。什么鬼话,身体这么健康,生性这么乐观,弥勒佛万寿无
疆,他不活一百五才怪。
言犹在耳,他就含笑离去了。
我们给爷爷办了丧事。我再次独自前往老家,进了那座深山,完成了他的遗愿。
站在那座孤坟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我爷爷与我曾祖父现在呆在一起了,作为父子,而不是敌人。漫长的岁月已经
过去,时间并没有磨平一切,他们还是他们,一个匪首司令,一个家庭逆子,一个
属于正被摧毁的旧社会,一个属于正在建立中的新社会,他们的对立曾经你死我活,
浸透着鲜血和仇恨,当时的一切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彻底消失。但是他们血缘相沿,
他们是直系血亲,这是基本事实。
当年,当我爷爷拿着枪对准我曾祖父时,曾祖父喝他放下枪:“我是你叔阿,
你爸!”我爷爷毫不含糊,当即回应:“你不是。”他满怀仇恨,根本就不认不共
戴天的匪首父亲。时至后日,情况不同了,他决定予以承认,直到死后呆在一起,
而且还要他的后人也就是我参与这种承认。爷爷这一转变角度很大,是因为时过境
迁,因为他自己渐入老境,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我需要一个答案。
完成我爷爷遗愿后,我又一次去了郭木鑫家。老人身体比上次见时更差,已经
不能再走远路,但是生活还能自理。他的境遇尽管无法与我爷爷相比,却要比我爷
爷活得长。当年他本有机会跟我爷爷走上同一条路,却因为我曾祖父而再入歧途。
我曾祖父被我爷爷击毙后,郭木鑫因通敌和逃跑被捕,判了刑。当年军人叛变案件
处分极重,他没给枪决,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爷爷的证词。我爷爷说明在最后关头
郭木鑫没有服从吴文龙命令,而是听从他的警告。郭木鑫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
得减刑,几年后出狱。我爷爷找到他,请他帮助把我曾祖父的遗体送回老家,在山
间做个坟正式安葬。之所以找他,是因为当年我曾祖父死于牛车上,隔日就由郭木
鑫等三个人一起,在集训营地附近山里,挖个坑草草埋掉。
“我爷爷告诉你为什么要给他做墓吗?”我问郭木鑫。
当时我爷爷什么都没说,但是郭木鑫清楚。
他跟我说了一个情况:我爷爷是集训队的政治教官,总是背着一支匣子枪,其
实他举枪不走火就算本事,放枪从不瞄准,瞎打一气,从来打不中一个目标。那天
在月夜中他一枪打中自己的老爸,实在是一个意外。跟儿子相比,老子吴文龙完全
不同。吴文龙土匪出身,能从一个小匪徒一步步起来,直到控制一县,当上司令,
除了胆大包天,心狠手辣,会笼络人心外,他还枪法高超。他能在小兵头上放一只
梨,随手一枪打飞,保证不伤小兵一根毫毛。如此枪法,镇住了无数人,让匪众格
外信服。
“那天晚上,该是他打死他的。”
郭木鑫的意思是,以两人的枪法论,那晚上该是我曾祖父把我爷爷打死在路旁。
为什么结果相反,是我爷爷把他打死在牛车上?我爷爷那一枪很稀罕地击中了目标,
而我曾祖父那一枪肯定不是对准儿子放的,否则该儿子已经栽倒于地了。
也许我曾祖父开枪时想起了他的另几个儿子,他们都已经被他烧死在宫美老巢
的灰烬里。眼下他在世间只剩一个儿子,就是他拿枪对准的这个。
他把枪口抬了上去。
因此我爷爷终究还要认他吴文龙。如郭木鑫表述:他恨他。他也想他。
我一样要认这个曾祖父。这个世界本来不会有我。我得给他叩头,因为他枪下
留人,让自己给儿子打死。
这就是我们家的传奇,我爷爷和我曾祖父的故事。他们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他们就是我们,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有如没有昨日就没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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