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随后便是晚上发生的事。
晚上,没挣上钱也没挣上馍馍的社火队就跟着杨方利住在乡上的大车店里。苏
堡子村离乡上还有好远,中间要翻一架山,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村,杨方利作为社火
头儿只有把兜里最后的几角钱掏出来包了一间屋,让男男女女都挤在一盘通屋大炕
上睡。晚饭只有洋芋,在炕洞里煨烤得焦黑焦黑的,扔在小炕桌上,谁吃谁拿。外
面过年的鞭炮声和别人家喝酒猜拳的喧闹不断地传进屋里来。扮演关公的班底受不
了了,先骂起来:“真是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关公,关二爷,把手里的洋
芋使劲摔出去,那洋芋蛋儿在土墙上被摔成了一摊烂泥。蹲在炕头上闷头抽旱烟的
杨方利也被摔得震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吭气。是他把人带出来挣钱挣馍馍的,现在
屁都没有挣上,别人骂什么他都得忍受着。爹的窝囊和忍气吞声让杨秀女心里堵堵
的,她当时坐在炕洞前还在给大伙儿煨烤着洋芋,越想越是憋火,腾地一下蹿起来,
扔了手里的洋芋蛋儿就朝门外走。杨方利紧着问闺女:“你上哪儿去?”杨秀女不
理,冷寒着脸,像一只气憋的山涧里的跳蛙三蹦两蹿就出了门去。
就是让这一股子气催的,杨秀女在那个晚上要去找周武生算账。
周武生就在隔壁。那些喝酒猜拳的喧闹就是从隔壁的屋连绵不绝地传过来的,
周武生正带着崾岘村的“众将官”喝酒,吃肉,耍高兴。当杨秀女踢开门走进去的
时候,脸喝得红扑扑的周武生,正脱着光膀,嗓儿细细地,学女腔,扮阿庆嫂,唱
篡改了的《沙家浜》。一九七九年的中国人胆子已经有一点点大了,也敢和样板戏
玩笑一下了。周武生唱道:
阿庆嫂的丈夫把家还,
阿庆嫂我喜笑又颜欢。
问阿庆——
你是想先吃还是先耍?
为妻我全都听你言。
先吃我就给你下面条,
先耍我就给你解衣衫。
吃饱耍好干劲添,
春来茶馆斗敌顽……
杨秀女骂道:“死不要个脸!”但糟糕的是,周武生的“死不要脸”让杨秀女
那一刻在心底里却想笑,一股被撩拨得痒酥酥想笑的感觉把她扑进门来时的气恨软
化了。周武生赖叽叽的说学逗唱或者说是厚颜无耻,常常就能让杨秀女柔软了起来。
杨秀女顿时警告自己绝不能笑,她绝不能给周武生一个好脸,因此杨秀女再一次横
眉冷对地瞪着周武生。
周武生因为杨秀女突然踹门而入、横眉怒视,收住了身段和唱,又还原成了一
个男人。他急忙抓起炕上的棉袄遮住上身,因为胸脯那儿,他作女状,用两个馍馍
扣着,做成了一对儿奶子。尴尬仓皇间,他问秀女:“啥,啥事啊?”
杨秀女瞪着眼说:“周武生,我找你!”
杨秀女说完瞪着眼转身就走,仿佛气恨难平。其实杨秀女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出
来。
杨秀女随后一直把周武生引到马厩前才站下。大车店的马厩在一个半坡上,四
周是高高低低黑黝黝的山。山梁上,月光照着一棵孤树。周武生说:“你把我叫到
这儿来干啥呀?”杨秀女瞪着他不言语。这时候杨秀女又有点恨周武生了,她又开
始想起上午在杂货铺他当众说她奶子的事。她在想她应该怎样好好地骂他一顿。周
武生见杨秀女光瞪他不说话,便猜测说:“你是不是替你爹来找我算账啊?那这账
你算不成,这要怨你们本事不高。要不服,明年说议程咱两家再来比过。”杨秀女
依旧瞪着他不言语,她还是没有想好要如何骂他。周武生说:“你要干啥你说呀!
你不说我走了呀!”杨秀女开口道:“你这个诸葛是个女的,两个奶子高高的——”
她学的是周武生上午说的词儿。周武生“哧”一声喷笑了,一看杨秀女冷寒的脸,
又把笑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去看远处,看那山梁上被月亮照着的孤树,说:“那
是我说着耍哩。耍社火说议程的自古以来就没轻没重没大没小。”杨秀女却继续逼
视着他,学着他的话儿道:“‘叫声妹子你快回去,你娃找你吃奶哩!’我今天就
是要找我娃来吃奶,你来吃奶呀!”杨秀女说着,边挺着并不高耸但也温润柔软的
胸朝周武生逼过去,一直逼到他的眼前。
周武生很窘。他没有想到,一时间手足无措地慌乱了起来。
杨秀女继续挺胸朝周武生逼近,说:“你来吃呀!你咋是个货,敢说不敢干?”
周武生只能窘迫地扭脸缩头躲避着杨秀女抵过来的峰峦。
杨秀女冷笑道:“真是货一个,谅你娃也不敢!真给你口奶吃还把你吓死!”
周武生被撩拨了起来,说:“你当我真不敢啊?!”
杨秀女说:“你娃敢!”
周武生一下就伸臂捉住了杨秀女,接着另一只手便去抓她的奶子。轮到杨秀女
慌张了,她慌张地去掰周武生有力的手,同时恶狠狠地骂他。周武生牢牢捉定杨秀
女不放,同时另一只手就悬在她的胸部上方一寸,晃着,也不落实下去,脸上挂着
恶作剧的微笑。杨秀女恐慌地使劲挣扎着,一会儿便气喘和出汗了,她的一张脸因
汗津津的浸染在月下散发着油亮,显得尤其俏丽。周武生看得一阵心跳,笑容僵硬
在了脸上,呼吸也急促了,他不再恶作剧了,而是来了真的,他两臂一伸抱紧了杨
秀女,嘴唇朝杨秀女的唇上强行地印去。杨秀女竭力地挣扎,头拨浪鼓般地甩动,
躲着周武生的嘴,又推他,搡他,拿拳头砸他。周武生任凭捶打死不撒手,同时更
加努力,终于一张唇捉住了杨秀女的唇,重重地叠印上去。杨秀女又强挣了一阵,
但挣不脱,就软软地不动了。周武生连连地啃着杨秀女,马厩里的驴马被他猛烈的
动作惊扰,高高低低地叫起来,他也不管,一直地啃,直到他感到嘴里有一点点凉
意,接着他尝到了水,微咸的水在他的舌头上荡漾开去,是他的舌头先感觉到了杨
秀女在哭,然后他撒开了手。
接着周武生便看见杨秀女挂着眼泪幽怨地望着他。
周武生醒转过来,他开始语无伦次地想解释一点什么:“我,我这个,我……”
杨秀女在一瞬间爆发了。她像小母狼似的扑过去,这一扑便把周武生扑倒在马
厩的草垛里,然后她跳跃上去,在周武生脸上、唇上、脖子上咬一般地亲着。她把
麦草搅动得纷纷扬扬漫天飘舞,她把驴马更加惊扰得嘶叫不休,她比周武生更一概
不管,在周武生身上所有露着肉的地方狠命地亲,她后来对周武生说她要把他当手
抓羊肉给吃了。周武生最初还有些惊愕,他最初的反应是杨秀女扑过来要打他,他
还本能地推搡了杨秀女一下,接着他就被这团滚过来的火焰吞噬了,跳进去一起燃
烧。
最后的结果便是两个人的腮帮,因为长时间不停歇地又亲又啃,而累得疼痛起
来,两个人都同意暂时先休息一下,于是两人一起盖着周武生的大棉袄,倒在了草
料垛上。
周武生的腮帮上有一排牙印,那是被杨秀女咬的,他摸着腮帮说:“秀女子,
你看你把我咬的。”杨秀女头扎在周武生怀里,说:“就咬。咬死你。咬个疤,让
你啥时候看见啥时候都忘不了我!”周武生感慨而又疑惑,说:“你咋就把我给看
上了呢?咱两家年年抢社火斗议程弄得都跟仇人似的,我以为你把我恨死了!”杨
秀女说:“我脸上恨心里头不恨。你别看我不给你个好脸,其实我是装样哩。尤其
晚上黑了睡下了,我……我不说了!”她羞得越发往周武生怀里扎。周武生一阵激
动,便说:“秀女子,我要娶你!”杨秀女马上说:“行,你娶我!你就把我娶了!”
周武生亲昵地又说:“娶了你,我天天黑了让你咬。”杨秀女也亲昵地摸着周武生
的腮帮说:“哥,我不狠咬,我轻轻的。”然后俩人又使劲地啃。啃到中间休息时,
两人商量娶亲的具体事宜,杨秀女说:“哥,那过罢了年,你就上我家来提亲,跟
我爹说。”周武生说:“过罢年不成。过罢年我得挣钱去呀,没钱我咋娶你呢?你
爹又咋能同意把你给我?等种麦的时候吧。”杨秀女说:“行,那就种麦的时候你
来。哥,你一准儿来呀!”周武生发誓说:“我一准来!我不来我是个驴!”俩人
商定后,于是又啃。
周武生啃着啃着就十分地激动,他的手就伸到了杨秀女的棉袄里去,真的要去
摸她的胸,嘴里说:“秀女子,你让我摸个羔羔!”“羔羔”是山里人对奶子的昵
称。杨秀女用手挡住,说:“不行,不让你摸。”周武生央求地说:“秀女子你把
我照顾一下嘛!”杨秀女还是不同意,说:“不行。我把你照顾了,你还要往下弄
哩。”周武生说:“我保证不往下再弄!”杨秀女坚持说:“你肯定要往下再弄!
我妈说,男人都猴急得很!”周武生着急地说:“秀女子,你来嘛,你来嘛,你来
嘛——”杨秀女坚决不同意,委婉但坚决地说:“哥,我今天要让你弄了,你就把
我看轻了。人家都说,馍馍不吃,在笼里放着哩,你急啥吗?我这个馍馍在这儿给
你放着哩!到俺俩结婚那天,我这囫囵身子全都给你!哥呀,你快拿凉水冰个头!”
周武生就拿马厩里的冰凉井水浇了头,又擦了身上,冷静了下来。
于是从一九七九年的那个年夜开始,杨秀女就把自己给周武生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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