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存款到期的那天,黑妹本来要来塔里亚的。可是李贵那几天正不分昼夜,用杜
香油、野玫瑰和融化了的雪水造香水。他说等香水熬成了,顺路带过来,让百货公
司卖化妆品的闻闻,若是这香水的脾性对女人的路子,以后他就造香水,申请专利,
命名为“黑妹”牌香水,让满城的女人,都洒它。当时黑妹还跟他开玩笑:“女人
要是都使这香水,不成了一个味儿了吗?要是男人被蒙上眼睛,还怎么闻出他自己
的女人呀?”
黑妹走过了一家洗染店,一家首饰店,两家鞋铺和几家小饭馆。心底有爱的女
人,眼泪毕竟是有限的。黑妹痛快地哭了一阵子,再也挤不出泪水了,就有点心疼
跟在身后的李贵了,于是放慢了脚步。李贵一看黑妹做出走不动的样子,心领神会
地,赶紧追上来。他指着洋洋洒洒的飞雪,说:“都怪你们,迷了我家黑妹的眼睛!”
把黑妹的哭,归结到雪花身上了。黑妹怨艾地看了一眼李贵,说:“真是被你气昏
了,给我洒点香水,清凉清凉!”李贵赶紧拉开皮包,取出香水瓶,打开,朝黑妹
洒香水。那一刻,刚好有个老头牵着条花狗走过,黑妹一躲闪,香水都飞到老人和
花狗身上了。老人大概嗅觉不灵敏了,照旧走他的,花狗却是被香气撩拨得昂起头
来,翕动着可爱的黑鼻头,兴奋得汪汪直叫。黑妹见状,“扑哧——”一声乐了,
说李贵:“这香水不能叫黑妹牌的了,得叫花狗牌的了!”
天虽然没晴,李贵和黑妹的脸却晴了。他们打算先把午饭吃了,再去采买东西。
他们进了一家火锅店,见环境不错,价码公道,就选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坐定了,
点了羊肉、血肠、酸菜、冻豆腐和大白菜,还要了一壶烧酒。窗外的雪是白的,铜
炉中的炭火是红的,这一红一白,再加上个黑妹,李贵还没喝酒,就被这三色弄得
三分醉了。他们碰杯的一瞬,彼此都湿了眼睛。
李贵和黑妹从火锅店出来,怕对方被雪滑倒,彼此搀扶着走。他们准备先买录
音机,再买其他的东西。雪本来是无声的,但因为它下得太大了,再加上他们喝了
酒,李贵和黑妹,不约而同地说今天的雪花有响声。黑妹说那是银子落地的声音,
李贵说那是饺子落水的声音。黑妹说李贵:“就认吃!”李贵说黑妹:“就认钱!”
夫妻俩打打闹闹的,走进了鹏发家电城。
也许是雪天的缘故,家电城除了他们,再没别的顾客了。货架上摆着三种牌子
的录音机,一种是名牌产品,另两种是杂牌子的。女营业员热情地向他们推荐一种
杂牌子的,说是可以打折。黑妹说:“选马要选跑得快的,找男人要找聪明能干的,
录音机呢,打折的还不得跑调儿呀,要买就买好动静的!”好动静的,当然是名牌
产品了。他们把这个牌子的三种型号的录音机都试听了一遍,发现音色都很清亮,
难分伯仲,就把目光放在对外形的选择上了。黑妹喜欢底座镶嵌着嫩绿色金属条的
那款,说是看上去像是插着根柳枝,温暖,李贵也相中它了,说是感觉录音机像是
别了支笛子,喜庆。他们问过价钱,付了五百二十块,李贵将一台崭新的录音机抱
在了怀里。瞧他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就像是当年怀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他们即将走
出家电城,准备着去音像店买磁带的时候,李贵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住脚步,回
头对营业员说:“你忘了给我们开发票了。”
营业员问:“你们不是自己家用?能报销?”
黑妹说:“报销啥呀,自己家听。”
营业员说:“那开发票干啥呀?录音机包装盒里有保修卡,购买日期我都给写
上了。这种品牌机,要是出了故障,不拿发票都一样保修呢。”
“发票必须开。”李贵执拗地说:“你们不开发票,就是逃税,你们赚了,国
家可就亏了。”
营业员说:“发票都用光了。再说了,我是按不开发票的价格卖给你们的,要
是开发票,比这要贵好几十块呢。”
黑妹一听营业员这么说,赶紧扯着李贵的袖筒说:“咱开发票又用不着,快走
吧!”
“没发票你们就敢经营?这是违法的!”李贵较真了:“是不是你们压根儿就
没有发票呀?”
营业员火了,她将柜台上的圆珠笔抓到手上,用它点着李贵,说:“就你这态
度,有发票我也不给你开!”
“你敢不给我开发票,我就去税务局告你们!”李贵说。
“告吧!”营业员冷笑一声,说:“一看你就是沟里人,不知道税务局在哪儿
吧?我指给你——出了门往左,一直向前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穿过去,就是税
务局了。”
黑妹本以为,李贵只是说气话,谁知他出了家电城,真的要去税务局。雪仍旧
下,黑妹站在飞雪中数落着李贵,说他脑子有病,自寻烦恼,真是个李怪。她威胁
他,若真去税务局,从此后就不跟他过日子了。李贵负气地说:“你不跟我过,我
就跟天过。”抬腿就走。把黑妹气得直想让这场大雪把自己埋了,省得再跟李贵闹
心。在黑妹眼里,李贵抱着的,不是美妙的录音机,而是一个火力十足的炸药包。
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就是爆炸后引起的阵阵白烟。
看着李贵愈来愈模糊的背影,黑妹难过极了。她有些恨他了。这些年因他的怪
而受到的奚落和委屈,那一瞬间,就像桃花水一样在心中泛滥着。其实家里本来是
太平的,是他自己在找不太平。这种不太平,黑妹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有收敛
的迹象,谁知却是愈演愈烈。
黑妹满心不快地去了音像店。她买了一盘童话故事,一盘黄梅戏,一盘马三立
的相声和一盘空白磁带。李贵想听的二人转,她一赌气,没有买。买完这些东西,
她回到街上,心想自己备好了鞍,马要是跑了,鞍有什么用?因为她不能保证这个
一根筋的李贵,怀抱的录音机会没有闪失。这么一想,她很后悔让李贵抱走了那个
价值五百二十块钱的东西。黑妹正踌躇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是顾大
烟袋,他正拎着几根猪大肠从肉铺出来。他龇着一口黄牙对黑妹说:“这雪下疯了,
看样子今天是停不了了。这路没法走,客车下午就不往回发了。你们得在塔里亚过
夜了。”顾大烟袋是雪龙沟最富的人,他承包了塔里亚至二岔沟、三岔沟、雪龙沟
的运营线路。当年,他也是相中黑妹的人之一。顾大烟袋见黑妹一副失魂落魄的表
情,以为她心疼住店的钱,就开玩笑说:“要是你家李贵同意,我就把你领亲戚家
住一宿,刚好他家闲着一铺炕!”他晃了晃手中的猪大肠,说:“咱熘个肠子,再
扒拉个花生米,喝上一瓶高粱烧酒,一起睡在热炕上,咋样?”黑妹孩子似的不识
逗,她大声说:“不咋样!”顾大烟袋哈哈大笑着,说:“你那么黑,我也觉得不
咋样!”开完玩笑,他又叮嘱着:“要是雪停了,明早八点就发车,你可记住哇,
别和你们家李贵在旅店懒被窝!”黑妹咬牙切齿地说:“谁跟他懒被窝!”
顾大烟袋开着的那台中客,有二十八个座位。要是客满了,没地方坐了,他准
备了一些小马扎,会让乘客坐在过道上。顾大烟袋与进出城公路管理站的人有交情,
所以即便超载了,他们权当没见,照例放行。他淡季时一天跑一趟,旺季时一天两
趟。发车时间依照季节和天气的变化,是不固定的。在黑妹的眼里,那辆中客就是
个羊圈,顾大烟袋是农场主,而乘客就是羊群。每天早晨,顾大烟袋把羊从雪龙沟、
三岔沟、二岔沟收归在圈里,带到塔里亚这个大牧场,让他们尽情地撒完欢儿,晚
上再把他们赶回老窝。说实在的,以往黑妹和李贵闹别扭,从来没有想过嫁错郎。
但今天,她却想,当年跟了顾大烟袋,是不是日子过得更随心呢?黑妹刚动了这个
念头,立刻又把它否定了。因为顾大烟袋肉头肉脑的,只会开车,不过是个挣钱的
机器,没趣味;李贵呢,清秀俊朗,灵光闪烁,连香水都造得出来。这么一想,她
知道跟李贵的日子是不能不过的,又折回音像店,给他买了盘二人转的磁带。黑妹
再次回到街上的时候,开始担忧李贵了。他去税务局,万一不顺利,与人吵起来怎
么办?她想女人和女人毕竟好说话,自己不如再去趟家电城,替丈夫给营业员赔个
不是,哪怕添点钱,只要能把发票开了,李贵也就不会折腾了。黑妹一旦想好了主
意,赶紧行动。雪小了一些,风却大了。北风呜呜叫着,将雪花撕得粉碎。可怜的
雪,未等落地就丢魂了。黑妹踩着雪,就有心疼的感觉。
其实黑妹也不喜欢家电城的那个营业员,她说他们是沟里人的时候,那一脸的
不屑,让她很反感。可是为了李贵,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她。营业员一见黑妹进
来,冷着脸子问:“告完了?”黑妹说:“有啥好告的,不就是一张发票吗?你看
能不能少要个十块八块的,把它给开了?”营业员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么
拗的人,为了一张没用的发票,非要开!”黑妹低眉顺眼地说:“他就那么个人,
就依了他吧,唉。”女营业员听见黑妹叹气了,口气和缓了,她低声对黑妹说:
“既然不报销,我给你开一张假发票吧,能把你男人糊弄过去不就行吗?”黑妹喜
出望外地说:“有假的?太好了!”营业员说:“不瞒你说,谁家的店,不备着两
种发票?都用真的,怎么赚钱啊?”黑妹一想能得到一张发票去哄骗李贵,而又不
用掏一分钱,赶紧附和营业员:“就是啊。”结果不出五分钟,黑妹就把问题解决
了。她把假发票仔细折好,揣在兜里,谢过营业员,去找李贵。临出门时,她怕自
己和李贵会走岔了,嘱咐营业员:“他要是回来开发票,你就说让他媳妇给开走了。”
营业员满怀同情地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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