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被娘叫醒时,还拖着一个长长的梦的尾巴。六月拖着那个梦的尾巴像梦一
样枝枝蔓蔓地穿着衣服。五月看着六月拖着梦的尾巴穿衣服的样子,忍不住在那胖
嘟嘟的脸蛋上拍了一巴掌。六月就顺势倒在五月的怀里。五月喜欢六月倒在自己怀
里的感觉,却不愿意承认这种喜欢,于是身子一闪,让六月滚在炕上,压得梦的尾
巴咯吧一声。
这个样子,还想抢头山?
娘的话像一瓢凉水泼下来,让六月一下子醒透了。
几下子穿好衣服,跳到地下,奔到院里。
熟睡中的村子像一块墨,黑在寂静中。
等着我们的是一队骆驼,无比安顺地卧着,就像佛陀身边的十八罗汉。没有一
点儿生分,没有一点儿挑肥拣瘦,也没有问大家为何方人氏,静静地等着我们骑稳,
就霍然起立,迈开大步,向着沙漠进发,一派绅士风度。
爹把五月和六月放在马驹背上,六月在前,五月在后。天有些冷,来自五月怀
抱的温暖一阵阵钻进六月的骨头里。这是一种不同于被窝的温暖。姐姐的小肚子贴
在他的屁股上腰上;姐姐的胸怀贴在他的后背上。马驹一摇一晃,来自姐姐的这种
温暖就一摇一晃。恍惚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摇一晃里。
就在这时,他发现他把爹给忽略了。爹就走在他身旁,牵着马驹的缰绳,可他
把爹给忽略了,他怎么就把爹给忽略了呢?看了一眼爹,爹像一只船一样浮在黑暗
里;爹只不过是黑暗里的一个动静;看不见爹的眉眼,却能看见爹的呼吸;恍惚间,
六月觉得爹的呼吸就是夜的呼吸。
骑在骆驼上,在茫茫黑夜中行走,其实是一种行走的睡眠。没有路,骆驼本身
就是路。船一样在沙漠中颠簸,在如海的夜色中颠簸,有一种颠簸的安稳,更有一
种莫名的感动。
六月发现,是黑暗加强了姐给他的温暖,水果糖一样的温暖。他从未有过的喜
欢这种黑暗,他甚至不希望光明早些到来,甚至不喜欢高高山早些到来。六月觉得,
有爹陪着的黑暗是一种安全。平时在被窝里,半夜被尿憋醒,他常常发现自己在五
月姐的怀里。爹和娘都上地去了,炕上只有他和五月姐。他就腾地跳到地下去,解
决了问题,然后重新钻进被窝,赖在五月姐的怀里。五月姐的怀抱不同于爹的怀抱,
也不同于娘的怀抱。爹的怀抱硬硬的,有一股书的味道;娘的怀抱软软的,有一种
墨的味道。姐的怀抱不同于爹的,也不同于娘的,既软又硬,既暄又瓷,还有一种
特别的味道,怎么说呢,没法说。六月常常在这种没法说的味道里再次进入梦乡。
骆驼颠簸了一下,开始爬坡。驼峰顶在我的小腹上,让小腹害羞。我不知道骆
驼是否感觉到小腹的害羞。
六月第一次体会到摇摇晃晃给他带来的快乐。他才明白为啥新媳妇要骑着马驹
到婆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让六月快乐的除过摇摇晃晃,还有靠,一种来自摇摇
晃晃背面的靠。
一次,六月从梦里醒来,发现那个“醒”靠在一个既凉又热的地方。悄悄地揭
开被子,原来是一个屁股蛋儿。
嗨嗨,美女蛇。
冷不防就过来一个巴掌。
打你爹。
又一巴掌。
打你爷。
奸巧语,污秽词……
市井气,切戒之。六月一边抢过五月的话头,一边在自己嘴上扇了几下。
不想就在这时,美女蛇突然翻转过来,把他箍在怀里,直箍得他气都喘不过来。
再箍一阵就把人给箍死了。
有那么悬吗?
真的,我都能闻到那个死了。
有那么悬吗?
我都能看到那个死了。
有那么悬吗?
我都能听到死的脚步了。
有那么悬吗?
我都能摸到死的沿沿儿了。
六月乘五月不备,一把把五月箍在怀里,憋足劲地箍。
就真把五月给箍死了。
天色仍如黑漆,让人觉得大家就在一个漆桶里晃荡。回头看队伍,视线里却只
有一串蹄声。更加衬托了夜的寂静。那是一种残余的蹄声,一种被沙层吃残的蹄声。
跟着蹄声,我就进去了,渐渐地进去了,进到一个只有出来时才能意识到的世
界。
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涅槃。
涅槃也可以是摇摇晃晃的吗?
五月活过来时,六月正在哭。
六月的眼泪急刹车,把五月给惹笑了。
美女蛇原来在骗人!
五月就伸出手,无比深情地把六月脸上的泪水擦掉了。
假如姐真死了,有这么一个人牵心,姐也值了。
假如你真死了,我才不哭呢,天这么旱,留下眼泪还能润肠子里。
润你的鸡呢,说着在他的鸡上抓了一下。
润你的个鸡呢,也在她的鸡上抓了一下。
这一抓就吓了六月一跳,姐的鸡窝里怎么没有鸡呢?
好不容易等娘回来。问娘。回答他的却是娘的一叩。
把中指弯成一个弓,用弓背在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碰一下,虽然不怎么用劲,却
特别地痛,古时私塾先生常用,不想娘也继承了下来。
他委屈地摸着烫烫的额头,想,又是哪儿犯错了呢?不想娘却笑了,怎么突然
想到这个问题的?
六月就叉开双腿,挺了肚皮,说,我有,姐没有,爹有,你没有。
六月这样给娘说时,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些什么,但又无法究竟。
只见娘像一盆水泼在地上,半天,才从地面上泛出来一个声音,等你长大就明
白了。
又是长大就明白了,难道我现在还不够大吗?
现在,我算是长大了吧?如果说我是为了明白才拼命地长大,那么当我真的长
大时,恰把当初的那个问题给忘了。一个拼命赶路的人,忘了自己因何出发。这不,
一晃,告别马鞍已经三十多年,日子就像白驹过隙,但我却找不到驹上的那个鞍子,
找不到来自鞍子的安稳,也找不到驹蹄落在黄土路上的清脆。日子浑浊得像一团泥
浆。多亏了这无所事事的敦煌之夜,这为了行走而行走的行走。原来,这回到童年
的小径就藏在无所事事里。白天就不行,白天的风景太多,主人的安排也太多,忙
不过来,而一个作家的坏毛病是要在任何地方都想发现大义。当我在风里寻找内容
时,我发现我已经和风错过;当我在雨里寻找意义时,我发现我已经和雨擦肩;还
有手里的相机,也是最最可恶的东西;同样的人的坏毛病,总想把一切留下来,或
者装在什么里面,带回家;为此,我们又和这些要留的东西错过。我们总是不愿意
进入当下,我们总是想着未来,一个人就是这样错过风景的。
感谢夜,让我的相机失效;感谢风,让我的眼睛失效。
我吃惊地发现,就在这一刻,那个真正的“看”发生了。
风景随之到来。
六月喜欢闭着眼睛看太阳,也喜欢闭着眼睛看天空,还喜欢闭着眼睛看糖。姑
夫从南里给他们带来了两粒水果糖,他和姐一人一粒。他们当然没敢轻易动手。他
们在商量一个可以把糖品到家的最佳方案。
最后姐说,我们要闭住气,闭上眼睛,隔着糖纸拿着糖的一端,把糖的另一端
轻轻地轻轻地点在舌尖上,让那一点慢慢放大,放大,再放大,大到不能再大,然
后再点一次,这样就会让糖永远活着。
开始。开始。开始。
品。品。品。
啊。啊。啊。
……
就有一缕芬芳弥漫开来,那是莫高窟卧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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