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月问六月把甜放了多大。六月说像院子这么大。五月说还是小了。六月问五
月放了多大。五月说像天空那么大。六月就惭愧得不行。可是六月不信,六月说我
怎么没有看见那个天空?五月说你肯定不会看到天空。六月问为什么。五月说因为
你在品的时候睁着眼睛。
难道只有闭着眼睛才能看到天空?
当然,这眼睛一睁,舌头就失灵了,舌头一失灵,当然看不到天空。
你是说这天空是舌头看见的?
五月惊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六月的问题。说是么,舌头上又没有长眼睛
;说不是么,又觉得分明不是眼睛看到的,那到底是哪个看到的?
好在六月没有继续追问,他接着说,这眼睛原来是个坏东西,里通外国的坏东
西。
是啊,要不爹为啥说孔老夫子教导我们非礼勿视呢。
难怪娘在品爹的时候要闭着眼睛。
五月眼仁鼓得像青蛙,你说啥?
那天,我在堡墙上睡着了。醒来,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从气孔往里一看,爹正
在吃娘呢,娘问啥味道,爹说水果糖的味道。娘说这话时,就闲着眼睛,原来是非
礼勿视呢。
那才不是非礼勿视呢。
是啥?
肯定是为了把爹放大,放到天空那么大。
可是爹还动手呢,爹不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爹怎么动手了,他打娘?
不是,爹的手从娘的下襟伸进去……
不想五月一把把六月的嘴捂上了,孔老夫子不让你害烂眼病才怪呢。
为啥?
这才是真正的非礼勿视呢。
姑姑——油——
一声鸡鸣把我从比天空还大的水果糖里带出来。睁眼一看,天比刚才还要黑。
真佩服带驼人,他们可以不打灯在如此漆黑的夜色中行走。也许正因为没有路,大
家才可以闭上眼睛行进。一条没有路的路,那就是沙漠。可是,如果没有路,这些
沙子又是从哪里过来的?
姑姑——油——既然有鸡鸣,肯定附近有村庄。果然,从驼峰传来和在沙漠上
行走不一样的地面传感,说明骆驼上路了。
回忆小时候躺在热炕上听雄鸡报晓的情景,是我生命中的最大享受之一。多年
以后,学了现代汉语规范用词,我也不愿意把这个象声词写成“咕咕——呦——”,
而坚持写为“姑姑——油——”我觉得“姑姑——油——”里有一种希望,一种提
醒,对幸福的提醒,就像是一个无比可爱的侄女无数次地给姑姑说,看,油,而且
是故乡最好吃的胡麻油。五月姐说,还可以是煤油,好多好多的煤油,我们就可以
点好多好多的灯盏,让大年亮透,让正月十五亮透,让高高山亮透……
咩——不防,羊羔软软地叫了一声,把人的心提了一下。那叫声穿过夜色,既
可爱又可怜。五月让爹把羊羔给他抱着,爹说不行,上山时马驹颠脚六月后仰会压
着它的。六月说那给他抱。爹说,你把灯笼打好就行。六月说,那我下来走上,让
我姐抱着羊。爹说地上露水很重。六月说你的鞋早湿了吧?爹说,爹穿的是旧鞋,
湿了没关系。六月就下意识地翘了翘自己的新鞋,觉得那双脚板也变成了新的,觉
得被脚板划过的夜色也变成了新的。
这人为啥这么喜新厌旧呢?
可是,这新鞋迟早得落在地上啊。
还是旧的好,只有用旧的东西才不怕用旧。
咩——为啥羊羔不穿鞋?
羊羔想吃奶了,姐说。
羊羔知道今天是重阳吗?
人家当然知道的,要不然怎么叫重阳呢。
重阳是九月九的意思,傻瓜。
谁不知道。
知道怎么胡说呢?
谁胡说了,重阳再加一个羊,就是三个羊。
哈哈,那叫“三羊开泰”,傻瓜。
六月能够这么巧妙地把爹的春联用在这里,让五月既佩服又嫉妒。
五月不甘示弱,羊羔本来就是“高”,再加两个,就变成三个“高”,比高高
山还高。
那也没有人的嘴高,人们嘴一张,就把这个“高”给吃了。
娘说凡是吃羊羔的人都要倒大霉的。
为啥?
因为“三羊开泰”。
这次轮到六月佩服了。
娘说,那些吃羊羔的人,上再多的高高山也是没有用的。
为啥?
因为重阳神最讨厌吃奶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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