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老家宁夏西吉县将台堡一带,把还在吃奶的孩子包括幼畜叫“奶嘴”。说
起“奶嘴”,我想起一次在公园里听两位女同志聊天。一位说她有一年到乡下支教,
住在一个老乡家里,老乡为了感谢她们,硬要给她们杀羊。当老乡从羊圈抱了一个
羊羔往外走时,乳羊像是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发疯地阻拦;可是羊羔终究被老乡
带离羊圈,只见被关在栏内的乳羊拼命地撞击圈栏。当羊羔在老乡刀下的叫声渐渐
弱下去的时候,那个乳羊停止了冲撞,呆呆地站在那里,头上流着血,嘴里喘着气,
脸上的表情让人不敢也不忍去看,她说那是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比绝
望还绝望,比无奈还无奈,比悲伤还悲伤。她说她当时从未有过地想念孩子,恨不
得立即回到城里,回到孩子的身边。当羊羔肉端上来时,她觉得那不再是一盘羊羔
肉,而是一个母亲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更不要说动筷子了。另一位说,不吃是
对的,科学家说当动物被宰杀时会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化为毒素注入到肉中,人吃肉
其实是吃毒,是往身体里埋定时炸弹,你看牛蹄疫是吃出来的吧,禽流感是吃出来
的吧,“非典”是吃出来的吧。同样是两个素食主义者,境界却是天壤之别。后者
是出于保护自己才茹素,前者则是出于善良,出于慈悲,出于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出于“忠恕”,出于“夫子之道”。
小时候常听爹讲一个词“共体”,有些习以为常,及至年长,才发现这个词的
了不起。既然大家都是造化的孩子,那么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
妹,那么当我们路过草坪的时候,就不应该从小草的身上踩过去;既然大家都是兄
弟姐妹,那么我们在看到可爱的羊羔时,就不应把它看作盘中餐;既然大家都是兄
弟姐妹,那么我们引弓搭箭时,就要想到“母在巢中盼子归”。
六月接着说,如果娘来就好了,她还可以把小鸡抱了来,把小猫抱了来,让它
们也重阳一回。
那还有小狗呢,还有燕子呢,还有鸽子呢。
娘说有羊羔代表就行了。
爹说话了,过去就是全家齐上呢,那时咱们还人全势全,上山时你爷爷总指挥,
爹领人,你二叔领牛,三叔领羊,四叔领鸡,秩序得像队伍一样。
后来为啥不人全势全了呢?
后来他们就进城了。
为啥进城呢?
因为城里是花花世界。
花花世界有多好?
在爹看来没多好。
没多好他们为啥还要去?
将来你们去了就明白了。
骆驼从村子穿过时,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或者说是荒谬的感觉,尽管强烈
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一种让人心乱的人间气息。
好在很快村子就不见了,骆驼开始持续地爬坡。
一行人就从漆黑的海底渐渐地浮到水面。
沙峰上隐约有灯火,那是先行到达的筹备组。
突然,前面的安妮叫了一声。几乎在同时,带驼员打过来一个手电,把夜捅了
一个光明的洞。安妮的那个“哎哟”就落在那个洞上。安妮的红色夹克像炉塘里沉
睡的火传过来一点点温暖,让人觉得她的那个“哎哟”就像一块睡眼惺忪的炭。
顺着电光看去,原来是一条蜥蜴惊扰了骆驼,或者说是骆驼为了躲过蜥蜴,才
不得不给主人一场虚惊。骆驼一副对不起的神情,认真谦退,虚怀若谷,好像在说,
为了蜥蜴先生,本大人不得不委屈贵小姐一下,却又隐忍,让人想起古中国那些训
练有素的外交大臣。
六月要骑在姐后面,爹坚持不让,什么原因呢?
爹说让你坐在前面打灯笼啊。六月说我姐坐在前面也可以打灯笼啊。爹说重阳
节的灯笼要少爷打呢。六月的腰杆里就蹿上一种东西,旗杆一样呼呼呼地拔向天空。
一种来自旗杆的优越感烧着他的心,也烧着他的后背。姐像是感觉到了这种烧,把
胸怀挪开,又让六月失落。六月说,爹现在把灯点着吧。爹说现在还是大路,爹能
看得见,等小路上再点。六月换了一个手提了灯笼,虽然灯笼还在睡觉,但他却能
从中看到一种亮,却不分明。没有点着的灯笼还是灯笼吗?
但六月很快就忘了这个问题,因为六月想到了娘,娘为什么不来呢?
爹说,你娘在山底等着接你的锅盔呢。
六月说,我们家的锅盔最大最圆了,肯定能够第一个滚到娘怀里。
五月摸了摸背上的锅盔,觉得把这么大的一个白面锅盔从山上滚下去,多可惜
啊。可是她立即又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小气了,就表态似的说,从高高山上滚下的
锅盔已经不是锅盔了,是吉祥如意……
六月拦截:是五谷丰登,是风调雨顺……是国泰民安!
六月和五月傻眼了,他们居然同时“国泰民安”。
六月嗨嗨。五月嗨嗨。
骆驼往沙峰攀登时,我看到了倒扣在头顶的海,和闪烁在海里的星群。更为准
确些说,是一条河。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恒河沙”,一条河是一粒沙,一粒沙
是一条河,那么我们现在就在无数条河上浮游,这胯下的骆驼就是舟了。如此说来,
我们是在无数条河上?而且同时在无数条河上?嗨嗨你在错解如来意,错解如来意
是要被罚做狐狸的。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记得小时候问父亲世界有多大。父亲
如此给我们打比方:
佛国有河名恒河,
恒河之沙不可数;
恒河一沙是一河,
沙沙为河不可数;
河河之沙不可数,
沙沙河河不可数……
这样不停地想下去,直到你想不动,世界就这么大。
五月和六月就比赛着想。突然,五月两手捂了脑瓜说,我的头怎么没有了。六
月就在五月的脑门上一考儿。
老家把中指借大拇指发力弹人叫“考儿”。
五月没有感觉。六月就害怕起来。莫非五月的头真没有了?可是他分明看见在
她脖子上啊。又一考,就把五月考哭了。
可是这次五月没有还击他,而是十分认真地哭。
哭了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
神经病,六月说。
我现在能感觉到我的头还在。口气是庆幸的,表情是劫后余生的,有惊无险的。
六月的眼睛就直了,莫非姐的头刚才真没了?
你呢,难道你的头一直在?
六月说,我的头倒是一直在,可是上面挂满了恒河,比头发还多,哗里哗啦地
响呢。
娘不是说上古时的人把头发叫三千烦恼丝吗?你的头上倒有三千烦恼河。
六月的眼睛又直了,怎么今天奇迹都发生在姐的身上?怎么今天好想法都出现
在姐的脑瓜里?莫非姐的头不是肉头不成?
相处的时间一长,觉得一头金发长在美国人的头上真是好看,再配上那种宝玉
一样的眼仁儿。再想那些如此效仿的中国人,就觉得俗不可耐了。黑发之于中国人,
金发之于美国人,天经地义,可是现在的人们却要地经天义。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中国到美国
而是我现在坐在你对面
你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美国到中国
而是我现在坐在你对面
你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
这是我给写作组交的第一份作业,我不知道翻译是如何给美国朋友翻译的,但
我从美国朋友的眼神里,看到了他们的“懂”,又看到了他们的“不懂”。真是一
言既出,驷马难追,难怪老祖先要不立文字以心传心。可是以心传心,又如何是我
等五谷俗人使得。因此,世界就变成一个误会的世界。如果我是孙悟空就好了,就
可以钻进他们的脑瓜里看个明白,看看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就可以钻到他们的心里
说个明白,让他们不打折扣地看到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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