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天晚上,写完作业,已是子夜;楼上静静的,想必大家都已进入梦乡;就穿
了外套,拿了钥匙,一个人悄悄地登上楼顶。不想休和爱德华正坐在烛光下对饮,
不由得一阵感动。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原想这只是中国人的浪漫,不想现在
却成了美国人的写照。一时间有种凑上去加入到他们中间的冲动,可转念一想,自
己是无法加入到他们行列中间的,因为门被封着,那个可恶的语言之门。
只好退到一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打量沉睡的敦煌;目光就穿越鸣沙,月光一
样落在月牙泉上;此刻,倘若独对月牙泉,那该是一种怎样的享受?
相看两不厌,只有月牙泉。
如此想时,已打扰了月牙泉了。
还是回家睡觉吧。不,是回屋睡觉。不,是回家睡觉。回。
下楼时,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美国”,心想,他们现在在聊些什么呢?
躺在床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居然不是莫高窟,不是鸣沙山,不是月牙泉,而
是美国,他俩坐在那里,一直在说什么呢,他们总不会一直坐到天亮吧?
不甘心,第二晚的同一时刻,再一次登上楼顶,嗨,还是他们俩。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莫非要把这晾台坐穿不成?莫非要把这鸣沙之月全部揽入
你们的眼底不成?话是这么说,但从心底升起的,却是感动。几天来,看着美国朋
友孩童一样用筷子把菜几经周折夹在嘴里,有种感同身受的成就感,并无端地为此
感动,因此常常忘了用餐,追随着他们手中的筷子。
这时,我仿佛能够看到,他们的脑瓜里也有无数的筷子,在如此夹着翻译递给
他们的面点、菜蔬、饮料。小时候,爹就是这样教自己蹒跚学步;稍大些,爹就是
这样教自己鹦鹉学舌。那天晚上,爹就让他用平时背的古诗描述一下骑在马驹背上
的感觉。
六月脱口而出,大姑娘骑驴,恰如其分。住嘴!六月没有想到,爹的口气像生
铁一样。六月还为自己得意呢,以为自己说了一句再贴切不过、再水平不过的话呢。
这是双全哥常说的一句话。双全哥是木匠,他在合榫时常常这样说。当时他并不知
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玩。今天,虽然五月姐不是大姑娘,但也是姑娘,
虽然不是驴是马驹,但总也是骑。可是爹为什么要阻止他呢?每当平时自己把背来
的句子用在事情上,爹总要夸奖的,可是今天爹为什么这么“生铁”呢?
现在,我的脑海里再次闪过这句话。队伍中有许多大姑娘,当“大姑娘骑驴”
在脑海里升起时,我一巴掌把下半句打掉了,反倒觉得自己的这一巴掌恰如其分。
一次,爹带我们去看马戏,当一个人上演走钢丝时,爹说,人的一生,就像走钢丝,
左一下右一下都会葬身深渊。那时不大懂得。及至成年,成为一个半吊子作家,才
发现带着文字行走也是走钢丝。我们太容易滑向惯性,写着写着就被惯性带跑了,
不知不觉就开始脱,就开始上床,就开始下流,就开始低级趣味……那时的文字就
像是一个从山上滚下的磨盘,要想改变它的方向,非有神力不可。那是一种扭转的
力量,一个作家的腕力就是在这时练成的。现在想来,我们就是父亲手里的文字,
年年岁岁,时时处处,他在带我们走钢丝,处心积虑。
那天和美国作家交流,翻译刘雪岚老师选择的是我发在《文艺报》上的一篇短
文《提防不洁的文字和长命百岁的文学》:
茶杯刚喝完就洗,也许不需要动手,在清水中冲一下就可以了,但是过上一会
儿,就需要茶巾了;过上一天,茶巾都没办法了。
这让我蓦然想到时间,结在杯子上的,不是茶垢,而是时间,一种非当下的时
间。
由此想到古人为什么强调要回到当下,因为回到当下是对时间的最大礼敬,而
延误了的时间即变成了“业”,它的功能是“障”,这也许就是民间“业障”(孽
障)一词的含义吧?再漂亮的杯子,由业所障,也变得丑陋了,甚至失去本来面目。
这让我想起神秀的一个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
埃。
因为有慧能对比,曾经觉得神秀不怎么的。但是现在看来,神秀已经了不得了,
而且他的药方可能更适合我们。因为更多的人根本无法做到真空,而只要“有”在,
就不可能不染尘,因此还是“时时勤拂拭”靠得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妙是妙,却让我们
无法企及。
明珠之所以蒙尘是因为它没有一双除尘的手,为此明珠不明。
那么生命呢?一个双手被绑的人是无法自己松绑的,就像一个沉睡的蜡烛无法
自燃。为此,“对方”就显得重要,火种就显得重要,已经解脱的人就显得重要。
沉睡何尝不是另一种尘垢,绳子何尝不是另一种尘垢。
它是何时落在我们身上的呢?
我们又是如何落入它的圈套中的呢?
我们找不到答案,因为我们的心上满是尘垢。
尘是最不起眼的东西,最容易让人忽略的东西,但正是这种不起眼,让我们不
知不觉地蒙上了眼睛,一个蒙尘的眼睛当然看不到真相。
一个蒙尘的心灵呢?
尘是落的,垢是结的;尘是无法避免的,垢是可以避免的。因此尘可以借助吹
气扫除,垢则需要水了。这让人不由想到水,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水?
剩下的话都毋须说了。
水,一个多么盛大的慈悲。
水不能洗水,尘不能染尘。
太喜欢这个句子了。
一个多深多大的奥妙啊。
水为什么不能洗水?因为水是无分别的,准确些说是无法分别的,是“一”,
一滴脏了,所有都脏了。
水是无法把其中的任何一滴脏水从中清除的,因为即一即亿。
这个秘密真是太大了,大得让人胆战心惊。
那么怎么办呢?只有防微杜渐,只有从防做起。
这就回到尘。
但尘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为此除尘显得必需。
剩下的事情,就是除尘了。
甚至可以说是全部。
尘为什么不能染尘?还是因为尘是无分别的,只要是尘,不论你是哪路来的,
姓甚名谁,都是一样的。
为此,尘就有机可乘。
因为前尘,后尘得逞;因为后尘,前尘得逞。
这个天大的掩护,就打到底了。
只要是尘。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尘垢,可能是不洁的文字。它们不经意落入我
们心田,积久成垢,再久成岩,洗也难了。
灵魂往往就是这么窒息的。
即使洁净的文字,假如不能变成水,也是灰尘之一种了。
为此,水性的文字才是地道的文字,善的文字。
而要把文字变成水,或者说让如水的文字流布人间,需要怎样的一种心泉。
由此观之,一直争论不休的真假文学之辩,也许就有了依据,同时也变得明了
起来。
而尘是无法避免的,只要我们在时间里。
那么洗就成为生命的必须和必需。
那么水就成为生命的必须和必需。
那么如水的文字就成为生命的必须和必需。
那么生产净水的人就成为生命的必须和必需。
那么,文学还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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