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郑真永来了一个星期了,每天晚上都来酒吧喝酒,跟家祥和强哥混得像老朋友。
她烟抽得很凶,数码相机很高级,镜头一圈套一圈,能拉出老长,像个新型武器或
者玩具什么的,她要么抽烟,要么“咔嚓”“咔嚓”按着快门,有时候,她同时做
这两件事。
她去雅丹魔鬼城那天,清早出发,傍晚才回来。走的时候皮肤还像牛奶一样白,
回来就变成了咖啡色了。她的身体里吸饱了阳光,从里往外散发着热量。她给家祥
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像放小电影。
那些石头很动人,各种各样的形状。像金字塔的,像狮身人面像的,像布达拉
宫的,像教堂的,像茅屋的,还有几十个连成一片,组成一个石化的“小镇”,有
一只“孔雀”,更是形神兼备。
“在那里还是一片大水的时候,这只‘孔雀’在水下,水草在它身上像绸带一
样飘舞,各种各样的贝壳类生物寄生在它的翅膀上面,五颜六色的游鱼从它身边来
来去去——”这位韩国女郎读大学时在中国待了五年,汉语说得比中国人还好,
“你能想象吗?”
郑真永眼睛细长,单眼皮,长得像孔雀,她的身体从吧台上面朝他倾斜着,家
祥可以从她T 恤衫的领口处瞥见她的乳沟。
“确实是——”家祥口干舌燥地说,“很美!”
强哥在吧台那边喝啤酒打量着他们,听见家祥的话,他笑出了声。
“你们在敦煌多幸福,莫高窟啊,魔鬼城啊,”郑真永感慨,举起相机对着家
祥“噼啪”“噼啪”拍了一阵子,“——我们走了就不容易再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相机里面,示意家祥过去看。
家祥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
“靓仔哦!”连强哥看了都夸。
“她看上你喽。”郑真永离开酒吧的时候,强哥打量着她的背影,对家祥说,
“小白脸就是讨女人喜欢。”
“哪有。”家祥笑笑。
“不过这种女人瘦巴巴的,没什么啃头儿,”强哥从冰箱里拎两瓶啤酒出来,
把两瓶啤酒对到一起,一拧一扳,瓶盖就启开了,“玩艺术?早晚让艺术玩死。”
“还是王葵好,”强哥把一瓶酒递给家祥,“这里那里鼓鼓的,像装满满的荷
包,随便你掏!”
强哥这样说王葵,让家祥有点恼火,不过跟老板他也是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强哥是老板从香港带来的调酒师,他来敦煌这个“闷死人”的地方,是讲义气,
给老板“撑场面”的。再说了,难得强哥看家祥顺眼,把他从厨房调到酒吧里来,
还教他调酒。
家祥跟新婚夫妇说完话,回头再找王葵,她已经走了。家祥看了眼墙上的钟,
他不想像往常一样去员工食堂吃饭,几十个人围着几张长桌子密密麻麻地坐着,强
哥说活像监狱里的囚犯。
吃的东西也单调,无外乎米饭馒头,土豆白菜。
家祥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王葵,王葵上楼找他来了,“经理叫你。”
“干嘛?”
“我哪儿知道?”
他们顺着楼梯下楼,家祥紧走两步,蹭到王葵身边,试图牵她的手,“早晨见
到你之后,我睡回笼觉时梦见你了——”
从楼梯上上来几个人,扛着行李,嘻嘻哈哈说话,脚步轰隆隆响,他们像一股
上流的河水,把家祥和王葵分开,一直到走到大堂,家祥再也没找到给王葵讲梦的
机会。
大堂里面挤着更多的人,天南海北的口音,有人在说笑打闹,有人手里拿着一
大把房卡,边叫名字边往下分。
“哪儿来这么多人?”家祥问。
“都是大学生,”王葵停下脚步,说,“好像有个重走‘丝绸之路’的活动。”
“什么‘丝绸之路’,不就是戈壁滩从中间豁条路嘛。”家祥顺口说道。
强哥整天发牢骚,他都背下来了。
“吃饱了撑的。”
王葵斜睨了他一眼,“你跟老板说去啊。”
“哎,说正事儿,”家祥在厨房门口拉住王葵,说,“过十分钟,我在门口等
你,我们出去吃饭。”
王葵犹豫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家祥说着,推开门,经理迎面过来。
“家祥——”
“你开到门口,我马上就来。”家祥把藤编的箱子“嘭”地放到车上,跟司机
大明打了声招呼,朝大门跑去。
敦煌山庄大门旁边,有个铜铸的飞天雕像,王葵站在飞天前面,飞天身上衣带
飘飘,仿佛王葵生了翅膀。
“没法儿出去吃饭了,”家祥叹口气,“经理让我去给那几个韩国人送饭。”
“是那个女人点名要你去的吧?”
“你说什么呢?”家祥笑了,“人家干吗点我的名?”
“你自己心里清楚。”王葵笑了。
“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吧?”
“恐怕不行啊,”王葵扭头朝酒店大堂那边看了一眼,“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学
生,经理说,中午自助餐的菜要做平时的三倍——”
家祥骂了句脏话。
王葵往家祥手里塞了个东西,转身回去了。
家祥跑到面包车前面,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个钥匙链一
个手机链,黄铜的,铸出骆驼图案。
大明看到里面的卡片,“你生日?”
“哦。”
家祥把东西塞到牛仔裤里,硌得屁股不舒服,他又掏了出来。
“过生日还这么蔫不啦唧的?”大明搡了他一把。
大明车开得飞快,绕过旅游品市场,直接进入鸣沙山月牙泉景区。一对骑着骆
驼的游客从面包车边上经过,驼铃叮当,女人们把脸捂得像巴基斯坦人。家祥没见
过巴基斯坦人,但他见过一些印度人。有两个印度女孩子让人印象深刻,她们披着
沙丽,皮肤黝黑,在角落里悄言细语,研究敦煌英文版的地图。家祥送啤酒过去时,
她们收敛笑容,头一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波如雾如烟。
在一个沙坡上面,九十九朵莲花摆成了一个莲花形状。郑真永在酒店后院做这
个模具的时候,家祥被派去给她帮忙,起初,她没找到称手的工具,让家祥从餐厅
找来几个大小不一的汤勺。那些汤勺一落到她手里,就有了十八般武艺,让家祥大
开眼界。
泥塑做完之后,郑真永指挥家祥调石膏浆往泥塑上面一层层泼洒,过了一天,
石膏模具从泥塑上取下来,她又修理调整了大半天,家祥看着她直接用手在模具上
磨来磨去,也不怕皮肤会变粗糙。这些沙子莲花就是用石膏模具翻制出来的。
“从早晨到现在,拉了几十桶水上去,”大明在山下跟家祥说,“我懒得再上
去了,在这里等你。”
家祥提着藤箱往上走。他白天在餐厅里工作,往窗外一抬眼就是鸣沙山。每天
晚上回宿舍睡觉前,他跟强哥在露台上喝瓶啤酒,闲聊几句,面对的,也是鸣沙山。
他早就听熟了风吹流沙的声音,但跟鸣沙山亲密接触,这还是第一次。
登山的木梯嵌在沙里,远看像一排锯齿。家祥在半山腰处往敦煌山庄的方向看,
只看见连绵的沙山,以及沙山形成的光影。在峡谷底部,月牙泉如一块弧形碧玉,
温润地镶在金色沙漠中间。
郑真永坐在遮阳伞下面抽烟,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洇得湿答答的,她脸涨得通红,
头发拢到脑后面胡乱绾成个发髻。
“全是你一个人翻制的?”家祥问。
“当然了,”郑真永说,夹着烟的手朝前一指,“一举一动都要拍下来的啊。”
两个摄影师举着摄像机对着那朵大“莲花”拍摄,从中心处往边缘,小“莲花”
的颜色逐渐加深。
郑真永用韩语叫他们过来吃饭,他们的脸也都晒得红通通的,冲家祥笑着点头,
说了几句话。家祥听不懂,但知道他们在跟他客气。
郑真永跟摄影师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盒饭,咕咚咕咚地喝矿泉水,她对家祥说,
她和他们会一直待在山上,共同记录这些莲花产生,在阳光下面曝干,最后被流沙
吹散,直至掩埋的全过程。
“我们这么可怜,”她调皮地说,“请厨师们多给做点儿美食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