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莲出阁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雪。早晨我在被窝里刚醒,就听见父亲在外屋地
上跺着脚说,这雪下的!有半尺多厚,我看马莲这孩子没什么福。母亲拉着风匣问
父亲晴天了没有。父亲说天倒是放晴了。母亲说,只要晴天就不碍事了,人家今天
才是正日子。
马莲出阁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前几天,我就听见母亲跟父亲说,马莲已经有日
子了,问我们家随什么礼。我们村有随礼的习惯,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你一点儿表
示没有,就会被人说成是灶坑打井、屋顶开门、不擗菜叶子的吝啬鬼。父亲想了想,
问,四儿那时候他们随的啥?父亲说的“四儿”是我四姐,她是去年出的阁。母亲
说,我记着呢,是一双袜子。父亲说,那就买双袜子吧。母亲说,不差差样?父亲
说,送条围巾太贵了,送一对小镜子又怕重了,没用;还是送双袜子吧,到啥时候
都穿得着。第二天父亲就骑着毛驴儿跑了十多里地,到供销社买回一双袜子,是那
种大红色的,袜桩上还印着两只小喜鹊。母亲爱惜地看了看,说行,挺喜庆的。然
后就让我给马莲家送了过去。
送去袜子之后,我就把马莲出阁的事忘了,准确地说是没当成一回事。丫头出
阁比不得小子娶媳妇,小子娶媳妇才叫热闹。新媳妇进了村,当天没大小,不管男
女老少,都可以堵在门口里要喜糖,抢喜糖。抢不到喜糖的,就抢新媳妇从娘家带
来的随身物品。捞着啥抢啥,扒鞋的都有。要想被抢去的东西物归原主,就得拿喜
糖来交换。晚上,还得搅酒,摆一桌酒菜,让新郎新娘挨着个儿地敬,却不痛痛快
快地喝,而是百般刁难,不是问新媳妇这个,就是问新媳妇那个,不是让人家这样,
就是让人家那样……净出幺蛾子。羞得新媳妇一个劲儿地捂脸,还不许恼。一直闹
小半夜才散场。估计小两口该休息了,睡觉了,一些好事的坏小子还可以踅回去,
蹲在窗子底下听听声……特有意思。因此,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盼着娶媳妇。尽管
娶来的媳妇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也盼。至少她可以给苦闷的山村带来一种短暂的喜
庆与欢乐。
丫头出阁就没这么热闹了。无非是在正日子那天摆上两桌酒席,请请那些随了
礼的亲戚朋友和老邻旧居(都是大人们的事,与孩子无关)。第二天,婆家那边来
一驾大马车,或来一辆小驴车,有的干脆牵来一头驴,把个哭天抹泪的丫头一接就
走了。剩下一村子的寂寞与没趣儿。谁还把这样的事当一回事呢?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突然宣布说,这次坐席他不去了。
一般地说,坐席都是一家之主的事,或者说是男人的事。只有男人有事不在家
的时候,女人才出面。母亲不解地看着父亲,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父亲不慌不忙地
喝尽碗里的最后一口粥,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叫着我的大名,说这次坐席让我去。
我听了一怔。
平常,父亲和母亲都是叫我“学生”,这次父亲意外地使用了我的名字,听起
来感觉有些陌生,同时,父亲让我去坐席这件事的本身也很突然,让我吃惊。
我说我不去。
父亲问,今天不是星期天么?
我说,那我也不去,我还想去套鸟哪。
辽西的冬天漫长而枯燥,只有下了雪,才会给人一种别样的生机与乐趣。一场
大雪之后,房子、树木,以及周围的山山峁峁,全白了,大地一片静谧。在这样的
天气里,我们一些男孩子最喜欢做的就是套鸟了。套鸟首先得扎套子。我们跑到生
产队的马圈里捡回一些白色的马尾,找来秫秸秆,揻成三脚架。然后,用小刀在架
子上扎出小缝,再用一片席篾儿顶着马尾往缝里一塞,把马尾套子夹住。这样一个
挨一个,越密越好。套子扎好之后,找一片鸟儿们无食可觅的地方,扫去浮雪,埋
上套子,撒点谷糠之类的食物,人就可以回避了。估计差不多的时候,跑去一看,
梦幻一般,果然有鸟儿在那里张着翅膀扑棱呢……会哨的,或者好看的,像“风头”、
“三道门儿”什么的,就剪去翅膀,或装进笼子里,养着玩;要是麻雀之类,则包
成个泥团埋在火盆里烧。烧得恰到好处时,剥去泥丸,喷香的一个小肉蛋儿就出来
了。坐席有什么意思?
父亲看着我说,你也干点儿正事!
我不认为坐席就是什么正事,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还是个孩子。我没坐过
什么席,也不会坐。
我把目光转向母亲的时候,母亲也正在看着我。以往遇到我不愿意做的事,母
亲差不多都会替我说话,可这次她分明地站在了父亲一边。
她说,你吃还不会?你去了,也让赵旺家的看看,我的小子能坐席了!
赵旺家的就是马莲她妈。过去我常听母亲念叨,马莲她妈一连生了五个丫头,
自己没儿子,看谁家生出个小子她都眼气。母亲也是一连给我生下四个姐姐,怀孕
第五胎的时候,马莲她妈逢人就说,等着吧,她要是生出个小子,我把两个眼珠子
都抠出来!结果,后来母亲生下我的时候,马莲她妈是最后一个来下汤米的。一进
屋,她还不太相信似的在我的腿裆里摸了一把……当时,她那才叫不好意思呢。
听了母亲的话,父亲有些不以为然,他说,行了行了,都啥时候的事了,你还
磨叽!
母亲温下声来说,不是我磨叽,她不是要把两个眼珠子都抠出来吗……这么多
年了,她咋一个也没抠出来?
正说着,马莲的四叔来了,问我们家晌午谁去坐席,好安排桌。
父亲又一次报出我的大名,而且语气郑重,听起来有一种隆重推出的意思。
马莲的四叔看了我一眼,他说那就坐头悠儿吧。
父亲不容置疑地说,让他坐二悠儿。
那时候,遇到婚丧嫁娶,还不时兴上饭店,村子里也没饭店,都是在家里摆酒
席。家也不大,差不多都是三间土房,最多的可以同时摆两桌:东屋一桌,西屋一
桌。坐得下,就一勺烩了;坐不下,就得分“悠儿”。一般地说,头悠儿坐女桌,
女的不喝酒,散席快;男人都被安排在二悠儿。
我坐的是二悠儿。
尽管十分不情愿,后来我还是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没有理由违背父亲的
旨意。即使有理由也不行,他毕竟是父亲。再说,我也不愿让他骂我不闯荡,没出
息,是个见不了大天儿的“夹尴头”。
到马莲家去的时候,我走得磨磨蹭蹭。村子里到处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沟沿的
那棵老榆树上,聚集着许多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雪天里到哪儿才可
以找到食物。村子里很静。三十多户人家,一半靠近南边的大沟,另一半稀稀落落
地散落在山坡上,中间是一条狭长而弯曲的村道。我们家住在村东头,马莲家在西
头,平时除了万不得已,我很少到村子西头去。我怕老刘福多家的狗。老刘福多家
在村西头的一个坡坎上。他们家养着一只大黑狗,整天趴在门口外边。人从坡下一
过它就会跳起来狂吠。父亲的经验是,它不咬人,就是瞎咋呼。但是你可不能跟它
对着眼瞅,也不能跑。因此,每次我不得不从老刘福多家经过时,尽管心里害怕得
不行,却不得不硬着脖子、夹着腿慢慢地走过去……
我来到马莲家的时候,坐席的人已经到了很多,沾满雪水的破鞋脱了一地。那
时候坐席都是在炕上,还没有圆桌,要是有圆桌就好了,两间屋子,地上搁一桌,
炕上搁一桌,就不用分悠儿了。
那天,给马莲家“支客(qiě)”的是王少泉。村子里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个
能料理事的人,现在叫“知宾”。这人要能说会道,出了差错,会打圆场,死人也
能说活了。还得好酒量,遇上能喝的客人,必须要一陪到底。总之,就是要替东道
主把亲戚朋友都支应得乐乐呵呵,不能让亲戚朋友挑了礼。知宾的人不坐席,而是
这屋那屋地转,来回视察,看有没有可料理的事。即使没什么事,也是一脸很忙的
样子。
王少泉五十多岁,长瓜脸,嘬腮。平时我不太喜欢这个得叫他“五叔”的人,
见了面,他总是揪着我耳朵,问我睡觉又尿炕了没有。挺讨厌的。不过,这次他却
很响亮地叫着我的大名,让我脱鞋,上炕,回腿往里……看来,坐席的确是一件很
严肃、很庄重的事。
最后到的人是老刘福多。他快八十岁了,腿脚已经不太灵便,是刘三背着他来
的。刘福多六个儿子,除了老大去年娶回一个寡妇,其余五个还全是光棍儿。刘三
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把背上的刘福多放在炕上,抽身便走,王少泉招呼说,你
站下得了。刘三却头也没回,跟谁赌气似的,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该来的人都到齐了。王少泉便招呼大伙开席。听说开席,我突然有些紧张。其
实,临来之前,母亲就把坐席的一些注意事项跟我讲了。她告诉我,看别人吃菜了,
才能动筷,夹一口菜就把筷子放下,不能连着吃。夹菜的时候,不能夹别人跟前的
菜,更不能满盘子乱翻……没想到坐席会有这么多讲究。而且,吃菜不说吃菜,叫
“取着”;喝酒也不说喝酒,叫“走着”。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既郑重而又陌生。特
别是夹在一些大人之间,我感到非常拘束、别扭。好在那些大人似乎没怎么留意我,
只是不停地“取着”、“走着”……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我觉得每道菜都非常好吃,香!但是没有一个人说香的,所有的人都显得漫不
经心,一种很见过世面的样子。村里人自有村里人的自尊与风度。
赵素云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六。
登上记了吗?
登啥登,先结婚,到了岁数再登一样,啥也不耽误。
也是。早打发早利索……
他们说的赵素云就是马莲。她瘦高个儿,大眼睛,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我进
屋的时候,碰见她正在外屋里切菜,好像今天不是她出阁,而是在给别人忙碌。见
了我,她还吐了一下舌头,莫名其妙地一笑。
说了一会儿马莲的事,人们的话题就散了。开始谈天说地,说眼下的这场雪,
说开春后的青苗……都是些枯燥无味的事。后来,妖精三扑哧一声乐了。
妖精三是个有趣的人。不知因为什么人们都叫他妖精三,但我们一些孩子都叫
他三叔。他四十多岁,矮小黑瘦,是个老光棍儿。按理说,他的生活里没什么快乐,
但他却没乐找乐,整天快乐着。
有人问妖精三笑啥。妖精三说,今儿个是赵素云小侄女出阁,让他想起一个和
结婚有关的乐子。大伙一听,都问什么乐子,让他说说。妖精三说,前几天我去了
一趟赤峰,你们说,我在火车上碰到谁啦?他瞪着眼睛看着每一个人。王少泉站在
地上,手里提着一个热酒的水吊子,装作生气的样子说,他妈这话问的,我们又没
在跟前儿,谁知道你碰上谁了?
妖精三说,碰上我老丈人了。
大家一愣,你啥时候还有老丈人啦?
妖精三说,可不?我老丈人一见到我,抓着我的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给我赔
礼道歉,他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呀,我一辈子没结婚不要紧,把你给耽误啦!
大家怔了一会儿,然后,都忍不住扑哧扑哧地笑。
当时我也跟着乐了。不过我却是装乐。主要是当时的理解力不行,觉得没什么
可笑的。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想起这段话来,才突然体会到妖精三是一个多么幽默
的人。又总是想,一点儿文化没有的妖精三,他的智慧是哪儿来的呢?
一场婚宴,说说笑笑就结束了。我的头有点儿晕,还一剜一剜地疼。本来我一
点儿酒不想喝,也不会喝。可妖精三不让,他说狗戴上帽子也算顶个人儿来的,不
喝哪行?结果硬是灌了我两盅酒。到家后,我一头躺在了炕上。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这是十二月初,白天总是显得十分短暂。父亲和母亲正在
吃饭。母亲问我是不是喝醉了。父亲说,两盅酒就喝这样?你得练着点了。又说,
往后,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就都是你的事了。
那你呢?
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还指靠我一辈子?
人是慢慢变老的。可我发现父亲的“老”,却是在那极短暂的一瞬:昏黄的煤
油灯下,父亲佝偻着身子坐在炕上,他两颊深陷,胡须稀疏,鬓角上的短发全白了
……说起来,父亲算是老年得子。生我那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以前我就听村里人
说过,别看老了老了还得个儿子,没用,得不上济……
父亲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很老的样子说,我看不到你出人头地,但是你得给我
学着出头露面了。
至此,父亲让我去坐席的用意,我全明白了。
那年我十三岁。
此前,我还从没有好奇地想过,我距一个真正的成人世界有多远?
母亲让我吃饭。桌子上摆着的还是棒子粥。在七十年代初的辽西山村,不吃棒
子粥吃啥呢?但那天晚上我感觉一点儿不饿。母亲问我中午都吃了什么,是八个碟
子还是八个碗儿。
我说,是四个碟子,四个碗儿。
母亲问,有三尖吗?
“三尖”就是把带着肉皮的猪肉切成三角块儿,在碗底下垫上三角形的土豆块
儿,加好各种作料,放在锅里,蒸熟。一块入口,满嘴是油,能香你一个跟头。这
是硬菜。
我说有。
母亲又问,有白片吗?
“白片”就是肥肉片,底下垫上白菜帮儿,也是硬菜。
我说有。
母亲没再吱声。
这时,父亲已经放下了粥碗。他用手抹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赵旺,
席倒是还不赖呢。说着,父亲松弛的脖颈上喉咙滚动,像是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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