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过晚饭,我像往常一样到老井台上去。
老井台在村子中部的一个土坡下边,那是我们村唯一的一口水井。夏天的晚上,
到老井台上去纳凉、聊天,是村里人的习惯,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试想,在
一个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卡拉OK,甚至电灯都没有的地方,不到老井台上聊天还能
去干什么呢!若干年后,我听过一个段子,说是一位很大的领导去西北山村访贫问
苦,在和一个老汉谈话时,领导问老汉平时都搞些什么娱乐活动。老汉不懂什么叫
娱乐,随行人员解释说,就是问你,吃完晚饭后干什么。老汉这才听明白,于是拉
着长声说,噢——日婆姨!这虽是一则不雅的笑话,不过,在农村,特别是在那些
偏远的山村,人们的业余生活单调、匮乏,却是一种普遍的事实。
我来到老井台的时候,妖精三正坐在那里抽烟。这个老光棍儿最是喜欢一年中
这样的季节,在时间上,也总是比别人显得宽裕,每天晚上,他都是第一个到达井
台边上的人。如果没有大人在场,他就会和我们一些半大小子逗上一会儿。有一次,
他把我们叫在一起,审问我们夜里睡觉的时候都听过什么声音没有,比如喘气声啦,
吭吭声啦什么的……我们都说,没有,没听见。只听见刮风了,下雨了,或者说,
听见猫头鹰叫了,特别瘆人……妖精三听了,皱着眉头,好像挺失望的样子,也很
生气,他说滚!都给我玩蛋去!
有时候,我们就真的滚了。
我们有我们的快乐方式,什么撞拐,打嘎儿,弹球,扇片子……多了去了。不
过,这些都是适合于冬天里玩的游戏,而且是在白天。夏天的晚上,我们唯一可玩
的游戏就是藏猫猫。一帮孩子,分成两伙,你藏我找。我们几乎藏遍了生产队的犄
角旮旯,也找遍了村子里的沟沟岔岔……只是,时间一长,就有点儿腻了,不愿意
玩了。
我们都不滚。
不滚,妖精三也没办法。沉闷了一会儿,倒是他自己憋不住了。
他说,我能用胳膊夹住蚊子,你们信不?
我们都摇着头,说不信。
这些个小兔崽子,我夹住的话,让你们吃了它!
说着,他把袖子往上一捋,把裸露的胳膊伸了出去。
山区的傍晚,是蚊子最多的时候。它们总是围着你的耳朵绕来绕去,唱着钻心
的歌曲,烦得你,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打掉了。没一会儿,我们就发现妖精三的胳
膊上落了一只蚊子,又落了一只。妖精三也不说话,只是攥着拳头,暗暗用劲儿,
把肌肉绷紧。然后,他告诉我们用手去扇他胳膊上的蚊子。奇怪的是,怎么扇,那
两只蚊子只是颤动着翅膀,并不飞走。
我们这才相信,说夹住啦,夹住啦!
妖精三嘿嘿一乐,突然举起巴掌,“啪”的一声,又“啪”的一声。两只蚊子
全扁了,一手血。
这时候,晚霞黯然消散。东山上,一轮磨盘似的月亮正悄悄地升起来。大人们
已经陆续来到了老井台,开始他们每天一次的精神会餐——谈天说地。我们一些孩
子也都坐在旁边,仔细听着。当然,如果没有人讲穆桂英,讲赵云,讲黄鼠狼推碾
子之类,就没啥意思了。剩下的话题,无非是哪个村子里的谁谁没了,谁谁因为破
坏军婚,被判了五年,要么,就是生产队里一些鸡零狗碎的事。这天晚上,人们说
的是庄稼。什么北沟的玉米长得不赖,西坡的谷子不行,又招虫子了,等等。东一
榔头西一棒子,都是一些我们不感兴趣的事。正听得无聊,妖精三说话了,他说,
不说地的事我还忘了,今年老窑还种打瓜了呢!
是吗,在哪儿种的?
沟外的山坡上,好大一片了。
接着话题就转到打瓜上来了。
打瓜是西瓜的一个品种。不知道这东西是否普及到各地了,当年,辽西一带却
是常种。它比西瓜小,吃起来也不像西瓜那么甜,甚至有点儿酸不叽的,白瓤,子
多,种这种瓜主要是为了收瓜子。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生产队里曾种过一次。开园后,
全村出动,男女老少跑到瓜地,一天一个饱,可劲儿吃,不要钱,只要把瓜子留在
生产队的草笸箩里就行。
现在一说起打瓜来,人们似乎都很怀念那样的日子。这时,妖精三站起来,从
井里摇上一斗子凉水,蹲下身子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然后用手背抹着嘴说,他妈的,
怎么一说到打瓜,我还觉得渴了呢。
队长说,你馋打瓜了呗。
队长是个镇脸子人。他从来不笑,说话不说话,都是一种很有权威的样子。
这时,王少泉乐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妖精三,我考考你。
妖精三问,考啥?说!
王少泉说,有西瓜,有东(冬)瓜,也有南瓜,你说为啥没有北瓜?
妖精三顿了一下,我操,这还真是个问题呢。
王少泉说,咋样?别看你是个妖精,也有不知道的事吧?
妖精三乐了,问王少泉是怎么回事。
王少泉慢吞吞地说,这话说起来可长了。
我正想把事情听个明白,旁边的李结实站了起来,要拉着我走。我问他干啥去,
他说藏猫猫去。我不想走,尤其是不愿意跟他藏猫猫,这家伙满脑袋坏点子。有一
次,他把自己扣在生产队的草笸箩里,让我们找了半宿。还有一次,他告诉我们,
找不到他就不能散伙。说完,他就溜回家里睡觉去了。要不是半夜的时候有几个大
人出来喊自家的孩子回去,就是寻到天亮,我们也找不到他。心太硬了。
见我迟疑着不动,李结实一边冲我甩头,一边给我使眼色,暗示什么。经不住
他的怂恿,我还是和他离开了老井台。同时,其他在场的孩子也都跟在了我们后边。
我们拐过一个墙角,李结实才小声告诉我们,说不藏猫猫了,今天要搞一次特别行
动。
我们问他什么行动?
李结实说,到老窑偷瓜去!
听了这话,我们都觉得很新鲜,很好玩,心里立刻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我们都很亢奋,说,去就去!但说完之后,我又突然有些担心,万一被抓住怎么办?
这时,王宝德扭扭捏捏地说,他妈让他早点回家呢,他不去……显然是找借口,推
脱。李结实不耐烦地看着王宝德,他说我越看你咋还越像个娘儿们呢?不去拉倒,
赶紧回家吃奶去,滚!
本来,我也想象王宝德那样,打退堂鼓,但又怕像王宝德那样挨骂,就没有吱
声。王宝德走后,李结实看着小民,告诉他别去了。其他人也愿意让小民别去,他
比我们小两岁,都觉得他是个累赘。可小民不干,还挺拗,他说,瓜又不是你们家
的,我偏去!同时他还威胁说,要是不让他去,他就回去告诉大人。没办法,李结
实只好让他跟着。
老窑村在我们村东面。根据妖精三的说法,那块瓜地离我们村可能有三里多地,
中间还隔着一条大沟。路线倒是很熟悉,平时上集赶店的,我们总要从那个山坡下
面经过。于是我们六个孩子就悄悄地上路了。
俗话说,做贼心虚。行动刚开始,我就进入了一种心情紧张的状态。其他的人
大概也一样,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山区的夜,比平时还要寂静。傍晚时在东
山角上那个像磨盘似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天空深邃浩渺。如水的月光下,山野里
到处都呈现着模糊而奇异的形象。沟边的树毛子,山坡上的坟包,甚至一些平常的
沟沟坎坎,所有的东西都与它们原来的形状不一样,神秘莫测,有的像狗,有的像
牛,走着走着,又突然发现前面的山沟里站着一个很高的黑影,戴着草帽,弯着很
细的腰……许不是大人们说的“魔”呀?走近一看,才知道啥也不是,它只是一个
被山洪冲出来的水沟……
我们像梦游似的,翻沟越坎,一路默行。
后来,在一块高粱地旁边,我们终于找到了那片开阔的瓜地。我们并没有像饿
虎扑食那样急于下手,而是躲进高粱地,哈着腰,仔细侦察瓜地里的情况。
夜很静,一点儿风丝儿都没有。天空中的月亮像一面小镜子似的照着瓜地,真
好,真白。如果不是后来出了事,可以说,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月亮了。
在确定没有瓜窝铺、也没有其他可以让人栖身的疑点之后,我们才按着李结实
的布置,开始行动。因为是临时动议,谁都没带什么家伙,我们就学着李结实的样
子,把上衣的下摆扎进裤腰,以便摘了瓜就装进怀里。然后,我们散开队形,一人
一条垄,顺着垄沟往瓜地里爬……
唧唧唧,四野里一片虫声。
草叶上,以及瓜秧上,都挂着点点滴滴的露珠。
我双膝跪地,立刻闻到一种泥土的清香……
遗憾的是,瓜不大。也就是拳头一般大小,可能刚刚结子儿,肯定还没有开瓤,
总之,吃起来也是生瓜蛋。可既然这么远跑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是不是?那
就整吧。拣大个儿的摸吧。
刚摸到三个,也可能是五个,记不清了。正往前爬,一抬头,我突然发现前边
有一片坟地。还没来得及害怕,却眼瞅着在一个坟包后面像幽灵似的立起两个人影,
与此同时,一声詈骂在寂静的夜里如雷炸响:王八蛋操的!干什么呢?
…………
说实话,除了我们几个在场的孩子,我不知道还有谁曾遇到过如此的惊吓。当
时,我只觉得头发都立起来了。在一种猝不及防的恐惧推动下,我从地上弹起来就
跑。我一边跑,一边抽出衣摆,让怀里的瓜蛋噼里啪啦掉到地上……
可以想象,事情来得如此突然,提前又没做什么预案,结果,我们个个如鼠逃
窜,慌不择路。有的扎进了高粱地;有的沿着一片谷地边上跑;我则斜刺里顺坡而
下。糟糕的是,下边竟是学大寨时修的一坡梯田,每一条坝埂下面都是两米深的坎
子,我一连跳下好几个,没把肠子蹾断了真是万幸。
梯田里种的是荞麦。七月的荞麦花,在月光下开出白生生的希望,真是美极了。
可当时,我只觉得心在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我蹚着雪白的荞麦花没命奔
跑的时候,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揪心的哭叫声……
第二天下午,我们参与偷瓜的六个孩子,一个不落地被家长押到了生产队的院
子里。头天晚上,年龄最小的小民被抓住之后,经不住两个看瓜人揪着耳朵一顿吓
唬,最终做了叛徒——他把我们每个家长的名字都供了出去。第二天上午,老窑村
的队长带着两个看瓜的人来到我们村里(不知道那时候的人咋都那么认真),他们
找到队长,理直气壮地要求赔钱。作为一种很少遇到的“跨村事件”,这可把我们
村的队长难住了。那时候还不时兴请客,要是现在,摆上一桌酒席,你兄我弟地一
造,别说是偷了几个青瓜蛋子,就是犯了再大的刑事案件,也可以通融,说不定,
最后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问题是,那时候还不时兴这个,也没那个条件。
别说是酒席,就是一杯茶水也端不上去。队长只能卷上一支旱烟,用舌头舐一下,
粘好,递给老窑村的队长,让人家“抽着”……就这样,整个上午,不知道他费了
多少唇舌,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是把事情摆平了。
接下来,就是教育那几个祸头!
不过,这样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那天下午,天气很热,生产队院子里的空气异
常沉闷。李结实我们站成一排,低着头,等着大人发话。小个子李栋,也就是队长,
蹲在生产队院子里的一只碌碡上,像是一只老鹰。他抽完了一支烟,又问了几句事
情的经过,然后从碌碡上下来,率先垂范地给了李结实一个耳光。
就这么简单。
接着,其他孩子也都顺理成章地挨了自己父亲的耳光,并受到了同样的斥问:
说!你还敢不敢去偷了?孩子们都嘟哝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谁都没有哭。我
发现,李结实还扭过头去,偷着笑。那时候农村的孩子挨打是常事。习惯了。
再接着,就应该轮到我了。很意外,我父亲却没打我的耳光。也可能是觉得像
其他人那么做,就有点千篇一律,俗了。他只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了我一
会儿,恨恨地说,等着,回家再说!
那天回家以后,父亲是怎么“教育”我的,以及都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全忘了。
倒是前一天夜里在瓜地里的那一场惊吓,却让我刻骨铭心。
有人说,儿童时代留给人的回忆是甜蜜的。
其实,那得看回忆什么样的事了。
——如水的月光下,几座坟包后边突然立起两个人影……无论如何,这样的回
忆一点儿都不甜蜜。甚至,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每当看见月亮,我就会生出一
种莫名的担心,总觉得,越是美妙的月光下的一切都充满了不怀好意,或者说是危
机四伏;而那一声如雷炸响的詈骂,则说不定在哪一时刻就会让我突然想起……真
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已经成为我一生的警钟。
前年春天,我去南方参加一个会。在飞机上,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曾为我看过一
次手相。她告诉我说,我要走桃花运了。
我说,是吗?
她肯定地说,没错。而且……
我问她“而且”什么。
她说,而且……还是不会影响到你家庭的那种……
我在心里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傻呵呵地乐。
女记者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看我的手。然后她沉吟着说,不过呢,
你这个人好像太理性了,对不对?
我笑着说,也不是,主要是胆子小。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被人吓破过胆……
她歪着头,妩媚而调皮地看着我,是偷情?
我说,不是,是偷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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