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先谈那一枪。是你打的吗?”
于:“你不相信?”
刘:“为什么只有你一枪打穿了门板?”
于:“当时我使了劲。”
刘:“这个答案很可笑。”
于:“其实你不需要问这个。”
刘:“你想过那么做值得吗?”
于:“你认为不值得?”
刘:“当年不是现在。我想知道当年你的感觉。”
于:“现在怎么了?现在不是从当年过来的吗?”
刘:“时过境迁,一些看法会改变,你应当理解。”
于:“你知道我已经死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
对话有些古怪,因为双方一个是生者,另一位却是死者。对话者中“刘”是刘
畅,她是生者:“于”为于蒙中,已经死亡多年。世间可以有这样的对话吗?即使
在互联网网速迅速提高,3G手机广告铺天盖地而来之际,类似越界对话是否已经成
为可能?恐怕未必,至少未见热衷猎奇的媒体就此做过报道。
事实上液晶显示屏出现的对话绝对虚拟,与计算机所创造的虚拟世界性质相当。
制造这一对话的刘畅纯属自说自话。她设计一个问题,再设计一个她认为合理的答
案。这是一种游戏,游戏需要智力,也需要感觉。
刘畅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知道了于蒙中这个人,最初接触时,她觉得这个人
的名字读起来有点拗口。这是一位男性青年,二十二岁,年纪比刘畅小,个头比刘
畅高,属身材高大一类,长得结实,动作敏捷。这位于蒙中脸形如何,五官怎样,
刘畅并不知晓,因为没有他的照片。她寻找了所有可能的方向,一无所获,别说于
蒙中自己的留影,哪怕某个合影照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头像都没有。这个人消失得很
彻底,这么多年过去,能够找到的只有他的名字,以及回忆和记载中的一些相关内
容。
那段时间刘畅寻找于蒙中的痕迹,渐渐着迷,接近走火入魔,忍不住要在电脑
上虚拟彼此间的对话。这种对话的前提不仅是生者与死者两个界域的混淆,还有时
间的忽略。于蒙中生于一九二八年,山东临沂人,如果他还健在,今年已过八十高
龄,刘畅得尊称他为“爷爷”,那样的话,彼此得用另一套语言方式交流。然而他
已经死了,在比今日刘畅还要年轻的时候,他的生命永久停留在那个年轻的岁月里,
他也就有了一种可能,在漫长时间的另一个点位上,与比他还要虚长几岁的刘畅意
外相逢于两个年轻人的虚拟对话场合里。
事实上于蒙中是一位闯入者,刘畅起初要找的并不是他,是一个叫做商东秀的
女子,此人与于蒙中有些瓜葛。刘畅寻找商东秀是受人之托,托她的这个人很特别,
来自大洋彼岸,美国纽约一所著名大学的终身教授,历史学家,华裔,姓韩,满头
白发,是刘畅的上一辈学者。刘畅与这位韩教授并不熟悉,只在半年前北京的一次
国际史学研讨会上见了一面,当时韩教授拿着一份与会名单找到刘畅的房间,给了
刘畅一张名片,称自己非常冒昧,想请刘畅帮他打听一个人。他跟刘畅认老乡,说
自己是从台湾到美国留学的,他老家却是刘畅那个省。他与老家毫无联系,他已故
的父亲说过,那边还有一个亲人叫商东秀,只是不知是否还在世。
韩教授给刘畅留了一张纸条,再三拜托,言辞恳切。事后刘畅一打听,这位韩
教授是搞经济史的,在行内相当有名。刘畅是省社科院历史所的研究员,研究方向
跟这位韩教授相距挺远,出于对海外乡亲和同行前辈的尊敬,以及一点好奇,她对
韩的拜托很当回事。从北京回来后,刘畅着意了解了一下情况,这一了解让她吃了
一惊:原来商东秀挺特殊,在地方史料里留有名字,主要原因却不在她本人,而在
其夫。据记载,商东秀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本省南部山区一个保安团长的小老婆,
该保安团长在当地长期拥兵自重,解放前夕上山为匪。一九四九年冬天,这位商东
秀的丈夫苏登科带着大老婆叶美和她,纠集数百匪徒,制造了一起“迎吉事件”,
抢夺物资,杀害基层干部,被害者有三位,为首者叫于蒙中,时为区长。
从现在看,所谓迎吉事件只是建国初期一个边远山区角落里的一起事件,其规
模和影响都小,即使在一个县里也摆不进重大历史事件范畴。于蒙中是迎吉事件中
蒙难的一个烈士,区长,当年的“区”与如今设区市的“区”不同,它位于县之下,
只相当于现在的乡镇,因此当年的于蒙中并非特别重要的人物,没有太多值得后世
历史学专业人员刘畅特别关注之处。但是刘畅对他发生了兴趣,因为她见到了一则
旧日档案,该档案说,迎吉事件之后不久,剿匪部队彻底打垮了苏登科团伙,苏本
人于覆灭前携子逃台,苏的老婆叶美被捕,经公审,于迎吉事件死难烈士坟前枪决。
在缴获的匪首家人物品中,查到了一只英国产的口琴,经区干部们辨认,确定是烈
士于蒙中的遗物,于蒙中经常把它放在衣袋里,牺牲前夜还曾吹过它,后被匪首家
人据为己有。
没有任何资料提及商东秀下落,是死是活。这个人在迎吉事件之后消失不见,
消失得有些神秘,让刘畅无从寻找。但是刘畅不太在意,她的兴趣已经转移到于蒙
中身上,因为一只口琴,英国货。这只口琴让刘畅感觉有些异样。她觉得自己碰上
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而不是相关资料里零零散散干巴巴几百字几段文字。
刘:“这口琴有点意思。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于:“知道有它就可以了,不必问这么多。”
刘:“从档案上看,你读过中学,有文化。是在学校里学的口琴?”
于:“在哪里学很重要吗?”
刘:“是不是只有生存或者死亡才算重要?”
于:“人死了,就没有了。”
刘:“本来你不会死在迎吉,你可能健在至今。你这样想过吗?”
于:“我刚巧就死在迎吉。”
刘:“为什么要让自己死在那里,值得吗?”
于:“你问了一个老问题。”
刘:“你更喜欢你的口琴,还是驳壳枪?”
于:“你为什么会注意这些?”
刘:“我想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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