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迎吉是一个村庄的名字,坐落于群山间一个山坳里。迎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
挺宽,水很浅,河中遍布卵石,水流平缓。当年迎吉村以及周边的山岭村镇都划归
一块,被称为“四区”,四区区长叫于蒙中,他有两件心爱之物,口琴与驳壳枪,
驳壳枪背在身上,口琴塞在口袋,与他几乎形影不离。
那一天于蒙中赶到迎吉村时,两样东西都在,无一有缺。
本来于蒙中和他的驳壳枪、口琴都不该在当天前往迎吉,因为上级通知,急令
他立刻到县里,有重要事情。通知是县政府通信员骑着自行车赶过来送达的。县城
与四区当时已有电话,由于线路长,条件差,加上屡遭破坏,线路经常失灵,电话
无法打通,因此上级派通信员过来紧急传唤。还有县大队两个战士跟通信员一起过
来。按照命令,于蒙中必须立刻动身。
于蒙中没有耽搁,立即把手头事情向副区长做交代,打算说完就走。正说着话,
有人从门外跑了进来,慌里慌张,大叫“于区长”,称有事报告。
于蒙中让人给闯入者一杯水:“别慌,慢慢说。”
那人喝了水,报告说:“苏登科,他过来了。”
报告者为当地一乡民,叫叶树根,原土匪,已自新。本区偏远山间,山高地瘦,
穷山恶水,乡民为生活所迫,多趁兵荒马乱时节,亦农亦匪。这些乡民家有数亩薄
地,也搞春种秋收,农闲时节就聚于某个头领麾下,揣上鸟枪土铳,埋伏山间商道,
劫掠过往人客,收点买路钱,叶树根为其中一员。解放之初,新政权建立之后,采
取政治加军事两手治理本地匪患,除武力剿匪,还以“亲叫亲,邻叫邻”方式,瓦
解匪帮,动员匪众放下武器,投诚自新。叶树根也听从了动员,弃匪从良。这个人
情况比较特别,是本地原保安团长苏登科老婆叶美的亲戚,虽然不是至亲,却救过
苏登科的命。苏登科是一个地方实力人物,他的保安团是通过收编地方武装和土匪
组成的,主力就是苏登科自己控制,长期盘踞在本地,亦兵亦匪的武装团伙。早年
苏登科势力还小时,曾在一次地方势力火并中败北,受伤后逃到山里,在叶树根家
的破房子藏了十几天,躲过一次大劫。后来苏登科对叶树根心存感激,比较相信,
时有关照。于蒙中到四区当区长后,亲自找叶树根谈话,要他提供情报,帮助剿匪,
立功授奖。叶树根听从了,这天听到消息,特地从山里跑出来,向于区长报告。
所谓“苏登科过来了”是什么意思?讲的是该匪首出现在四区地面上。苏登科
是四区本地人,老家就在本区迎吉村。迎吉村以及四区眼下归于区长管辖,此前却
是人家苏登科的地盘。四区位于本县山区边缘地带,与周边四个县相邻,边缘地区
一向山高皇帝远,政府统治力量比较不及,有利于匪帮盘踞与活动,可以四面出击,
在这边作乱,躲那边避风,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让对手奈何不得。苏登科起
自乡间,经长期实践锻炼,特别擅长边界斗争。前些时候,解放军大兵压境,占领
县城,苏登科率众上山为匪,与新政权周旋。双方几经交手,打过几场,苏发觉情
况不妙,解放军锐不可当,便悄然遁走,躲避到邻近县份山间,偃旗息鼓,静观变
化。他也不是一跑了之,是做了周到安排,在本地遍布眼线,随时打探情报,向他
报告。前不久,驻守于本县的解放军部队换防,撤出本县,部队前脚刚走,苏登科
后脚就跟了进来,如叶树根所报,“他过来了”。
于蒙中问:“苏登科回来想干什么?”
叶树根不知道。他只知道苏登科的老婆叶美,还有小老婆商东秀,以及他的手
下人都一起过来了。
于蒙中把几个区干部叫到一起,大家商量分析。结论很一致:匪首苏登科“过
来”,肯定有其缘故。显然他知道解放军部队已经离开,这里只留下少量干部、民
兵和地方武装。苏登科在这一带山区经营多年,四区广大山地一向是他势力范围的
核心,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前些时候他的逃遁只是暂避,现在杀回来,一定来者不
善。
于蒙中说:“大家说,苏登科最可能的目标是哪里?”
看法集中于迎吉。迎吉是苏登科的老窝,苏登科在那里有一座大宅,这座大宅
不光有高墙厚瓦,灶台眠床和祖宗牌位,眼下宅里还有近万斤物资,主要为木炭,
是前段时日里,于蒙中带着干部民兵,费尽千辛万苦从邻近各山村里征集到的。
那时候于蒙中和他的区干部们刚刚在新区落脚不久,他们有一个急迫任务,就
是征集粮食和各种物资以支援前方。解放军还在打仗,部队需要供给,已经解放的
众多城镇要维持运转,人民的生产生活需要各种物资保障。于蒙中所在的四区位于
深山,山多地少,比较贫瘠,不是粮食主产区,余粮不多,上级要求他们征集的主
要物资是木炭。冬季已经来临,部队和城镇人民都需要取暖,目前木炭短缺,急需
征调。四区山林多,是木炭主产区,征调任务急重。由于是新区,加上位于深山间,
村落零星,农户分散,征调物资难度很大,除了要从一家一户乡民手里收购,还需
要集中贮存,然后设法运走。当年山间不通公路,没有汽车,只能肩挑背扛,用工
很多,困难很大。为了提高效率,完成任务,于蒙中根据地形和山路交通情况,将
本区分为若干基点,把迎吉村作为北部山区的一个主要基点,让附近十数个自然村
征集的木炭都集中到迎吉,再向外发运。迎吉村有一个临时物资贮运点,就是旧日
保安团长、匪首苏登科丢下的空宅。苏家大宅房间多,有足够的地方放物资,大宅
墙高门厚,有利防守,所以选来贮存。但是物资在迎吉村不能久放,因为一来前方
急需,二来迎吉位居深山,土匪活动猖獗,于蒙中手上只有几个区干部,若干民兵,
没有足够力量,一旦敌人集中进攻,无论迎吉大宅墙有多厚,也守不了太久。区公
所已经组织一批民工,准备近日进山把迎吉村的物资挑运出来,不想还未行动,苏
登科就“过来了”。前方急需物资,好不容易征集起来,能让它落入敌手吗?
“咱们怎么办?”于蒙中问大家。
大家面面相觑。苏登科团伙眼下至少还有一两百人,区公所这边把区干部和用
得上的民兵加起来,不过二十条枪,难以抵挡。以双方力量计,最稳妥的方案是立
刻向县里报告求援。但是时间恐怕不够,不待县大队赶过来,土匪可能已经占领迎
吉村了。
“那是人家的老巢,还给土匪住两天不要紧,早晚还得让咱们拿回来。”于蒙
中问,“但是咱们的物资怎么办?拱手相送?还有脸面去见领导和群众吗?”
他是在反问,主意其实已经打定的:必须抢在苏登科的前边,抢运迎吉村的物
资。所谓“兵贵神速”,以最快的速度行动,可能是最佳方案。于蒙中在区公所里
紧急安排,让干部和民兵把征调的民工立刻集中过来,他要亲自率领进山。
副区长说:“我去吧。”
于蒙中说:“你留在区公所,这里要人盯着,不能放空。”
副区长提醒他:县政府的通信员和两个县大队战士还在外头等着,要用自行车
载他,护送他回县城呢。
“我知道,那个事不要紧。”于蒙中说,“我来安排。”
他匆匆写了一份情况报告,让通信员带回去面交县领导。
副区长觉得不妥:“这样好吗?”
于蒙中认为必须这样。匪首苏登科在四区盘踞多年,犯下无数罪恶,解放了还
不晓大势,不思改悔,于蒙中区长到四区接管后,苏匪倚仗人枪众多,拒不投降,
为非作歹,杀人放火扔手榴弹,真没把新政权和于区长放在眼里。前些时候苏匪藏
匿,现在突然跑回来,威胁迎吉村大批物资,这时候于区长往县城一跑,岂不让土
匪耻笑。
“不能便宜了土匪,得让他们搞明白。”他说。
“可是上级有命令啊。”
于蒙中声称没问题,他知道怎么回事。把迎吉这一批物资抢运出来,他马上到
县里去,听领导批评,进行深刻检讨。差个一两天时间吧,就这样了。
事后人们才知道,当时正有一件好事在县城等着于蒙中呢。于蒙中在山东老家
根据地的抗日中学读过四年书,有一张高中毕业证书,属高学历干部。细论起来他
那张文凭含金量可能不是太足,起码比较速成,但是在当时已算了得。当年干部中
能有初小文化,已经可算知识分子,有大批人员是通过扫盲才学会百把上千个常用
汉字。于蒙中学历高,加上素质好,表现不错,让县领导很欣赏。他当区长,实际
顶区委书记用,由于区委书记因伤病不能到位,县里曾打算让于蒙中转任书记,领
导们一商量,决定另派干部来,于蒙中则调到县政府任秘书。当年的“秘书”与日
后概念不同,不是眼下拎着包跟在领导后边,负责打电话写材料照料领导日常事务
的那种人物,当年的县政府秘书差不多相当于日后的秘书长,一个县只配一个,除
了拟公文写记要,还参与领导层决策,属于核心人物。县委书记为此事找于蒙中谈
过话,于蒙中心里有数,此刻接到通知,知道就是那回事。调动工作确实不差一两
天时间,早一天迟一天不算什么,但是毕竟上级有令,得服从才好。
他却决定检讨,先行其事,因为苏登科回来了,情况紧急。
于蒙中对匪首苏登科很是耿耿于怀。
于蒙中号称区长,管着四区大片山岭,几十个村子,近万名百姓,其实当时他
还很难真正掌握住这一块地方,因为初来乍到,他的人很少。前些时候,于蒙中带
着几个区干部、一个翻译和一组民兵来到四区。当天恰逢集日,即当地人说的“墟
日”,于蒙中他们在墟场上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接管本区。新任区长于蒙中发表讲
话之际,集市外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然后又是一声,是手榴弹爆炸。赶集的乡民们
顿时惊惶失措,一窝蜂似的到处乱跑,趴的趴,躲的躲,作鸟兽散。
手榴弹是藏在乡民中的敌人扔的,虽然只扔在墟场外围,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却产生了足够的心理冲击。两声巨响出自苏登科手下匪兵,作为苏团座敬献给新来
者于区长的一个下马威。
于蒙中说:“土匪还真给咱们面子。”
四区是苏登科的老地盘,苏登科早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新区长一来,老统治者
确实很给他好看。两颗手榴弹只是见面礼,此后一段时间,苏登科的手下在四区频
繁作乱,处处与新政权和于区长作对。于蒙中及区干部们日间忙碌,在各村发动群
众,建立农会,组织民兵,努力巩固新政权。土匪们就在夜间破坏,威吓百姓,捣
毁农会,暗杀积极分子,打击新政权基础。双方交手不止,留下了许多老账新账。
眼下,于区长奉命离开,脚还没抬,苏登科又到了,土匪简直就像长了顺风耳,知
道于区长要走,追着赶来送行。当初于区长来时,给两颗手榴弹做见面礼,眼下于
区长要走,他们准备拿什么欢送区长?杀人放火,抢物资,毁木炭,让全区干部百
姓的努力化为泡影,让上级交办任务功亏一篑,让前方战士和城镇百姓挨寒受冻,
让于区长颜面扫地?
于蒙中说:“咱们跟他走着瞧。”
于蒙中决定亲自率队抢运物资,挫败敌人。当年那种环境,情况多变,联络困
难,前方指挥员有一定的应急处置权。他向上级写了紧急报告,也做好挨批的准备,
到县里履新差个一天两天,到时候诚恳检讨就是。
可是这个决定让他不是差了一两天,是整整一生。
于蒙中从区里抽两个民兵,让他们随通信员返回县里汇报情况,两个县大队战
士则被他留在身边。这两人都是解放后才入伍的本地籍战士,并非沙场老兵,却比
他手下的民兵要强,他们的枪好,而且有过训练,其中一位打过几个小仗,有一定
战斗经验,是于蒙中此刻最需要的。
“你们是硬才。”他对他们说。
两个战士睁着眼睛,茫然不知所云。有一个区干部当堂翻译,称这是于区长表
扬你们,说你们是人才。
于蒙中是山东人,说话口音很重。这人瘦,却高大,名副其实的山东大汉。他
那样的个头,在他的老家可能不算太突出,在这里,却非常醒目,令当地老少印象
深刻,因为这一带本地人个头都小。本地乡间有一句土谚,叫“大个大个呆,不呆
状元才”。其意是说,个子大的人多半都显得呆,要是不呆就不得了,一定是个高
人,有状元之才。于蒙中个子高,话却不多,从山东到了南方,跟当地农人拉家常,
一口山东话,没有翻译接嘴,谁也听不懂。听不懂不要紧,人家是区长,可能还到
不了状元,却肯定不呆。这位大个子区长有一大本事,嘴巴会吹。夜深人静之际,
区公所里偶尔会有琴音传出,清脆活泼,起落婉转,居然相当动听。本地民间乐器
多为唢呐、二胡,少有洋乐,因此区公所里的动静让附近老乡听了感觉新鲜,打听
一下,知道那是口琴声,出自于区长的嘴巴。老乡们都说,别看大个子区长说起来
听不懂,吹起来却好听。
当天下午,于蒙中率领紧急征调的几十个民工,扛着扁担麻袋,动身赶往迎吉
村,突击抢运物资。跟他一起进山的还有区武委会主任等区干部,十来个民兵,以
及被他留下来的两个县大队战士。
从区公所到迎吉村有近三十里山路,道路情况很差,于蒙中和民工队从区公所
启程,黄昏时赶到了迎吉。由于晚间行动不安全,于蒙中安排全部人员集中在贮存
物资的苏登科家大宅里过夜。苏宅厅堂里,房间里厚厚铺一层稻草,大家席地而卧,
养精蓄锐,准备明天一早动身。进村后于蒙中带着人在村子周围走了一圈,观察地
形,布置岗哨,要求大家严密警戒,严加防范。
那时迎吉村很平静,村民们各自做事,不显异常。村子周围都是山林,晚风吹
过,有林涛阵阵传响,没有其他异动。
黄昏时分,干部和民工们吃晚饭,有一个小男孩探头探脑,从人群中钻出来,
拱到于蒙中的身后。那时于蒙中左手端个大海碗,右手拿着一双竹筷,稀哩呼噜,
正大口喝粥。他坐在厅堂边的一张长条凳上,区里几个干部跟他坐在一起。钻到于
蒙中身后的小男孩个头矮小,比那张条凳高不出多少,性子却皮,不吭不声,居然
伸出手去,往于蒙中的腰间,摸他的驳壳枪。于区长的枪插在枪套里,枪套垂在屁
股后边,枪把从枪套里伸了出来。
于蒙中非常警觉,喝粥之际,并不懈怠。屁股上一动,他感觉到了,顿时筷子
一扔,右手往后一抄,抓住了小男孩的手掌。
“哪个家伙搞破坏?”
他跟小男孩开玩笑,话刚出口,笑容就僵住了。
“小旺发?”他惊讶地问。
小男孩看着于蒙中,嘻嘻发笑,全然没有一点害怕。
于蒙中沉下脸:“你怎么在这里?”
小男孩听不懂。旁边有干部拿本地话问他,他也不回答,拿手指着厅堂外侧一
个中年男子,那人坐在地上,跟一群民工一起喝粥。头也不抬,喝得非常投入。
于蒙中交代:“去,请他过来。”
这人不是于蒙中从区公所带进山的民工,是迎吉这边的村民,基本群众,叫黄
荣河。这个人不简单,身处土匪老巢,愿帮区干部做事。前些时候四乡征集木炭,
贮存保管,他帮助打杂。此刻大队民工进村,他跑前跑后,招呼村里人为民工提供
稻草,安排休息,而后就留下来一起喝粥,把小男孩也带了过来。
他告诉于蒙中,小男孩是他老婆的外甥,前几天他到县里把小男孩接到了这里。
于蒙中即把脸板了起来:“告诉我是哪一个?谁同意你把他接走?”
黄荣河脸上一片茫然:“我是他姨丈嘛。”
于蒙中说:“姨丈也不行。”
黄荣河不知所措。
于蒙中当机立断,吩咐给大人小孩留位子,今晚两个都住到大宅里,别回家。
这里有些情况。
小男孩旺发姓李,今年五岁,长得却像三岁幼童,又瘦又小,这是因为饥饿。
旺发的父亲叫李屯,是四区黑石村有名的穷汉,其名气不在家徒四壁,而在长了一
张硬嘴。李屯祖上留有十几亩地,本来也算黑石村的小康人家,却毁于嘴上几句硬
话。早几年,苏登科在所辖地盘大肆派款,号称扩兵买枪,保境安民,以镇压叛乱,
抗击共党。别的给派了款的人惧怕苏登科,敢怒而不敢言,偏偏李屯不服,多嘴,
骂苏登科残害百姓,结果被以煽动叛乱治罪,逮到县里,关进大牢。家里人把地卖
了,花光所有钱财,弄个一贫如洗,才保下了李屯一条命。出于自身遭遇,李屯对
旧政权及苏登科恨入骨髓,为解放军的到来欢欣鼓舞。于蒙中来到四区之后,曾带
着翻译专程到李屯家中,找李屯谈话,动员他跟共产党走,出来当村农会主席。李
屯没有二话,一口应允。后来李屯态度坚决,给县大队带路,帮区公所征粮,成为
于蒙中的一大帮手,也成了残匪的眼中钉。
两个月前,一个晚间,一股匪徒于半夜间摸进黑石村,血洗了李家。李屯家住
村庄边缘,附近没有其他农户,当晚恰又下雨,风大,风雨声吞掉了动静,给土匪
提供了掩护。土匪残忍之至,李屯的父亲早已过世,家存老母,被土匪勒死于床。
李屯夫妻俩被乱刀捅死在卧房地板上,李屯的长子和两个女儿也未能幸免,被一个
个砸开脑袋,死于房中。全家人里,只有小儿子李旺发一个幸免于难,其幸免极其
惊险:李屯夫妻对小儿子比较宠爱,加上孩子多,床铺拥挤,小旺发自小跟父母睡
一张床,没跟哥哥姐姐挤一块。当天土匪闯进来时,李屯听到动静,发觉不对,当
即跳下床把卧房门拴紧,然后一把将旺发从床上拎起来,直接放到蚊帐架上边。李
家这张床铺是乡间旧式大床,为当年他嘴硬遭难时,家里唯一没有卖掉的家具。这
种大床用料多,打造结实,结构完整,有一个用木条撑起来的蚊帐架。蚊帐架的功
能只是悬挂蚊帐,蚊帐非常轻薄,不需要粗木条,但是选料也要结实。也亏得李旺
发身材瘦小,长到五岁,只有三岁小儿体形,身量较轻,让他父亲一抓就从床上抓
起来,一提就提到了蚊帐架上,放于顶篷。那蚊帐架居然撑住了,没有折断。
这时小孩已经醒了,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屯交代:“别吭声。”
他回身抓一把砍刀,准备跟土匪拼命,可惜因为保护儿子耽搁了时间,没等他
转身举刀,土匪就破门而入。刺刀从背后扎穿了他的胸膛。
土匪血洗李家后,发觉少杀了一个。他们把李家翻了个遍,试图找出李旺发。
李屯卧房大床的床下被搜了数遍,却没人想到要看一看蚊帐顶。小旺发命大,也亏
他听话,知道是大祸临头,从头到尾,死死抓着蚊帐顶篷的木条不放,不敢使劲哆
嗦,连大气都不敢出。土匪临走之前,本打算放一把火把李家烧光泄愤,恰巧当晚
下雨,火烧不起来。那时村里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民兵爬起来敲锣,土匪不敢久留,
匆匆撤走。李旺发因之捡了一条小命。
事后得知,血洗李家是苏登科下令的。苏登科试图以此吓阻四区各村农民,让
他们不要跟共产党走。苏登科还宣布要斩草除根,一次血洗不够,李家还没杀光,
还有一个小儿子活着,这小子既然是李屯的儿子,就别想活,早晚要把他找出来宰
了,随他爹娘奶奶哥姐而去。
于蒙中非常愤怒。
李屯一家被屠杀的几小时前,当天下午,于蒙中带着人就在李家里,跟李屯商
谈怎么发动村民,进一步瓦解匪帮。想不到土匪当晚就下了手。这场屠杀不是见面
礼,是苏登科匪伙对新政权和于区长的血腥挑战。
于蒙中亲自给李屯一家收尸,下葬,发誓要剿灭苏登科匪帮,为李屯一家报仇
雪恨。李家唯一生还者小旺发被送到县里,由县领导亲自安排,以烈士遗孤的身份,
交县民政部门抚养监护。这一措施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在苏登科匪帮被剿灭之
前,他还有生命危险。
哪想到小旺发在这里有一个姨丈,这姨丈居然把他带回到匪首苏登科的老窝里。
于蒙中非常警觉,当即做了决定,让黄荣河与小旺发当晚不要离开,跟干部和
民工们一起待在大宅里,第二天随民工队行动,离开迎吉村,一起前往区公所,直
到把小旺发安全送回县城。
黄荣河诺诺连声,表示听从。小旺发年纪小,好新鲜,当晚不回姨父家,跟大
队人马待在一块儿,他很兴奋,一点也不害怕。他管于蒙中叫“区长阿叔”,跟于
蒙中早已熟悉,当晚一直黏着不放,除了摸那支驳壳,还“嘟嘟,嘟嘟”,不断地
讨要,不由得于蒙中发笑。
“什么‘嘟嘟’?没有。”于蒙中说。
小男孩跟于蒙中比划,拿手掌在嘴前划来划去,示意就要这种“嘟嘟”。于蒙
中逗他,东张西望,只说没有。小男孩不听,锲而不舍,嘟嘟不止,死活相讨。于
蒙中最终妥协,从口袋里掏出口琴,给小孩吹了一支曲子。大宅里的干部民工听到
琴声,围过来看热闹,于蒙中身边围了好大一圈。
他们感觉挺新鲜,都说好听,于区长会吹,真本事。
这时出了事情。
一位区干部跑来报告,神色慌张。
“区长,区长!”他叫,“人不见了!”
“谁?”
“那个,小孩那个。”
小旺发的姨丈黄荣河不见了。刚才还在屋里晃来晃去,一眨眼间忽然不知去向。
于蒙中顿时着恼:“你怎么搞的?”
区干部苦着一张脸检讨,说区长让他注意黄荣河的动静,他不敢懈怠,一直盯
得很紧。刚才大家围过来听区长吹琴,他也走神了,没想到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再找!赶紧!”于蒙中说。
遍寻大宅,查无其人。找上门去,黄荣河根本就没有回家。
于蒙中抬头看了看天,那时天色漆黑。
“注意警戒!”他下令,“注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