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我在档案馆找到你那张紧急报告,很简单,只有两行字:发现匪首苏登
科活动,决定立刻进山抢运物资,任务完成后马上赶往县城。”
于:“当时情况紧急,没法长篇大论。”
刘:“你写了一手好字。情况紧急,也没见哪个字潦草。”
于:“字是人的脸面。”
刘:“看起来你很爱面子?你很爱惜你的驳壳枪,枪里枪外总是擦得锃亮。你
也很爱惜自己的口琴,总要拿手帕包好才放进口袋。你把它们都看成你的脸面?”
于:“人都有习惯。”
刘:“你没有按照上级命令离开,反而是率民工队进山抢运,也是关系面子?
要是让土匪把你们辛辛苦苦征集到的物资夺走,你对上级对干部群众都没法交代,
简直是颜面扫地。是这样吗?”
于:“不只是这样。”
刘:“或者换个说法,不叫面子,叫荣誉。你的荣誉感让你不能接受,你一定
要亲自率队进山抢运,挫败敌人。苏登科炸两颗手榴弹给你当见面礼,杀李屯一家
向你血腥挑战,此刻你绝对不能让他得逞,侵占你们辛辛苦苦征集到的物资。所以
你无论如何,一定要赶进山去亲自处置。”
于:“你不能老把事情看成与我个人相关。”
刘:“显然是你认为它事关自身荣誉。你没想到自己可能要付出代价吗?”
于:“你认为我应当怕死?”
刘:“一个细节问题:你怎么会注意那个黄荣河?”
于:“感觉他不大对头。”
刘:“你要是不给小孩吹口琴,他就跑不掉了吗?”
于:“这个可不一定。”
刘畅想象于蒙中说话的模样及其观点,觉得挺有趣,他们的对话像是某个学术
讨论会上两个意见在彼此交锋。她承认电脑里的于蒙中也许更像眼下社科院历史所
里她的某个同行,而不是半个多世纪前牺牲的一个年轻区长。这不妨碍他们在想象
中对话,于她而言,这种交谈颇具智力开掘意义。
刘畅去了迎吉村,实地考察。她找到了当年演绎“迎吉事件”的那座大宅,很
惊讶,历五六十年时光,旧日保安团长,匪首苏登科的旧屋还在,架构居然基本完
好。陪刘畅寻访大宅的老黄告诉刘畅,当年剿匪胜利,进入土改时,苏登科一家或
逃或亡,大宅被没收,分给了本村一些贫困农人,曾经有十几户农家居住生活于内。
房子要是没有人住,很快就会毁损,苏宅能够保留至今,还多亏了那十几户人家。
后来大宅里的农家开始逐渐迁出,至今已经大部迁离。迁离的原因是房子老旧,维
修费用增加,生活设施也不能适应现今状况。村民们盖了新房,搬出后废物利用,
把原居所当作旧物杂物的收藏堆放场,眼下大宅快成垃圾场了。
老黄是迎吉本村人,退休小学教师,一个地方文化人,搜集了许多本地史料,
对一些历史掌故了如指掌。刘畅受大洋彼岸韩教授之托,寻访某位历史人物商东秀
的踪迹,行前跟当地县方志办打过电话。大家都是同行,该方志办与刘畅所在的社
科院历史所有过工作联系与合作,因此对方非常热情,答应尽力相帮。刘畅并不多
加叨扰,只请他们帮助介绍一个熟悉情况的当地人就可以了,他们推荐了老黄。刘
畅独自前来,这位老黄果然不错,知道许多情况,给她不少帮助,包括领她认识了
一个于蒙中。
老黄提起于蒙中的口琴。当年于蒙中死后,他的口琴掉到河里。几个土匪小兵
下河去捞,搞了一天才把东西从水里捡回来,很奇怪,口琴有几个音吹不响了。不
到半年,苏登科匪帮被剿灭,这把口琴又被收缴回来,再吹吹看,又可以了。
不觉刘畅发笑:“编的吧?有那么神?”
老黄也笑,承认他听的是传闻,未曾论证。陈年旧事传来传去,难免添油加醋。
“后来呢?这口琴还在吗?”
老黄不清楚。时日已久,很多旧日物件都不知下落了,包括这口琴,还有于蒙
中的其他个人物品,例如那支驳壳枪。它们要是存留至今,都可以算古董了。
老黄领刘畅在大宅里走了一圈,大宅为砖木结构,有一个宽阔的门厅,门厅后
边的天井很大,后堂为两层,有一条木梯通向二层房间。老黄让刘畅上楼看房间,
指着西厢房说,当年商东秀就住在这里。巧得很,迎吉事件那一次,小男孩李旺发
恰好也给关在这个房间里。
此刻这个房间锁着门。从窗户往里看,屋里黑糊糊一片,可以看到旧床铺、旧
木桶和一些废弃农具的轮廓。同这大宅的其他角落相当,这里也是一地垃圾。
老黄说,这一宅破烂以及宅子本身都到了它们的最后岁月。按照上边的规划,
有一条新建的高速公路将从迎吉村近侧通过,迎吉村有大半个村子面临拆迁,大宅
恰在拆迁线内,归入拆迁范围。拥有大宅各自角落的十几户农人家家欢欣鼓舞,因
为这一拆迁使废物变成了宝贝,他们将得到政府大笔补偿,以及乡、村批给的新宅
基地。眼下已经有一批新农居在规划的新村兴建,新村距此不远,位于小河对岸山
坡,沿河而建,恰在当年于蒙中被土匪打死的地方。
这就是说,于蒙中留在此地的痕迹即将给时日基本抹平。
刘:“你一点一点没有了。是不是有些遗憾?”
于:“你学历史,你知道没有什么旧迹可以永久存留。”
刘:“作为一个死者,你消失得非常彻底,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我的电脑里?”
于:“你知道的,无形的东西可能比有形的物体存留得更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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